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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薛寶釵的決定

2025-12-28 作者:落塵逐風

夜色已深,萬籟俱寂,唯有簷下守夜燈籠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薛寶釵的閨房內,燭火未熄。

她穿著一件半舊不新的月白寢衣,烏黑的長髮披散在肩頭,更襯得臉色蒼白。

白日裡護國公府門前的熱鬧,賈探春那令人炫目的風光,王程那沉穩如山的身影,如同走馬燈般在她腦中反覆迴旋,攪得她心緒難平。

哥哥薛蟠陣亡的噩耗如同一個巨大的黑洞,吞噬了這個家最後的生氣。

母親薛姨媽哭暈過去幾次,如今只能靠安神湯藥勉強入睡。

偌大的家業,內裡早已被哥哥揮霍得七七八八,如今頂樑柱轟然倒塌,外有虎視眈眈的族人,內有惶惶不安的僕役,未來一片晦暗。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冰冷的夜風灌入,讓她打了個寒噤,卻也使得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

望著護國公府方向那隱約可見的、比別處更明亮的夜空,她心中五味雜陳。

“姐姐,還沒睡嗎?”

身後傳來薛寶琴輕柔的聲音。

她同樣穿著寢衣,披著外衫,臉上帶著擔憂。

寶釵轉過身,勉強笑了笑:“睡不著。吵到你了?”

寶琴搖搖頭,走到她身邊,一同望向窗外:“我也睡不著。今天……護國公和三姐姐回來,真威風。”

她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羨慕與嚮往。

寶釵沉默片刻,忽然低聲問道:“琴兒,你覺得……護國公此人,如何?”

薛寶琴聞言,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彷彿有星光落入其中:“程大哥嗎?他當然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大豪傑!”

她語氣雀躍,帶著少女純粹的崇拜,“姐姐你是沒親眼見過,他在北地帶兵的樣子,聽說金人聽到他的名字都害怕呢!而且他對身邊的人極好,你看三姐姐,以前在府裡雖然要強,何曾有過如今這般耀眼?

還有鴛鴦姐姐、晴雯姐姐她們,在護國公府過得不知多自在,爺的脾氣也好,從不隨意打罵下人,待她們都很有尊重……”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聽來的、或是自己觀察到的關於王程的一切,語氣裡滿是肯定與推崇。

薛寶釵靜靜地聽著,心中那模糊的念頭逐漸清晰、堅定起來。

是啊,頂天立地,重情重義,權勢熏天,而且……對待自己的女人,確實極好。

探春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從一個庶出小姐,一躍成為名揚天下的宣威將軍,這份榮耀和地位,是困於後宅的女子想都不敢想的。

為兄長報仇?

這固然是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只有寶釵自己知道,這或許更像是一個說服自己、也說服家人的藉口。

內心深處,那個玄衣黑馬、眼神銳利如刀卻又在特定時刻流露出一絲溫和的男人,早已在她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只是以往身份懸殊,她只能將那份隱秘的悸動深深埋藏。

如今,薛家大廈將傾,哥哥身亡,反而……反而給了她一個掙脫枷鎖、靠近那輪驕陽的機會?

儘管這靠近的代價,是為人妾室。

但這又如何?

比起嫁給一個庸碌無為、甚至可能覬覦薛家財產的所謂“正頭夫妻”,比起在家族敗落中無聲無息地凋零。

抓住王程這根擎天巨柱,為薛家,也為自己,搏一個可能的未來,難道不是更好的選擇嗎?

探春能做到的,她薛寶釵自信,絕不會差!

代價?

無非是名聲和一些人的閒言碎語。

與實實在在的生存和未來相比,那些又算得了甚麼?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這夜的涼意和滿腹的決絕一同吸入肺腑。

眼中最後一絲猶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

“琴兒,去睡吧。”

她輕輕對寶琴說,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明日,姐姐有事要做。”

————

次日一早,薛寶釵仔細梳洗打扮,選了一身素淨卻不失雅緻的淡青色襦裙,頭上只簪了一支簡單的白玉簪子,既符合守孝的身份,又不至於太過晦氣。

她對著鏡子練習了許久,確保自己的表情足夠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哀婉與堅定。

來到護國公府,通傳之後,她被引到了王程的外書房。

書房內陳設簡潔而大氣,多寶閣上擺放著一些兵書和造型古樸的器物,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一種屬於男性的、冷冽的氣息。

王程正坐在書案後處理公務,聞聲抬起頭。

“薛姑娘,有事?”

他放下筆,語氣平和,帶著一絲詢問。

對於薛寶釵的來訪,他有些意外。

薛寶釵心臟猛地一跳,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她上前幾步,斂衽行禮,聲音儘量保持平穩:“冒昧打擾國公爺,寶釵此來,是有一事相求。”

“但說無妨。”王程目光平靜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彷彿能看透人心。

寶釵深吸一口氣,醞釀了一路的話到了嘴邊,卻覺得千斤重。

她看著王程那張冷峻而富有稜角的臉,想起哥哥的慘死,想起家族的飄搖,想起昨夜寶琴那崇拜的語氣,以及自己心中那點難以言說的情愫……

種種情緒交織,讓她忽然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這個動作出乎了王程的意料,他眉頭微蹙:“薛姑娘這是何意?快快請起。”

“國公爺!”

薛寶釵抬起頭,眼中已盈滿了淚水,卻倔強地沒有落下,“寶釵自知人微言輕,本不該有此非分之想。但兄長慘死金狗之手,此仇不共戴天!

薛家如今……如今亦如風雨飄搖。寶釵雖為女流,亦不願坐以待斃,更不願兄長之血白流!”

她聲音帶著哽咽,卻異常清晰:“昨日見三妹妹……見宣威將軍英姿,寶釵心中震撼,亦生嚮往!寶釵懇求國公爺,允我……

允我追隨左右,哪怕為一小卒,習武練技,他日若能上陣,必手刃金賊,為兄報仇,為國效力!寶釵願付出任何代價!”

她說完,重重地將頭磕在冰涼的金磚地上。

她知道,所謂的“習武練技”、“上陣殺敵”並非易事,更非她一個弱女子短時間內能企及。

她真正的目的,真正的“代價”,彼此心知肚明。

王程確實愣住了。

他看著跪伏在地、身體微微顫抖的薛寶釵,這個一向以穩重端莊、冷靜理智著稱的薛家小姐,此刻竟如此卑微、如此決絕地跪在自己面前,請求一個近乎不可能的機會。

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潛臺詞——她願意以自身為代價,換取他的庇護,換取一個為兄報仇(或者說擺脫困境)的可能。

“薛姑娘,”王程沉吟片刻,語氣帶著一絲委婉的拒絕,“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沙場非兒戲,刀劍無眼。探春之事,有其機緣。

你……何必如此?薛家之事,若有難處,看在往日情分,我亦可稍加照拂……”

他並非不動心,薛寶釵的容貌、才情、能力皆是上上之選。

但他更清楚,收納她意味著甚麼,這並非簡單的男女之事,還牽扯到薛家的爛攤子以及賈府那邊微妙的關係。

“不!

”薛寶釵猛地抬頭,打斷了他,淚水終於滑落,在她蒼白卻堅定的臉上劃出兩道溼痕,“國公爺,寶釵並非一時衝動!我深知此求荒唐,亦知自身力弱。

但寶釵並非只想尋求庇護的菟絲花!我……我仰慕國公爺為人,敬佩您為國征戰之志!若能追隨驥尾,縱為妾婢,亦心甘情願!求國公爺……成全!”

她再次俯下身,額頭抵著地面,肩膀因激動和緊張而微微聳動。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不顧體面,如此卑微地乞求。

她將自己所有的尊嚴、所有的籌碼,都押在了這一跪之上。

書房內陷入一片寂靜,只有薛寶釵壓抑的抽泣聲和彼此的心跳聲。

王程看著她纖細卻透著一股孤勇的背影,心中權衡。

薛寶釵的智慧和管理能力他是知道的,若能收服,無疑是內宅的一大助力。

而且,她此刻表現出來的決絕和那隱含的、或許連她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情愫,也讓他產生了一絲觸動和……男人的征服欲。

半晌,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可知,你今日之言,意味著甚麼?踏出這一步,便再無悔路。”

薛寶釵心中一顫,知道他鬆動了,連忙道:“寶釵明白!此生無悔!”

“……起來吧。”王程終於道。

薛寶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遲疑地抬起頭,看向王程。

王程看著她淚眼朦朧卻充滿期盼的樣子,點了點頭:“我允了。”

一瞬間,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淹沒了薛寶釵!

她彷彿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卻又被一股暖流充滿。

她再次磕頭,聲音帶著泣音:“謝……謝國公爺成全!寶釵……定不負爺今日之恩!”

她喜極而泣,淚水奔湧而出,這一次,卻是解脫與希望的淚水。

————

當薛寶釵回到家中,將自己的決定告知薛姨媽時,薛姨媽先是震驚得說不出話,隨即情緒複雜。

“我的兒……你……你何苦如此……”

薛姨媽拉著寶釵的手,眼淚又落了下來。

她心疼女兒要去給人做妾,但另一方面,理智又告訴她,這或許是薛家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

王程如今權勢滔天,若能攀上這門親,薛家至少有了依靠,寶釵的未來……

似乎也比守著這個破敗的家、不知將來飄零何處要強。

最終,那點對家族存續的期盼和對女兒未來隱秘的看好,壓過了為人母的心疼,她喃喃道:“也好……也好……護國公他……是個能依靠的……”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到了僅一牆之隔的榮國府。

賈赦正在屋裡喝悶酒,聞聽此信,將手中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和酒液四濺,他面目猙獰地咒罵:“呸!下作的小娼婦!薛家真是破落戶,一點臉面都不要了!

這才死了哥哥幾天,就急著扒上高枝兒給人做小!真是丟盡了祖宗的顏面!那王程小畜生也是個色中餓鬼,來者不拒!”

邢夫人在一旁噤若寒蟬,不敢接話。

王夫人聽聞後,捻著佛珠嘆了口氣,對周瑞家的道:“寶丫頭也是個有主意的……這般決絕,想必也是被逼得沒了法子。罷了,個人有個人的緣法。”

她心中未嘗沒有一絲複雜,既覺得寶釵“自甘墮落”,又隱隱羨慕薛家找到了靠山。

而反應最激烈的,莫過於賈寶玉。

他正在怡紅院和襲人、麝月等玩笑,聽得小丫鬟的議論,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呆立當場。

隨即,一股無名怒火直衝頂門,他猛地推開襲人遞過來的茶,吼道:“不可能!寶姐姐怎麼會……她怎麼能去做妾?!那王程……那是甚麼好去處嗎?那是火坑!是牢籠!”

他如同瘋魔了一般,不顧襲人等丫鬟的阻攔,衝出了怡紅院,直奔薛家小院。

“寶姐姐!寶姐姐!”賈寶玉衝進薛寶釵的屋子,臉色漲紅,氣喘吁吁。

薛寶釵正平靜地整理著一些舊物,見他進來,臉上並無意外,只是淡淡道:“寶兄弟來了,何事如此驚慌?”

“你……你是不是要去給那王程做妾?!”賈寶玉死死盯著她,聲音顫抖。

“是。”

薛寶釵回答得乾脆利落,眼神平靜無波。

“為甚麼?!你告訴我為甚麼?!”

賈寶玉激動地抓住她的胳膊,“你是珍珠如土金如鐵的寶姐姐啊!你怎麼能如此作踐自己?!

那王程不過一介武夫,粗魯不堪,他懂甚麼?他哪裡配得上你?你快收回成命,我不要你去!”

薛寶釵用力掙開他的手,後退一步,眉宇間帶著一絲疏離和冷淡:“寶兄弟,請你慎言!護國公乃國之柱石,豈是你能隨意詆譭的?

我心意已決,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與你無關,也請你不必再多言。”

“與我無關?”

賈寶玉如遭重擊,踉蹌一步,臉上滿是痛苦和不解,“寶姐姐,你怎麼變得如此……如此世俗!那是火坑啊!你看看三妹妹,如今雖風光,可那是刀頭舔血的日子!

你何苦去受那份罪?留在園子裡,我們……我們大家一起,吟詩作對,不好嗎?”

薛寶釵看著他這副永遠長不大、不識人間愁苦的樣子,心中最後一點耐心也耗盡了。

語氣愈發清冷:“寶兄弟,你的‘好’,於我,於薛家,並無半點益處。人總要面對現實。我意已決,你若還念及一點親戚情分,就請回吧,莫要再說這些徒惹人笑的話了。”

賈寶玉看著她決絕的神情,知道自己再說甚麼都是枉然,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憤怒湧上心頭。

他指著薛寶釵,嘴唇哆嗦著,最終狠狠一跺腳:“好!好!你既執意如此,從此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說罷,轉身憤然離去。

賈寶玉滿腔憤懣無處發洩,渾渾噩噩地闖進了瀟湘館。

林黛玉正在窗下看書,雪雁在一旁繡花。

見他氣沖沖地進來,林黛玉放下書卷,挑眉笑道:“哎喲,這是怎麼了?哪個又惹了你寶二爺?”

賈寶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起桌上的冷茶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才喘著氣道:“林妹妹,你可知……可知寶姐姐她……她竟然要去給那王程做妾了!”

林黛玉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卻故作驚訝:“哦?有這等事?寶姐姐是個極有分寸的人,她既如此決定,想必有她的道理。”

“有甚麼道理!”

賈寶玉一拍桌子,“分明是自甘墮落!那王程府裡已是姬妾成群,她去了算甚麼?況且那王程煞氣太重,絕非良配!

寶姐姐定是被家裡逼的,或是被那‘宣威將軍’的名頭迷了眼!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跳火坑!”

林黛玉看著他焦急的樣子,輕輕哼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和看透世事的淡然:“你怎麼知道那不是好歸宿?在我看來,護國公爺有擔當,有本事,待身邊人也寬厚。三姐姐跟了他,如今是何等風光快意?

寶姐姐素來有凌雲志,奈何身為女子,被困閨閣。如今能有機會掙脫樊籠,去更廣闊的天地,即便為人側室,以她的才智,未必不能搏出一番天地來。

難道非要像我們一般,困在這方寸之地,等著不知所謂的未來,就是好歸宿了?”

她的話犀利而直接,戳破了賈寶玉那套“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的理想主義。

賈寶玉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憋得通紅,半晌才道:“你……你怎麼也這般說!難道女子就只能依附男子,靠這等方式去搏甚麼天地嗎?”

林黛玉淡淡道:“不然呢?似你一般,終日在內幃廝混,能給我們搏出甚麼天地?寶姐姐不過是選了眼下對她、對薛家最有利的一條路罷了。

你與其在這裡氣憤填膺,不如想想,若你是個有擔當的,能護得住身邊人,她又何須出此下策?”

這話如同刀子,狠狠紮在賈寶玉的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看著林黛玉那清冷而透徹的眼神,只覺得滿心的話都被堵了回去,一種無力感和挫敗感席捲全身。

他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衝出了瀟湘館。

林黛玉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低不可聞地嘆息一聲,重新拿起書卷,只是目光卻許久未曾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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