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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李紈的選擇

2026-01-19 作者:落塵逐風

四月初八,辰時三刻。

定州城西大營的女營校場上,晨霧還未完全散去。

經過昨日王夫人與薛姨媽那番激烈爭執後,整個女營瀰漫著一種微妙的壓抑感。

夏金桂帶著女兵們照常操練。

刀光閃爍,呼喝聲整齊劃一,但許多人的眼神都忍不住往營帳區瞟。

那裡,第二批來的九位女眷還縮在帳篷裡,未曾露面。

李紈站在校場邊,手裡拿著一本傷兵名冊,卻半天沒翻一頁。

她的眼圈還有些紅腫,昨夜顯然哭過。

“紈大嫂子,”襲人走過來,小聲說,“太太她們……還是不肯出來吃早飯。”

李紈嘆了口氣:“讓伙房溫著吧,等她們餓了自然……”

話沒說完,轅門外傳來馬蹄聲。

眾人抬眼望去,只見一隊十餘騎疾馳而來。

為首那人玄色鐵甲,墨色大氅,正是秦王王程。

他身後跟著張成、趙虎,還有……郭懷德。

郭懷德今日也騎著馬,穿著一身紫紅蟒紋曳撒,外面罩著銀狐裘,臉上敷了粉,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策馬跟在王程側後方,眼睛滴溜溜轉著,打量著女營的營地。

“王爺來了!”有女兵低呼。

史湘雲連忙整隊:“列隊!迎王爺!”

三百女兵迅速列成方陣,動作整齊劃一。

王程勒住烏騅馬,在轅門前停下。

他目光掃過校場上的女兵,又掃過營帳區,最後落在史湘雲身上。

“參見王爺!”史湘雲抱拳行禮。

“參見王爺!”三百女兵齊聲高呼,聲震校場。

王程點點頭,翻身下馬。張成、趙虎緊隨其後。

郭懷德也笨拙地爬下馬——他顯然還不習慣騎馬,落地時踉蹌了一下,被身邊小太監扶住。

“訓練得如何?”王程問史湘雲,聲音平淡。

“回王爺,一切照常。”

史湘雲道,“新來的九位姐妹昨日剛到,還未開始訓練。”

王程“嗯”了一聲,目光轉向李紈:“第二批女眷到了?”

李紈連忙上前,福身行禮:“回王爺,昨日剛到。三十八人,路上……折了七個,還剩三十一人。”

她聲音有些發顫,頭垂得很低。

王程看著她,沉默片刻,道:“帶本王去看看。”

“是。”

李紈應聲,轉身引路。

夏金桂、麝月等人也跟了上來。

郭懷德眼睛一亮,連忙湊上前:“王爺體恤將士,親臨探望,實乃仁德之風!

奴婢也隨王爺一同去看看,也好向陛下稟報北疆將士的……嗯,生活狀況。”

他說得冠冕堂皇,眼中卻閃著看好戲的光芒。

王程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緩步朝營帳區走去。

---

最大的那頂帳篷裡,王夫人、薛姨媽等人正圍坐在一起。

經過一夜,她們的怒氣非但沒消,反而更盛。

尤其是聽到外面女兵操練的呼喝聲,更覺得刺耳——那些聲音裡,有她們曾經的兒媳、丫鬟,如今卻成了“不知廉恥”的兵痞。

“我昨日想了一夜,”王夫人聲音嘶啞,眼中血絲密佈,“咱們就是死,也不能學她們。賈家詩禮傳家,就算敗落了,骨氣不能丟。”

薛姨媽重重點頭:“姐姐說得對。我薛家雖商賈出身,卻也知禮義廉恥。金桂那賤人,我絕不再認!”

邢岫煙小聲說:“可是二太太、姨媽……咱們現在畢竟是戴罪之身,若是不聽安排,會不會……”

“怕甚麼?”

王夫人冷笑,“大不了就是一死。老爺撞柱而死,保住了讀書人的體面。咱們難道還不如老爺?”

正說著,帳篷外傳來腳步聲,還有李紈的聲音:“太太、姨媽,王爺來了。”

帳篷裡瞬間安靜。

王夫人和薛姨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

簾子被掀開。

王程走了進來。

他今日未披甲,只穿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狐裘,腰間佩劍。

身材高大,一進帳篷,原本還算寬敞的空間立刻顯得逼仄起來。

張成、趙虎守在門外。

郭懷德則擠了進來,站在王程側後方,臉上堆著假笑。

李紈、夏金桂、麝月等人跟在後面。

王夫人緩緩站起身。

她今日換了身乾淨的灰色號衣——是李紈昨夜送來的,雖仍是囚服,但至少整潔。

頭髮梳理過,用一根木簪固定,臉上雖憔悴,卻刻意挺直了腰背,努力維持著昔日的儀態。

薛姨媽、邢夫人、尤氏等人也紛紛起身,垂手站立。

“罪婦王氏/薛王氏……參見秦王殿下。”

王夫人和薛姨媽福身行禮,動作僵硬,聲音乾澀。

王程看著她們,目光平靜:“起來吧。一路辛苦。”

“謝王爺。”王夫人直起身,卻沒抬頭,眼睛盯著地面。

帳篷裡一時寂靜。

郭懷德眼珠轉了轉,忽然開口,聲音尖細:“王爺體恤,特意來看望諸位。諸位雖然戴罪之身,但王爺仁厚,只要安分守己,戴罪立功,將來未必沒有出路。”

這話聽著像是打圓場,實則字字刺耳——“戴罪之身”、“安分守己”,分明是在提醒她們現在的處境。

王夫人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

她看向王程,眼中壓抑的怒火終於爆發了。

“王爺,”她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罪婦斗膽問一句——您讓這些女子修煉那《玉女心經》,是何用意?”

帳篷裡空氣瞬間凝固。

夏金桂臉色一變,上前半步:“太太!”

王程抬手,制止了她。

他看向王夫人,眼神深邃:“王夫人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

王夫人慘笑,“王爺何必明知故問?那功法修煉需……需脫衣赤身,肌膚相親!此等行徑,與禽獸何異?

王爺讓這些女子修煉,到底是何居心?!”

話說得直白,難聽。

薛姨媽也豁出去了,尖聲道:“王爺!我薛家雖敗落,卻也是清白人家!金桂做出這等醜事,我已不認這個兒媳!

但王爺貴為秦王,統兵一方,難道不知‘禮義廉恥’四字怎麼寫嗎?!”

“放肆!”張成在門外厲喝。

王程卻再次抬手,示意他退下。

他靜靜看著王夫人和薛姨媽,看了很久,久到帳篷裡的空氣幾乎要凝結成冰。

郭懷德在一旁,嘴角忍不住向上勾起,又強行壓下。

他低下頭,掩飾眼中的快意——對,吵起來,吵得越兇越好!

最好讓王程下不來臺!

終於,王程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王夫人、薛夫人,你們覺得,本王讓她們修煉功法,是‘不懷好意’、‘居心不良’、‘荒淫無道’?”

他一連用了三個詞,正是昨夜王夫人和薛姨媽私下罵的。

王夫人臉色一白,卻梗著脖子:“難道不是嗎?女子名節大如天!王爺讓她們做出這等事,與逼良為娼何異?!”

薛姨媽也哭道:“王爺!您也是有妻妾的人!若是您的妻妾被人如此作踐,您當如何?!”

這話太毒了。

門外,史湘雲氣得臉色發白,手按劍柄。

夏金桂眼中寒光閃爍,指甲掐進掌心。

王程卻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冬日的冰凌。

“逼良為娼?”

他重複這四個字,目光緩緩掃過帳篷裡的女眷,最後落在李紈、夏金桂等人身上,“李紈,夏金桂,麝月,玉釧,襲人……你們告訴王夫人、薛夫人,本王可曾‘逼’過你們?”

帳篷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幾個女子身上。

李紈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夏金桂卻一步上前,單膝跪地,聲音鏗鏘:“回王爺!王爺從未逼迫過任何人!修煉《玉女心經》,是末將自己選的!

王爺傳功,是為讓我們在戰場上多一分活命的機會!此恩此德,末將永世不忘!”

麝月也跟著跪下,聲音雖輕,卻堅定:“奴婢也是自願。王爺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心甘情願。”

玉釧兒低著頭,聲音細細的卻清晰:“奴婢……奴婢感謝王爺再造之恩。”

襲人咬著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最終還是跪下了:“奴婢……也是自願。”

香菱懵懵懂懂,見大家都跪,也跟著跪下,小聲說:“王爺是好人……給吃的,給穿的,還教我們功夫……”

王夫人和薛姨媽目瞪口呆。

她們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些曾經溫順的兒媳、丫鬟,如今竟一個個跪在王程面前,說著“自願”、“感謝”。

“你們……你們這些不知羞恥的東西!”

王夫人氣得渾身發抖,“為了活命,連臉都不要了!”

薛姨媽也指著夏金桂罵:“賤人!你還有臉說自願?我薛家怎會娶了你這種媳婦!”

夏金桂猛地抬頭,眼中怒火燃燒:“太太、母親!你們口口聲聲說‘名節’、‘體面’,可你們知道這一路我們是怎麼過來的嗎?

你們知道被髮配充軍,路上死了多少人嗎?你們知道在戰場上,刀砍過來的時候是甚麼感覺嗎?”

她站起身,聲音越來越高:“你們甚麼都不知道!你們只知道在榮國府、在薛家當貴夫人!

現在賈家敗了,薛家敗了,你們也成了戴罪之身!你們那些禮法規矩,能救你們的命嗎?!”

“放肆!”

王夫人厲聲打斷,“就算死,也要死得清白!像你們這樣苟活,與畜生何異?!”

“夠了。”

王程忽然開口。

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像冰水澆進沸油,瞬間讓帳篷裡安靜下來。

他看向王夫人和薛姨媽,眼神冰冷:“王夫人,薛夫人,你們有你們的堅持,本王尊重。但——”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這裡是軍營,不是榮國府的後宅。在這裡,活下來,比甚麼都重要。

你們若覺得本王‘不懷好意’,覺得修煉功法是‘不知廉恥’,大可不練。本王絕不強迫。”

王夫人和薛姨媽一愣。

郭懷德也愣住了——王程這就讓步了?

王程繼續道:“但你們要記住,這是你們自己的選擇。女營所有人,都要上戰場。不修煉功法,就是普通士卒,衝鋒在前,生死由命。

修煉功法,就是精銳,可入特殊編制,執行相對安全的任務。”

他目光掃過王夫人身後那些年輕女眷——邢岫煙、琥珀、彩雲、芳官……她們一個個低著頭,身體微微發抖。

“本王給你們三日時間考慮。三日後,決定修煉的,到夏校尉處報到。決定不練的,編入普通士卒序列。”

說完,他轉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回頭看向李紈。

“李紈,你跟本王來。”

帳篷裡所有人呼吸一窒。

李紈渾身一顫,猛地抬頭。

王夫人臉色大變,厲聲道:“紈兒!你敢!”

薛姨媽也尖聲道:“紈兒!你要是跟這荒淫無道之徒走了,從今往後,你就不是賈家的媳婦!老爺在天之靈也不會原諒你!”

李紈臉色慘白如紙。

她看看王程,又看看王夫人,眼中淚水滾來滾去。

一邊是婆婆的威脅,是賈家的“體面”,是死去的丈夫賈珠……

一邊是活命的機會,是兒子賈蘭……

王程靜靜看著她,沒有說話,沒有催促。

帳篷裡死一般寂靜。

郭懷德眼中閃著興奮的光——快,快選!

不管怎麼選,都有好戲看!

夏金桂忍不住低聲道:“紈大嫂子……想想蘭兒……”

這話像最後一根稻草。

李紈閉上眼睛,淚水滾滾而下。

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決絕。

她緩緩轉身,面向王夫人,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個頭。

“太太……兒媳不孝。”

她聲音哽咽,卻異常清晰,“但兒媳……想活著。想再見蘭兒一面。”

說完,她站起身,抹去眼淚,走到王程身後。

“賤人!不知廉恥的賤人!”

王夫人破口大罵,“從今往後,你不是我賈家的人!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媳!”

薛姨媽也指著李紈罵:“你對不起珠兒!對不起賈家!你會遭報應的!”

李紈低著頭,肩膀劇烈顫抖,卻沒有回頭。

王程冷冷看了王夫人和薛姨媽一眼,轉身走出帳篷。

李紈跟在他身後,一步,兩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帳篷裡,王夫人的罵聲還在繼續,卻漸漸帶上了哭腔。

薛姨媽也跌坐在地,嚎啕大哭。

邢岫煙等人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驚恐和茫然。

郭懷德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終於忍不住,勾起一抹快意的笑容。

好,好得很!

這下,女營徹底分裂了。

王程啊王程,你縱有通天本事,能管得住這些女人的心嗎?

帳篷外,陽光刺眼。

李紈跟著王程,走在營地的土路上。

她低著頭,眼淚一滴滴砸在地上,暈開小小的溼痕。

王程忽然停下腳步。

“後悔了?”他問。

李紈搖頭,聲音嘶啞:“不後悔……只是……心裡難受。”

“難受是正常的。”

王程淡淡道,“但你要記住,從今往後,你不再是甚麼‘賈家大奶奶’。你是女營校尉李紈。你的命,你自己掙。”

李紈用力點頭:“是……末將明白。”

王程不再說話,繼續往前走。

李紈跟在他身後,看著那個高大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是啊,從今往後,她就是李紈了。

只為活著,只為蘭兒。

那些所謂的“體面”、“名節”……在生死麵前,真的太輕,太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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