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裡,炭火添了新,燒得更旺了。
賈赦被拖進來,扔在大殿中央。
他趴在地上,羊皮散開,露出裡面髒得看不出顏色的中衣,身上那股混合著屎尿、羊羶和黴味的惡臭,瞬間瀰漫開來。
趙桓坐在龍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柄玉如意,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地上的賈赦,像看一隻稀奇的蟲子。
“賈愛卿,”趙桓開口,聲音溫和得詭異,“多日不見,可還認得朕?”
賈赦抬起頭,髒汙的臉上滿是茫然。
他歪著頭,看了趙桓很久,忽然咧嘴笑了:“草……草……吃草……”
他竟真的低下頭,去啃地上的金磚——當然啃不動,只留下幾道溼漉漉的口水印。
秦檜和王子騰垂手站在一旁,面無表情,眼中卻都閃過厭惡。
趙桓笑了,那笑容越來越大,最後變成哈哈大笑。
“好!好一隻聽話的羊!”
他拍手,“賈愛卿既喜歡做羊,朕便成全你。來啊——牽上來!”
殿門開啟,兩個太監牽著一頭健壯的公羊進來。
那羊顯然被餵了藥,眼睛發紅,躁動不安,蹄子刨著地面,發出“噠噠”的聲響。
“賈愛卿,”趙桓走下御階,蹲在賈赦面前,用玉如意抬起他的下巴,“你看,這才是真羊。你呢?披張羊皮,就以為自己是羊了?”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朕最恨的,就是裝瘋賣傻。你以為瘋了,朕就拿你沒辦法?”
賈赦眼神呆滯,口水流得更兇了。
趙桓站起身,揮揮手:“拖下去。既然喜歡做羊,就關到羊圈裡去,跟真羊同吃同睡。
甚麼時候學會‘咩’叫了,甚麼時候再來見朕。”
太監們上前,拖著賈赦往外走。
賈赦也不掙扎,只一路嘟囔:“草……草……”
直到殿門關上,那聲音才消失。
趙桓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暴戾的陰鬱。
“沒意思。”
他吐出三個字,轉身看向秦檜,“賈政呢?”
“已在殿外候著。”秦檜躬身。
“帶進來。”
————
賈政是被押進來的。
他沒被捆綁,甚至換了身乾淨的灰色囚衣——這是秦檜的主意,說“讀書人重體面,給他留最後一點體面,折辱起來才更痛快”。
賈政確實很體面。
頭髮梳理過,用一根木簪固定;
臉上雖憔悴,卻洗得乾淨;囚衣雖舊,但平整。
他走進大殿,步伐很穩,腰背挺直,走到御階前十步處,停下,跪下,叩首。
“罪臣賈政,叩見陛下。”
聲音平靜,不卑不亢。
趙桓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是更深的惡意。
“賈政,”他緩緩開口,“知道朕為何召你來?”
“罪臣不知。”賈政垂首。
“你那個好兒子,賈寶玉,跑了。”
趙桓語氣平淡,“你那個好女兒,賈探春,跟著王程,在秦王府吃香喝辣。你那個好兄長,賈赦,剛才在這兒,跟朕裝瘋賣傻——現在,大概已經在羊圈裡啃草了。”
他頓了頓,身體前傾:“你們賈家,很有意思。忠的忠,奸的好,瘋的瘋,跑的跑。賈政,你說——你屬於哪一種?”
賈政沉默片刻,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趙桓:“罪臣……只是罪臣。”
“好一個‘只是罪臣’。”
趙桓冷笑,“那朕問你——趙楷叛亂,攻陷真定府,檄文裡口口聲聲說朕‘弒父篡位’。你怎麼看?”
這話誅心。
秦檜和王子騰都屏住呼吸。
賈政臉色白了白,卻依舊平靜:“此乃天家之事,罪臣不敢妄議。”
“不敢?”
趙桓猛地拍案,“你賈家勾結叛黨,賈赦告密,賈探春從賊,賈寶玉潛逃——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件不是死罪?!
朕留你全家性命,已是開恩!你現在跟朕說‘不敢’?!”
賈政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一片死寂的清明。
“陛下,”他緩緩道,“賈家之罪,罪在臣身。臣教子無方,治家不嚴,以致家門不幸,累及陛下。臣……願領死。”
“死?”趙桓笑了,“想死?沒那麼容易。”
他站起身,踱步到賈政面前,低頭看著他:“賈政,你是讀書人,進士及第,翰林清貴。
你們讀書人最重甚麼?名節,氣節,風骨——對不對?”
賈政渾身一顫。
趙桓蹲下身,平視著他,聲音輕柔得像毒蛇吐信:“朕今日,就想看看,你這讀書人的風骨,到底有多硬。”
他抬手,指了指殿角——那裡,兩個太監正捧著一套東西過來。
不是羊皮。
是一套完整的、嶄新的官服。
緋色雲紋袍,玉帶,烏紗帽,甚至還有一雙粉底官靴。
“穿上。”趙桓說。
賈政愣住了。
秦檜和王子騰也愣住了。
趙桓卻笑了,那笑容裡滿是殘忍的興奮:“賈政,你是榮國公之後,是朝廷命官。就算下獄,也還是官身。
朕今日,就以你本官之身,行牽羊之禮——讓你穿著這身官袍,披上羊皮,讓滿朝文武都看看,你們賈家的‘風骨’,到底是甚麼樣子!”
賈政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露出驚恐:“陛下!不可!臣……臣乃朝廷命官,士可殺不可辱!
陛下若賜死,臣即刻便死!但此等禽獸之禮,臣……寧死不從!”
“寧死不從?”
趙桓挑眉,忽然伸手,一把抓住賈政的頭髮,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湊到他耳邊,聲音低得像地獄傳來的私語。
“賈政,你以為你有得選?朕告訴你——今日這禮,你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你不是重名節嗎?
朕就讓你名節掃地!你不是有風骨嗎?朕就一根一根敲碎你的骨頭!”
他鬆開手,賈政踉蹌後退,跌坐在地。
趙桓直起身,對太監喝道:“給他穿上!”
兩個太監上前,不由分說,開始扒賈政的囚衣。
賈政掙扎,嘶吼:“放開!你們放開!陛下!陛下開恩!罪臣願死!願死啊!”
可他那點力氣,哪抵得過兩個太監?
很快,囚衣被扒下,緋色官袍套了上去。
玉帶勒緊,烏紗帽戴上,粉底官靴套上。
轉眼間,一個狼狽的囚徒,變成了一個冠帶整齊的朝廷命官——如果忽略他蒼白的臉色和絕望的眼神的話。
然後,太監捧上了羊皮。
還是那種剛從羊身上剝下、帶著血腥和羶氣的生羊皮。
“不……不……”
賈政搖著頭,一步步後退,直到背抵上冰冷的柱子。
趙桓冷眼看著,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笑。
對,就是這樣。
恐懼,絕望,掙扎。
這才是他想看的。
“披上。”他下令。
太監拿著羊皮上前。
賈政猛地跪下,以頭觸地,砰砰磕響:“陛下!罪臣求您!給罪臣一個痛快!罪臣願以死謝罪!
求您……求您饒了罪臣這點體面!罪臣……罪臣也是讀書人啊!”
額頭磕破了,血混著眼淚,流了一臉。
可趙桓無動於衷。
他甚至笑了:“體面?賈政,你們賈家從跟著趙楷謀反那一刻起,就沒體面了。
朕今日,就是要讓天下讀書人都看看——跟著逆賊的下場!”
羊皮,終於還是披上了。
溫熱的、黏膩的、帶著濃烈腥羶的羊皮,裹住了那身嶄新的緋色官袍。
羊頭耷拉在賈政頭頂,空洞的眼窩對著地面。
賈政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低著頭,肩膀劇烈顫抖,卻不再哭喊。
大殿裡死一般寂靜。
只有炭火噼啪聲,和賈政壓抑的、野獸般的喘息聲。
“牽上來。”趙桓坐回龍椅,揮揮手。
太監把剛才那頭公羊牽過來,繩子塞進賈政手裡。
“賈愛卿,”趙桓聲音輕快,“走吧。讓朕看看,你這身官袍,能跑多快。”
賈政沒動。
他跪在那裡,裹在羊皮下的身體顫抖得越來越厲害。
許久,他緩緩抬起頭。
透過羊皮的眼窩,能看到他的眼睛——那雙曾經溫潤儒雅的眼睛,此刻佈滿血絲,眼神卻異常平靜。
平靜得可怕。
他看向趙桓,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
“陛下,臣……最後問一次。臣願以死謝罪,求陛下……給臣一個讀書人,該有的死法。”
趙桓挑眉:“哦?你想怎麼死?”
“三尺白綾,一杯鴆酒,或是一刀斷首。”
賈政一字一頓,“臣……但求全屍,不入畜生道。”
趙桓笑了,那笑容殘忍而暢快:“賈政,你到現在還不明白?朕要的,就是讓你入畜生道。
不僅要入,還要讓天下人都看見——你們這些自命清高的讀書人,在朕眼裡,連畜生都不如!”
他頓了頓,補充道:“對了,忘了告訴你。你那個好兒子賈寶玉,朕已經派人去抓了。
抓回來,也讓他陪你一起——你們父子倆,可以做個伴。”
賈政渾身劇震。
最後一絲希望,熄滅了。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手中粗糙的麻繩,看著繩那頭躁動不安的公羊,看著自己身上這身滑稽可笑的“官袍羊皮”。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卻有一種解脫般的釋然。
“臣,明白了。”
他說完這三個字,猛地站起身!
不是往前跑。
而是用盡全身力氣,一頭撞向身旁的蟠龍金柱!
“砰——!!!”
沉悶的撞擊聲,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
賈政的身體軟軟倒下,額骨碎裂,鮮血混著腦漿,濺在冰冷的金磚上,濺在那身嶄新的緋色官袍上,濺在那張骯髒的羊皮上。
羊皮滑落,露出他慘白卻平靜的臉。
眼睛還睜著,望著殿頂的藻井,眼神空洞,卻再無痛苦。
大殿裡,死寂。
秦檜和王子騰目瞪口呆,臉色煞白。
趙桓也愣住了。
他沒想到,賈政真敢死。
而且死得這麼決絕,這麼……有讀書人的樣子。
許久,趙桓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拖下去。”
太監們戰戰兢兢上前,拖走賈政的屍體。
血在光滑的金磚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暗紅色痕跡,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趙桓看著那道血痕,忽然覺得索然無味。
他揮揮手:“都退下。”
秦檜和王子騰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殿。
殿門關上。
偌大的垂拱殿裡,只剩下趙桓一人,和四盆燒得正旺的炭火。
他坐在龍椅上,看著空蕩蕩的大殿,看著地上那灘尚未乾涸的血跡,看著那件被丟棄的羊皮。
忽然,他抓起案上的玉如意,狠狠砸向那灘血!
“啪!”
玉如意碎裂,碎片四濺。
“為甚麼……為甚麼都要跟朕作對……”
趙桓喃喃自語,眼中瘋狂與恐懼交織。
“爹……你也是……賈政……你也是……王程……你也是……趙楷……你也是……”
他抱住頭,渾身顫抖。
“朕是皇帝……朕是天子……你們憑甚麼……憑甚麼……”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壓抑的嗚咽。
窗外,雪越下越大。
覆蓋了宮道,覆蓋了血跡,覆蓋了這座皇城裡所有的罪惡與瘋狂。
可有些東西,是雪覆蓋不了的。
比如賈政撞柱時那決絕的眼神。
比如真定府城頭豎起的“鄆”字大旗。
比如雲州那個深不可測的男人,和他手中那把懸而未落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