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州城的三日休整,對於遠道而來的汴梁大軍而言,是必要的喘息。
趙桓在王子騰、秦檜等人的陪同下,詳細聽取了王程、張叔夜等人對幽雲當前局勢的分析。
“……金軍主力在完顏宗望指揮下,已收縮至幽州、薊州、檀州等核心堅城,採取守勢。其意圖很明顯,便是要倚仗城防之利,耗我銳氣,待我師老兵疲,再尋機反擊。”
張叔夜指著粗糙的羊皮地圖,聲音沉穩。
王程在一旁補充:“完顏宗望用兵老辣,絕非完顏婁室可比。其麾下多為百戰精銳,尤擅守城。我軍若貿然強攻,恐傷亡慘重。當以調動、分化、尋隙為主,不可操之過急。”
趙桓聽得連連點頭,一副虛心納諫的模樣,但眼底深處那抹急於建功的焦灼,卻未曾真正消退。
他需要一場酣暢淋漓的、屬於他親自指揮的勝利,來證明自己,來蓋過王程那過於耀眼的光芒。
王子騰更是信心爆棚,他自覺已將北地形勢瞭然於胸,對王程、張叔夜的“謹慎”之言,表面上恭聽,心中卻不以為然。
在他看來,金兵接連大敗,士氣已墮,正是趁勝追擊、一舉建功的大好時機,豈能畏首畏尾?
第四日清晨,天色微熹,涿州北門外,號角連營。
王子騰親率兩萬前軍(其中包含一萬禁軍精銳和一萬河北邊軍),誓師出征。
旌旗招展,刀槍如林,軍容鼎盛。
皇帝趙桓親臨送行,身著那身華麗金甲,在晨曦中熠熠生輝。
“王愛卿,此去關係重大,乃朕親征之首戰!望卿謹慎用兵,揚我國威,朕在此靜候佳音!”
趙桓握著王子騰的手,語氣殷切,充滿了期待。
王子騰單膝跪地,甲冑鏗鏘,聲音洪亮,帶著十足的底氣:“陛下放心!臣蒙陛下信重,授以專征之權,必當竭盡全力,克敵制勝!
金虜新敗,聞風喪膽,我軍士氣正旺,此去定能旗開得勝,為陛下叩開幽州門戶!若不能取勝,臣甘當軍令!”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豪氣干雲,引得身後一眾將領和那“勳貴子弟團”心潮澎湃。
“好!朕等你的好訊息!”
趙桓用力拍了拍王子騰的肩膀,臉上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這時,王程也緩步上前。
他依舊是一身玄甲,神色平靜,對王子騰拱了拱手:“王樞密,兵者詭道,完顏宗望非易與之輩,其部下亦多悍勇。此行還望多加小心,穩紮穩打,切莫輕敵冒進。”
王子騰臉上笑容不變,同樣拱手還禮,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敷衍:“護國公提醒的是,本官記下了。國公爺就在涿州安心休養,待我軍捷報便是!”
他嘴上答應得痛快,心中卻暗道:“哼,不過是仗著幾分勇力,僥倖勝了幾陣,便來指點本官用兵?真當這北伐之功,是你一人囊中之物不成?且看本官如何拿下這頭功!”
站在王子騰身後不遠處的薛蟠和賈蓉,更是對王程的話嗤之以鼻。
薛蟠斜睨著王程,低聲對賈蓉嘟囔:“聽見沒?這時候了還長他人志氣!我看他就是怕咱們搶了他的風頭!”
賈蓉也撇撇嘴,一臉不屑:“可不是麼!他自己靠著蠻力打了幾仗,就以為金兵多厲害似的。
如今陛下天威在此,王樞密運籌帷幄,咱們大軍壓境,金狗怕是早就嚇破膽了!等著瞧吧,這頭功,必是咱們的!”
兩人相視一笑,臉上盡是躍躍欲試和盲目的自信。
大軍開拔,兩萬前軍如同一條龐大的長龍,沿著北去的官道,滾滾而去,揚起漫天塵土。
趙桓站在原地,直到隊伍消失在視野盡頭,才志得意滿地返回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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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騰大軍行進速度不慢,兩日後,前鋒已抵達幽州城南約一百里的一處名為“落雁坡”的開闊地帶。
此地地勢略有起伏,官道從中穿過,兩側是收割後略顯荒蕪的農田和稀疏的林地。
探馬來報,前方發現金軍大隊人馬,約五千騎,正嚴陣以待,擋住了去路。
帥旗之下,一員金將魁梧雄壯,乃是完顏宗望麾下有名的悍將,萬戶“赤盞暉”,以勇猛著稱,但也以脾氣暴躁、缺乏智謀而聞名。
王子騰聞報,不驚反喜。
他正愁找不到金軍主力決戰,如今對方只派五千人來攔路,豈不是送上門來的功勞?
他立刻下令全軍停止前進,列陣迎敵。
很快,兩軍在這片曠野上擺開了陣勢。
宋軍以步卒居中,槍盾如林,弓弩手居後,兩翼則佈置了精銳騎兵保護。
金軍則清一色騎兵,陣列略顯鬆散,但人馬雄健,透著一股野性的彪悍氣息。
赤盞暉催馬出陣,手持一杆狼牙棒,聲如洪鐘,用生硬的漢話吼道:“南蠻子!不知死活,竟敢犯我疆界!識相的速速滾回汴梁去,否則,爺爺我這狼牙棒,定叫你們個個腦袋開花!”
王子騰示意麾下一員嗓門大的偏將出陣答話。
那偏將策馬向前,厲聲回應:“兀那金狗!休得猖狂!我乃大宋樞密使王大人麾下先鋒官!今奉天子之命,收復漢家故土!爾等蠻夷,侵我疆土,殺我百姓,罪惡滔天!今日天兵至此,還不速速下馬受降,更待何時?!”
赤盞暉聞言大怒,哇哇怪叫:“放屁!幽雲之地,乃我大金兒郎用血換來的!想要?拿命來換!看棒!”
他看似被激怒,不再多言,揮舞狼牙棒就要衝陣。
“誰敢與我拿下此獠?!”
王子騰沉聲下令。
“末將願往!”
一員河北軍的驍騎都尉應聲而出,手持長槍,催馬迎向赤盞暉。
兩馬交錯,刀槍並舉,戰在一處。
這河北都尉倒也驍勇,槍法嫻熟,與赤盞暉鬥了十餘回合,竟不分勝負。
宋軍陣中擂鼓助威,喊聲震天。
薛蟠、賈蓉等人擠在陣中安全的位置,看得目不轉睛,激動得手心冒汗。
薛蟠揮舞著拳頭:“好!宰了那金狗!對,捅他腰眼!”
賈蓉也興奮地臉色通紅:“這金將看著唬人,原來也是個銀樣鑞槍頭!”
然而,又鬥了數合,赤盞暉似乎漸漸佔了上風,狼牙棒勢大力沉,逼得那河北都尉連連後退,險象環生。
王子騰微微蹙眉,正要再派將,卻見金軍陣中又衝出一員手持雙刀的矮壯將領,口中嘰裡呱啦亂叫,直撲戰團,竟是要以二打一。
“無恥金狗!竟想以多欺少!”
宋軍陣中一片譁然。
“哪位將軍再去?!”王子騰喝道。
“末將來也!”
這次應聲的是王子騰從汴京帶來的禁軍將領,一名手持開山斧的彪形大漢。
他怒吼一聲,催動胯下戰馬,如同旋風般加入戰團,接住了那名使雙刀的金將。
四員將領,捉對兒廝殺,場面愈發激烈。
兵器碰撞聲、戰馬嘶鳴聲、雙方士卒的吶喊助威聲混雜在一起,聲震原野。
賈璉也在一旁觀戰,看得心驚肉跳,那真實的兵刃交擊和飛濺的火星,與他想象中的“白撿功勞”截然不同,讓他初次感受到了戰場的殘酷與壓力。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之際,赤盞暉似乎終於抓住了對手一個破綻,狼牙棒猛地一個橫掃,將那河北都尉的長槍磕飛,隨即反手一棒,重重砸在其胸口!
“噗!”
那都尉口噴鮮血,當場栽落馬下,眼見是不活了。
幾乎同時,那禁軍將領也大發神威,一斧頭劈斷了對手一柄彎刀,順勢在其肩膀上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那金將慘叫一聲,敗退回陣。
首場鬥將,一死一傷,算是平手,但宋軍折了一員將領,士氣稍挫。
赤盞暉得勝,更加囂張,狼牙棒直指宋軍大陣,狂笑道:“南蠻子!還有誰敢來送死?!”
王子騰臉色陰沉,不再進行無謂的鬥將,他拔出佩劍,向前一指:“全軍聽令!弓弩手,放箭!步軍,推進!騎兵兩翼包抄!給我擊潰他們!”
“殺!!!”
戰鼓聲陡然變得急促而狂暴!
如同夏日驟雨前的悶雷,敲擊在每一個士卒的心頭!
“嗖嗖嗖——!”
宋軍陣後,早已蓄勢待發的數千弓弩手,聽到號令,同時鬆開弓弦、扣動弩機!
剎那間,一片密集的烏雲騰空而起,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劃破天空,如同飛蝗般撲向金軍騎兵陣列!
“舉盾!避箭!”
金軍陣中響起軍官聲嘶力竭的吼叫。
訓練有素的金軍騎兵紛紛舉起手中的皮盾或小型圓盾,護住頭臉和身前要害,同時伏低身子,儘量減少受箭面積。
“噗噗噗噗——!”
箭矢如同冰雹般落下!
大部分釘在了盾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也有不少射中了缺乏防護的戰馬,或是從盾牌縫隙中鑽入,命中金兵的身體!
戰馬的悲鳴聲、金兵中箭的慘叫聲瞬間響起!
金軍陣列邊緣出現了一陣小小的混亂,數十騎人仰馬翻。
但這波箭雨,並未能造成致命的打擊。金軍騎兵的陣型主體依舊保持完整。
“步軍!前進!”
隨著中軍令旗揮動,宋軍前排的刀盾手和長槍兵,如同移動的鋼鐵森林,踏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口中喊著“嘿!嘿!”的號子,如山嶽般向前推進!
雪亮的槍尖在陽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寒光。
面對宋軍步卒的穩步推進和兩翼包抄而來的騎兵,赤盞暉似乎顯得有些“慌亂”,他揮舞著狼牙棒,大聲呼喝著,指揮部隊迎擊。
金軍騎兵開始衝鋒,試圖利用馬速沖垮宋軍的步陣。
他們揮舞著彎刀,發出野性的嚎叫,如同決堤的濁流,狠狠撞向了宋軍如林的槍陣!
“轟——!”
血肉與鋼鐵的碰撞瞬間爆發!
最前排的金騎連人帶馬撞上了密集的長槍,瞬間被捅成了篩子,鮮血如同噴泉般湧出!
但後續的金騎依舊悍不畏死地衝上,用戰馬的屍體和自己的身體,瘋狂衝擊著宋軍的防線!
宋軍步卒咬緊牙關,依靠著嚴密的陣型和手中的長槍、盾牌,死死頂住金軍騎兵的衝擊。
不斷有金兵被長槍刺穿挑落,也不斷有宋軍士卒被彎刀砍倒,或被受驚的戰馬撞飛、踐踏!
戰場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絞肉機,每一刻都有生命在消逝。
鮮血染紅了枯黃的土地,殘肢斷臂四處飛散,傷者的哀嚎與廝殺聲交織,構成了一幅慘烈而真實的地獄圖景。
薛蟠、賈蓉等人何曾見過如此血腥的場面?
之前的興奮和得意早已被嚇得無影無蹤,臉色煞白,雙腿發軟,幾乎要站立不住。
薛蟠死死抓著身旁親兵的胳膊,牙齒都在打顫:“我的娘誒……這……這怎麼真打啊……死……死這麼多人了……”
賈蓉更是嚇得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賈璉也是面色如土,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忍著才沒有吐出來。
就在宋軍步卒承受著巨大壓力,陣線有些動搖之際,兩翼的宋軍騎兵終於完成了迂迴,如同兩把鐵鉗,從側後方狠狠撞入了金軍騎兵陣列!
生力軍的加入,瞬間改變了戰場的態勢!
金軍騎兵腹背受敵,陣型大亂!
赤盞暉見勢不妙,臉上露出“驚慌”之色,大聲呼喝著,似乎想要穩住陣腳,但敗勢已顯。
他揮舞狼牙棒砸翻了兩名靠近的宋軍騎兵,撥轉馬頭,高喊:“撤!快撤!”
主帥一退,本已混亂的金軍騎兵更是徹底失去了鬥志,發一聲喊,紛紛調轉馬頭,向著北方潰逃而去!
丟下了滿地的屍體、傷員和無主的戰馬。
“萬勝!王樞密萬勝!”
宋軍陣中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所有的恐懼和壓力在這一刻都化為了勝利的狂喜!
王子騰騎在馬上,看著潰逃的金軍,臉上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而又無比得意的笑容。
他捋了捋鬍鬚,心中大定:“果然!金兵已是強弩之末!不堪一擊!”
有將領激動地請命:“樞密!金狗潰敗,正是追擊的大好時機!末將願率騎兵追擊,必能擴大戰果!”
王子騰看著金軍潰敗時那略顯“倉皇”卻並未完全散亂的隊形,又望了望遠處地形複雜的丘陵林地。
沉吟片刻,搖了搖頭,謹慎地說道:“罷了,窮寇莫追。完顏宗望用兵狡詐,前方恐有埋伏。傳令下去,打掃戰場,清點戰果,救治傷員,就地紮營休整!”
他雖然得意,但基本的謹慎還在,不想在首戰告捷時就冒進中伏。
命令下達,宋軍將士開始興高采烈地清理戰場。
收繳兵器,剝取甲冑,將無主的戰馬牽回。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但勝利的喜悅沖淡了這令人作嘔的氣息。
薛蟠和賈蓉等人,在確認安全後,也終於從驚恐中恢復過來,繼而便是巨大的興奮和虛榮心得到了滿足。
薛蟠一腳踢開一具金兵屍體,撿起一把鑲著寶石的彎刀,得意洋洋地揮舞著:“哈哈哈!看見沒?蓉哥兒!爺就說金狗不行吧!剛才那個,被爺瞪一眼就嚇跑了!”
賈蓉也從一個死去的金軍十夫長身上扒下一件還算完整的皮襖,套在自己那身亮銀甲外面,不倫不類,卻自覺威風凜凜。
介面道:“薛大哥威武!剛才你那一瞪眼,真有萬夫不當之勇!我看那金將就是被你嚇破膽才跑的!”
他完全忘了自己剛才差點嚇尿褲子的窘態。
另一個紈絝湊過來,滿臉諂媚:“薛大爺,賈校尉,您二位真是神機妙算!這金兵果然是不經打!比王樞密預料的還快就敗了!”
薛蟠更加得意,鼻孔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他朝著涿州方向撇了撇嘴,陰陽怪氣地說道:“哼!有些人啊,就是喜歡危言聳聽!說甚麼金兵勇猛,不可輕敵?
我看啊,他是自己打了幾場仗,就以為天底下就他一個人會打仗了!生怕別人搶了他的功勞!如今怎麼樣?咱們這不輕輕鬆鬆就贏了?”
賈蓉也連連點頭,語氣充滿了不屑:“就是!我看他就是仗著有幾分蠻力,其實根本不懂甚麼叫運籌帷幄!
陛下和王樞密這才是真正的用兵之道!以堂堂之陣,擊惶惶之敵,這才是王道!”
一群紈絝圍著薛蟠、賈蓉,七嘴八舌,紛紛附和,對王程之前的提醒極盡嘲諷之能事,彷彿這場勝利完全證明了王程的無能和他們的“先見之明”。
他們沉浸在首戰告捷的狂熱中,對即將到來的真正風暴,毫無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