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柔和的曦光透過窗欞上精緻的蟬翼紗,灑滿了佈置一新的洞房。
薛寶釵悠悠轉醒,尚未完全睜眼,便感覺到一條堅實有力的臂膀正橫在自己腰間,身後是溫熱寬厚的胸膛,鼻尖縈繞著一種混合了淡淡皂角與男性陽剛的氣息。
這陌生的觸感和氣息讓她瞬間徹底清醒,昨夜旖旎而略帶痛楚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臉頰不禁飛起兩抹紅霞。
然而,與預想中的失落或彷徨不同,她心中竟充盈著一種奇異的安定與滿足。
身邊這個男人,是她自己選擇攀附的參天大樹,是薛家未來的指望,也是她內心深處隱秘傾慕的物件。
能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一種踏實感油然而生,甚至沖淡了初為人婦的羞澀與不適。
她悄悄挪動了一下身子,想更舒適地偎依著那溫暖之源,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抹極淡卻真切的笑意。
“醒了?”
低沉的、帶著剛睡醒時沙啞磁性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寶釵身子一僵,沒想到他醒得這般早,或者根本就沒睡沉?
她連忙收斂心神,輕聲應道:“嗯,爺也醒了?可是妾身吵著您了?”
王程沒有回答,反而那隻橫在她腰間的手臂收緊了些,另一隻手卻帶著些戲謔,輕輕捏了捏她頰邊豐腴的軟肉,手感極佳。
“睡得可好?”
他問,語氣裡聽不出甚麼情緒,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卻帶著一絲玩味,看著懷中女子瞬間染紅的臉頰和耳根。
寶釵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暱舉動弄得心慌意亂,昨夜在帳中已是領教過他的霸道與直接。
此刻在晨光下被他如此逗弄,更是羞得不敢抬眼,只將臉往錦被裡埋了埋,聲如蚊蚋:“還……還好。謝爺關心。”
見她這副羞怯模樣,與平日端方持重的薛大姑娘判若兩人,王程低笑一聲,也不再逗她,鬆開了手,徑自坐起身來。
他一動,寶釵也連忙跟著起身,顧不得身上只穿著單薄的寢衣,露出的脖頸和鎖骨處還帶著些許曖昧紅痕,便要下床伺候。
“不必急。”
王程淡淡道,自己已拿過搭在床頭衣架上的外袍披上。
這時,外間守著的鶯兒聽到動靜,輕輕叩門後走了進來,見到王程已然起身,連忙行禮:“國公爺。”
又看向自家姑娘,見寶釵雖面帶羞紅,但氣色尚好,眼中也無鬱色,心中暗暗鬆了口氣,忙上前伺候寶釵穿衣。
幾乎是同時,李玟、李琦姐妹也端著溫水、毛巾等洗漱用具,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她們顯然也是一夜未睡安穩,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神情拘謹,甚至有些惶恐。
這是她們作為“陪嫁”的第一日,面對這位權勢滔天、傳聞中煞氣極重的護國公,心中滿是忐忑。
“國公爺,寶二奶奶。”
兩人聲音細弱,齊齊福了一禮,便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不知該先遞毛巾還是先端水盆。
王程掃了她們一眼,並未多言,只伸開雙臂。
鶯兒會意,連忙上前替他整理袍服的帶子。
寶釵也已穿好中衣,見李玟、李琦呆立原地,便溫聲道:“玟妹妹,把溫水端過來吧。琦妹妹,毛巾。”
兩姐妹如蒙大赦,連忙依言行事。
李玟端著銅盆的手微微有些抖,生怕灑出水來。
李琦遞上擰好的熱毛巾,也是低著頭,不敢看王程。
王程接過毛巾,隨意地擦了把臉,將毛巾遞還給李琦時,目光在她和李玟身上停留了一瞬。
語氣平和地問道:“在府裡住得可還習慣?”
他聲音不算溫和,但也並無責怪之意。
李玟、李琦聞言,緊繃的心絃微微一鬆,連忙應道:“回國公爺,習慣,一切都好。”
“認得字嗎?”
王程又問,一邊接過鶯兒遞來的青鹽漱口。
李玟忙答:“回爺的話,家父在時,曾教過姐妹二人認字,讀過《女誡》、《內訓》,也略識得幾個詩詞。”
王程點了點頭,似是隨口安排:“既認得字,以後便不必做這些粗使活計。用完早飯,去書房伺候,幫著整理書冊,研墨鋪紙即可。”
兩姐妹聞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去書房?
那可是府中重地,也是爺日常處理軍務政務之所!
這差事不僅輕鬆體面,更能時常接觸到爺,是多少下人求都求不來的!
她們原本以為自己是作為最低等的通房丫鬟,日後少不了做些端茶送水、甚至更卑賤的活計,沒想到……
巨大的驚喜讓兩人一時忘了反應,還是寶釵輕輕碰了李玟一下,兩人才回過神來,連忙屈膝行禮,聲音帶著激動與感激的顫音:“謝國公爺恩典!婢子定當盡心竭力!”
看著她們如釋重負又充滿希望的眼神,王程沒再多說。
對他而言,這不過是人盡其才,給兩個識文斷字的官家小姐一個相對合適的安置罷了,也能讓書房多兩個細心的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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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護國公府內清晨的溫馨與些許旖旎不同,汴梁城的另一端,幾座府邸卻籠罩在愁雲慘霧之中。
王子騰府邸,昔日車馬盈門的景象早已不見,朱漆大門緊閉,門可羅雀。
府內,一片死寂。
王子騰本人形容枯槁,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歲,呆坐在書房太師椅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
兵敗、喪師、皇帝被俘……這一樁樁滔天大罪,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他深知,自己此番在劫難逃,只求不要牽連太廣。
府中女眷哭聲隱隱,下人們行走間都帶著惶恐,生怕下一刻就有如狼似虎的官差闖進來抄家拿人。
秦檜府上亦是如此。
秦檜比王子騰更顯狼狽,他雖僥倖從幽州逃脫,但一路擔驚受怕,回京後更是如同驚弓之鳥。
他試圖聯絡昔日同黨,卻發現樹倒猢猻散,無人再敢與他牽扯。
此刻,他癱坐在椅中,面如死灰,口中反覆喃喃:“完了……全完了……”
————
皇宮,垂拱殿。
太上皇趙佶端坐於御座之上,雖未穿龍袍,但威儀自生。
鄆王趙楷侍立一旁。下方,幾位重臣肅立。
“北疆之敗,喪師辱國,致使陛下蒙塵,實乃國朝開國以來未有之奇恥大辱!”
趙佶聲音沉痛,帶著凜冽的寒意,“王子騰身為樞密使,統帥無能,貪功冒進,罪無可赦!秦檜蠱惑聖心,逢迎媚上,亦難逃其咎!爾等議議,該如何處置?”
殿內氣氛凝重。
很快,一份羅列著王子騰、秦檜等人罪狀的奏章便被呈上。
結黨營私、貽誤軍機、剋扣軍餉……條條都是足以殺頭抄家的大罪。
趙佶仔細看著,目光偶爾掃過站在武將班列前列,面色平靜的王程。
他特意將王程召來,參與此次議罪,其意不言自明。
“護國公,”趙佶放下奏章,看向王程,語氣緩和了些,“你久在軍中,與彼等亦有交集,對此事,有何看法?”
一時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王程身上。
他的態度,至關重要。
王程出列,躬身行禮,聲音沉穩清晰,不帶絲毫個人情緒:“回太上皇,北疆之敗,主因在於主帥輕敵冒進,副帥讒言蠱惑,致使陛下身陷險境,三軍將士血染沙場。
此乃國法難容之重罪。如何處置,自有太上皇與朝廷法度明斷。臣,唯太上皇之命是從,不敢妄議。”
他這番話,滴水不漏。
既點明瞭王子騰、秦檜的主要罪責,表明了自己站在朝廷和“公道”一邊,又絲毫不涉個人恩怨,更未替任何人求情。
將最終決定權完全交還給了趙佶,姿態放得極低。
趙佶看著他這番表現,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他要的就是王程這個態度——不因私廢公,不恃功攬權,懂得分寸。
如此,他才好用,也敢用。
“愛卿深明大義,朕心甚慰。”
趙佶點了點頭,不再詢問,轉而看向其他大臣,“既如此,便依律論處吧!”
最終,聖旨下達:
王子騰,革除一切官職爵位,抄沒家產,本人打入天牢,秋後問斬。家眷僕役,或流放,或沒入官籍。
秦檜,革職,抄家,同樣打入天牢。
家眷亦受牽連。
其餘一眾在北疆之戰中負有責任的將領、文官,或貶或革,或流或囚,依罪責大小,各有懲處。
訊息傳出,王子騰在獄中聞訊,仰天長嘆,閉目待死。
秦檜則徹底癱軟,被獄卒如同死狗般拖走。
兩府家眷哭嚎震天,昔日繁華,轉眼成空。
而與此形成對比的,是榮國府接到旨意時的反應。
對賈家的懲處也下來了:
賈赦,治家不嚴,縱子(賈璉)無能誤事,且自身亦有諸多不法,革去一等將軍爵位,貶為庶民。
賈政,身為工部員外郎,未能恪盡職守,且有薦人不當之過(指與王子騰關係密切),革去官職,勒令回府閉門思過。
賈珍,因賈蓉被俘之事,亦有管教不嚴之責,罰俸三年,仍保留爵位,以觀後效。
這處罰,對於賈家而言,無疑是沉重打擊。
丟了爵位,沒了實權,聲勢一落千丈。
但比起王子騰、秦檜的家破人亡,已是天壤之別!
至少,核心人物保住了性命,家產也未被抄沒,保留了東山再起的微末可能。
榮禧堂內,賈政跪接聖旨後,幾乎虛脫,被賈珍和下人攙扶起來,老淚縱橫。
卻是對著皇宮方向連連叩拜:“臣……草民謝太上皇隆恩!謝太上皇開恩啊!”
他心中明鏡似的,賈家能得此“輕判”,絕非太上皇突然心慈手軟,定然是王程在其中起了作用!
若非前幾日將李玟、李琦送了過去,表明了“悔過”與“依附”的態度,今日賈家恐怕難逃大難!
“快!快去告訴太太!再去庫房備一份厚禮,不,不必太重,要精巧有心意的,給護國公府送去!就說是……賀他新婚之喜,聊表心意!”
賈政激動地吩咐著下人,只覺得劫後餘生,對王程那邊更是感激涕零,覺得那“送女”的一步棋,雖是屈辱,卻是走對了!
然而,賈赦的反應卻截然不同。
他在自己院裡聽聞丟了爵位,先是暴跳如雷,砸了不少東西,罵罵咧咧。
當邢夫人小心翼翼地說“幸好沒下大獄,多虧了那邊……”時,賈赦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打斷她,紅著眼睛吼道:
“放你孃的屁!跟他王程有個屁關係!那是太上皇仁慈!念在我賈家祖上功勞,才法外開恩!
老子就是丟了爵位,也是堂堂正正的賈家子孫!用不著去領那忘恩負義之徒的情!你們這些眼皮子淺的婦人,懂個甚麼!”
他梗著脖子,死活不肯承認是王程的庇護讓他們得以“平穩落地”,固執地將原因歸咎於太上皇的“仁慈”和祖宗的“餘蔭”,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維持住他那早已破碎不堪的自尊。
賈府上空,依舊是愁雲密佈,但在這悲涼之中,卻因這“輕判”而生出了一絲微弱的、對未來的僥倖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