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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垂簾聽政

2025-12-28 作者:落塵逐風

正月裡的汴梁城,雖依舊寒風凜冽,但年節的喜慶尚未完全散去。

街巷間仍殘留著爆竹硝煙的氣味和家家戶戶門楣上鮮豔的桃符。

然而,在這片看似祥和的表象之下,朝堂之上卻因太上皇趙佶在除夕夜宴上那近乎赤裸的暗示而暗流洶湧,人心浮動。

“國之干城”的御筆親書,帝姬親自敬酒的殊榮,無一不向滿朝文武宣告著太上皇對護國公王程的極度看重。

以及那深藏不言的、意圖重返權力中心的野心。

這使得許多原本已經投向皇帝趙桓的官員,此刻都如同站在了懸崖邊上,面臨著艱難的選擇。

一著不慎,便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榮國府,榮禧堂旁的小花廳內。

門窗緊閉,炭火燒得噼啪作響,烘得一室暖融,卻驅不散瀰漫在賈赦、賈珍、賈政以及匆匆被喚來的賈璉、王熙鳳等人眉宇間的凝重與焦慮。

賈赦搓著手,在鋪著厚厚絨毯的地上來回踱步,語氣帶著慣常的浮躁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這……這叫甚麼事兒!太上皇這分明是要……是要那個啊!……如今這般,豈不是要逼著我們站隊?”

他沒敢明說“復位”二字,但在場誰不明白?

賈珍比起賈赦,更多了幾分陰鷙與算計,他捻著頜下幾根稀疏的鬍鬚,沉聲道:“大老爺說的是。王子騰舅舅那邊剛接了城防,眼看著咱們能借上力,壓那王程一頭。誰承想,太上皇竟來了這麼一手!

如今外面都在傳,太上皇有意招王程為駙馬,若真成了,他便是簡在‘兩’心的人物,這還了得?”

他想起之前對王程的落井下石和暗中窺探,後背不禁沁出一層冷汗。

賈政相較於他們,更顯古板與優柔,他皺著眉頭,嘆息道:“天家之事,非臣子所能妄議。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只是……這如今兩位‘君’……唉,一步踏錯,便是傾族之禍啊!”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賈璉和王熙鳳,“璉兒,鳳丫頭,你們常在外走動,訊息靈通,怎麼看?”

王熙鳳今日穿著一件絳紫色纏枝蓮紋襖子,雖依舊明豔,但眉宇間也染著一層憂色。

她丹鳳眼一轉,先瞥了賈璉一眼,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便清了清嗓子,聲音依舊清脆,卻少了幾分往日的潑辣:“回老爺們的話,這事兒……確實棘手。依媳婦愚見,如今局勢不明,太上皇雖勢大,但名分上終究……陛下才是正主。

咱們賈家世代勳貴,根基在京營,王子騰舅舅如今又掌著實權,若是貿然倒向太上皇,只怕……”

她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風險太大。

賈璉這時才介面,語氣帶著幾分疲憊:“鳳丫頭說得在理。如今兩邊都得罪不起。我看,不如暫且按兵不動,觀望觀望。咱們家不摻和,誰也不得罪,總歸穩妥些。”

賈赦停下腳步,煩躁地一揮手:“觀望?說得輕巧!只怕到時候想觀望,兩邊都不容你!”

但他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最終頹然坐回椅中,“罷了罷了,就依你們,先看看風色再說!只是府裡上下都給我警醒著點,尤其是你們這些小輩,在外不許胡言亂語,更不許再去招惹國公府那邊!聽見沒有?”

最後一句,他是對著賈珍、賈璉說的,目光尤其嚴厲。

賈珍、賈蓉父子連忙低頭稱是。

相較於賈府的焦灼不安,護國公府內卻是一片異樣的平靜。

王程每日裡或是看書習字,或是演練一番拳腳活動筋骨,偶爾聽聽薛寶琴彙報鋪子的經營情況。

再便是與史湘雲、迎春等人說笑閒談,日子過得彷彿與外界隔絕,絲毫未見身處風暴中心的緊張與焦慮。

“爺,外面都傳瘋了,說太上皇要招您做駙馬呢!”

晴雯一邊給王程斟茶,一邊忍不住說道,大眼睛裡滿是好奇與一絲隱憂。

鴛鴦輕輕瞪了她一眼,示意她慎言。

王程接過茶盞,吹了拂面上浮葉,淡淡道:“市井流言,何必當真。”

史湘雲正和尤三姐比賽打絡子,聞言抬起頭,豪爽一笑:“管他外面風吹浪打,咱們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將軍才不稀罕那些呢!”

薛寶釵坐在窗下做針線,聞言手指微微一頓,抬眸悄悄看了王程一眼,見他神色如常,心中那點莫名的悵惘更深,復又低下頭去,針腳卻愈發細密了。

王程的淡定,並非強裝。

靜觀其變,以不變應萬變,才是上策。

更何況,他真正的依仗,從來不只是這汴梁城中的權勢浮沉。

時間就在這表面平靜、內裡緊繃的氣氛中,滑到了正月十五,元宵節。

這日有大朝會。

天還未亮,文武百官便已按品級大妝,肅立在冰冷的宮門外等候。

呵出的白氣連成一片,氣氛莊重而壓抑。

當宮門緩緩開啟,百官魚貫而入,步入大慶殿後,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瞳孔一縮,心跳漏了一拍——只見御座之旁,赫然多了一道珠簾!

太上皇趙佶,竟破天荒地垂簾聽政了!

雖然珠簾後的身影影影綽綽,看不清具體神態,但他坐在那裡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卻強大的宣言。

皇帝趙桓端坐於龍椅之上,面色沉靜,但緊握扶手、指節泛白的手,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整個朝會過程,趙桓的話語不多,大多是例行公事的奏對。

而珠簾之後,偶爾會傳來太上皇溫和卻不容置疑的點評或詢問,雖不多,卻每每切中要害,引得群臣屏息。

散朝之後,百官們三五成群,低聲議論著,臉上皆是一片驚疑不定。

投向王程的目光也更加複雜,有探究,有敬畏,也有隱晦的示好。

王程卻依舊如常,面色平靜地隨著人流走出大殿,對周圍的竊竊私語恍若未聞,彷彿那垂簾聽政之事,與他毫無干係。

是夜,汴梁城燈火如晝,一年一度的元宵夜市拉開帷幕。

護國公府內也早早用了晚膳,王程果然如常般,帶著史湘雲、迎春、探春、薛寶釵、薛寶琴、鴛鴦、晴雯、尤三姐等一眾女眷,乘著馬車,前往最繁華的御街。

長街上,各式花燈爭奇鬥豔,亮如白晝。

舞龍舞獅,雜耍百戲,引得圍觀百姓陣陣喝彩。

叫賣聲、歡笑聲、絲竹聲匯成一片,充滿了太平年景的鮮活氣息。

史湘雲和薛寶琴如同出了籠的雀鳥,興奮地穿梭在各個燈攤前,指著那些兔子燈、荷花燈、走馬燈嘰嘰喳喳。

迎春也被這熱鬧感染,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緊跟著眾人。

薛寶釵和鴛鴦則細心些,不時照看著,防止走散。

晴雯和尤三姐更是看甚麼都新鮮,時不時買些精巧的吃食零嘴。

王程看著她們歡快的模樣,嘴角也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這人間煙火氣,最能撫慰人心。

正行走間,忽聽一個清朗的聲音帶著驚喜喊道:“雲妹妹!寶姐姐!二姐姐!”

眾人回頭,卻見竟是賈寶玉、林黛玉、惜春一行人,由李紈領著,帶著一眾丫鬟婆子,也正在逛燈市。

兩撥人相遇,自是分外熱鬧。

史湘雲見到賈寶玉和林黛玉,更是高興,上前拉著黛玉的手說個不停。

賈寶玉見到王程,先是規規矩矩行了禮,眼神中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與比較。

既然遇上,便索性結伴同行。

年輕人聚在一起,氣氛更加熱烈。

行至一處巨大的燈樓前,只見上面懸掛著數百盞各式燈謎,圍了不少文人雅士、閨秀千金在此冥思苦想,不時有人猜中,引發一陣讚歎。

“我們也來猜燈謎如何?”探春興致勃勃地提議。

眾人都紛紛附和。

於是便以賈寶玉、林黛玉、史湘雲、薛寶琴、探春幾人為主力,開始猜謎。

一時間,才思泉湧,妙語連珠。

“‘階下兒童仰面時,清明妝點最堪宜。遊絲一斷渾無力,莫向東風怨別離。’——這是風箏!”

林黛玉略一思索,便輕聲揭曉謎底,引來一片稱讚。

“‘身自端方,體自堅硬。雖不能言,有言必應。’——是硯臺!”賈寶玉也不甘示弱。

史湘雲猜中一個“爆竹”,薛寶琴猜中一個“算盤”,探春也猜中一個“鏡子”。

幾人你來我往,難分高下,引得圍觀之人也越來越多,紛紛喝彩。

然而,當看到最後一盞製作極為精巧的八角宮燈下垂著的謎籤時,眾人都犯了難。

那謎面只有四個字:“色色皆空”。

打一《論語》句。

賈寶玉蹙眉苦思,喃喃道:“色色皆空……乃是佛家語,如何與《論語》牽扯?”

林黛玉也是黛眉微蹙,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一時不得其解。

史湘雲、薛寶琴、探春等人更是面面相覷,毫無頭緒。

圍觀者中也有幾個自詡才子的,議論紛紛,卻無人能答。

“這謎太難了,怕是無人能猜得出。”有人嘆息道。

賈寶玉試了幾個答案,皆被守燈人搖頭否定,不由有些氣餒,臉上也有些掛不住。

這時,史湘雲眼珠一轉,猛地拉住王程的胳膊,聲音清脆響亮:“我們猜不出,將軍定是知道的!將軍,你快告訴我們謎底是甚麼?”

她這一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王程身上。

晴雯、尤三姐也立刻附和:“對對對,爺肯定知道!”

連迎春和薛寶釵都帶著期待看了過來。

林黛玉不由也抬眸望向王程,清澈的眸子裡帶著一絲好奇與隱隱的期待。

她素來才高,見這謎難住了所有人,自然也想知道答案。

賈寶玉見眾女尤其是林黛玉都看向王程,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不服氣,忍不住低聲道:“這謎如此生僻,牽涉佛理與經義,王將軍習武之人,怕是……”

他話未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不認為王程能猜出來。

王程感受到眾人的目光,尤其是身邊女眷們毫無保留的信任,以及林黛玉那隱含期待的一瞥。

他淡淡一笑,上前一步,對那守燈的老者平靜說道:“老先生,這‘色色皆空’,可是打《論語·陽貨》篇中的——‘涅而不緇’?”

老者聞言,先是愕然,隨即撫掌大笑,連連點頭:“妙極!妙極!公子大才!正是‘涅而不緇’!‘涅’為黑色,‘緇’亦為黑色,‘涅而不緇’意為染也染不黑,引申為品德高潔不受汙染,正合‘色色皆空’之意!公子解得絲毫不差!”

謎底揭曉,周圍頓時響起一片恍然大悟的讚歎聲!

“原來如此!竟是這樣解的!”

“妙啊!真是絕妙!”

“這位公子好學問!”

史湘雲、晴雯等人已是歡呼起來,圍著王程,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驕傲。

薛寶琴眼中異彩連連。連薛寶釵都忍不住讚了一句:“將軍博聞強識,令人佩服。”

林黛玉看著被眾人圍在中央、神色依舊淡然的王程,眼中也掠過一絲真正的欣賞,輕聲道:“王將軍不僅勇武過人,學識亦是不凡,竟能從佛家語聯想到《論語》,心思之巧,令人歎服。”

她這話聲音雖輕,卻清晰地傳入了賈寶玉耳中。

賈寶玉臉上頓時一陣青一陣白,他本就因猜不出而懊惱,又見林黛玉竟出言誇讚王程,心中那股酸澀與不服更是達到了頂點。

回榮國府的路上,賈寶玉憋了許久,終於忍不住對身旁的林黛玉抱怨道:“妹妹何須那般誇他?我看他不過是誤打誤撞,碰巧蒙對了罷了!他一個武人,哪裡真懂得這些經義微言?定是提前知曉了答案,故意賣弄!”

林黛玉正回味著那精妙的燈謎,聽聞此言,不由蹙起罥煙眉,看了賈寶玉一眼,語氣帶著一絲不悅:“寶二哥此言差矣。那謎生僻得很,在場多少才子都未猜出,如何就能是提前知曉?

王將軍能一語道破,正是其學識廣博、思維敏捷之處。你何必如此心存偏見?”

賈寶玉見黛玉竟為了王程反駁自己,心中更是酸楚難當,賭氣道:“我便是偏見又如何?總之我看他不如妹妹說的那般好!滿身戾氣,哪裡及得上……及得上我們這般清淨自在?”

林黛玉見他如此固執,還牽扯甚麼“戾氣”、“清淨”,分明是強詞奪理,心中也生了氣,扭過頭去,不再理他。

只冷聲道:“罷了,我與你說不通。”

兩人之間,因這元宵燈謎,因對王程那一點不同的看法,竟第一次鬧得這般不愉快。

夜風拂過,吹動街邊未熄的燈燭,明明滅滅,映照著少年少女各懷心事的面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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