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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賜婚

2025-12-28 作者:落塵逐風

正月裡的寒意尚未褪盡,連日的陰霾天空終於透出幾分慘淡的日光,卻並未給汴梁城帶來多少暖意。

反而將積雪初融後的泥濘與潮溼暴露無遺,一如朝堂之上日益凝重、幾乎令人窒息的氣氛。

太上皇垂簾聽政之舉,如同一塊巨石壓在每個官員的心頭,尤其是皇帝趙桓一系的臣子,更是步履維艱。

言行舉止無不倍加小心,生怕一個不慎,便成了權力傾軋下的犧牲品。

這日午後,護國公府門外來了幾位不速之客。

為首的是一位身著親王常服,年約三十,面容俊雅,舉止間卻自帶一股皇家威儀的年輕男子,正是鄆王趙楷。

他身後跟著幾名捧著禮盒的內侍,態度恭謹。

門房見是親王駕臨,不敢怠慢,急忙通傳。

不多時,王程親自迎至二門處。

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更顯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見到趙楷,他拱手為禮,神色平靜:“不知鄆王殿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趙楷臉上立刻堆起熱情洋溢的笑容,快步上前,虛扶一下,語氣親切得彷彿多年老友:“國公爺何必多禮!是本王冒昧前來,叨擾了國公清淨才是。久聞國公爺府邸清雅,今日得空,特來拜會,順便帶了些江南新貢的春茶與幾樣小玩意兒,聊表心意,萬勿推辭。”

他目光掃過王程,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探究。

王程側身將趙楷讓進府內,語氣依舊平淡:“殿下厚賜,王程愧領。請。”

二人穿過庭院,積雪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廊下掛著的幾個鳥籠裡,畫眉正清脆地鳴叫著,為這肅殺的冬日添了幾分生氣。

趙楷看似隨意地欣賞著院中景緻,實則眼觀六路,將府內井井有條、僕役肅靜的場景盡收眼底,心中對王程的治家之能又高看了一分。

來到書房,分賓主落座。

鴛鴦親自奉上香茗,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下,掩上房門。

書房內陳設簡潔,靠牆一排書架,擺滿了兵書史策,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汴梁周邊輿圖。

旁邊則是一柄未出鞘的橫刀,除此之外,並無過多裝飾,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松木氣息。

趙楷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呷了一口,讚道:“好茶!國公爺此處,倒是清靜自在,比本王那府裡終日迎來送往的,強多了。”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王程臉上,笑容和煦,“前日元宵夜宴,國公爺一句‘涅而不緇’,四座皆驚,可是大大出了風頭啊。連翰林院那幾個老學究,回去後都對此謎推崇備至,言道國公爺文武雙全,實乃國之瑰寶。”

王程微微頷首,並未因這讚譽而動容:“殿下過獎。不過是偶有所得,僥倖猜中,不敢當此盛譽。”

“誒,國公爺過謙了。”

趙楷擺擺手,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愈發懇切,“不瞞國公爺,本王素來敬重英雄,尤其似國公爺這般,於國難之際挺身而出,挽狂瀾於既倒的真豪傑!

每每思及國公爺西城血戰之英姿,本王便心潮澎湃,只恨自己身為宗室,未能親執干戈,與國公爺並肩殺敵!”

他話語中帶著真摯的感慨,眼神灼灼。

王程抬眼看他,目光深邃:“殿下有心了。守土衛國,匹夫有責,何況王程身為武將,分內之事而已。”

“好一個分內之事!”

趙楷撫掌輕嘆,“若滿朝文武皆如國公爺這般想,我大宋何至於此?”

他話鋒一轉,似乎不經意般問道,“說起來,國公爺年少有為,功勳蓋世,不知……可曾考慮過成家立業之事?

聽聞國公爺府上幾位姑娘皆是蕙質蘭心,但終究……尚未有正室主母,打理中饋,未免有些不便。”

他語氣溫和,彷彿只是尋常的關心。

但王程心中明瞭,正戲來了。

他神色不變,端起茶盞,藉著氤氳的熱氣掩去眸中一絲銳利,緩緩道:“勞殿下掛心。如今國事蜩螗,金虜未滅,王程不敢分心家事。”

趙楷笑了笑,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意味:“國公爺忠勇可嘉,令人敬佩。不過,成家立業,亦是人生大事,與報國並不衝突。況且,若能得一賢內助,於國公爺前程亦是莫大助益。”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王程,語氣變得更加隱晦而意味深長,“本王聽聞……宮中那位最受寵愛的帝姬,對國公爺可是……青眼有加啊。前日宮宴,父皇讓帝姬親自敬酒,這其中的期許……國公爺是聰明人,想必無需本王多言。”

書房內靜了片刻,只有炭盆中銀骨炭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王程垂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腦海中掠過元宵那夜,柔福帝姬那雙清澈又帶著羞澀與期待的眸子,以及那句“將軍為國血戰,當受此禮”。

平心而論,那位帝姬容貌秀麗,氣質純淨,對他似乎也懷有真摯的仰慕,並非嬌縱無知之輩。

更重要的是,太上皇藉此伸出的橄欖枝,以及這背後可能帶來的局勢變化……

他沉吟片刻,並非猶豫,而是在權衡表態的力度。

最終,他抬起頭,迎上趙楷探究的目光,語氣沉穩,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鄭重與謙遜:“帝姬金枝玉葉,身份尊貴,王程一介武夫,出身行伍,豈敢有非分之想?唯恐……唐突了帝姬。”

趙楷是何等機敏之人,立刻從王程這話中聽出了並非拒絕,而是顧慮身份差距!

他心中大喜,臉上笑容更盛,連忙道:“國公爺何出此言!您如今是國之柱石,功封國公,名震天下,便是尚公主,亦是珠聯璧合,佳偶天成!

父皇常言,英雄不問出處,國公爺之功績,足以匹配任何榮耀!只要國公爺有此心意,父皇那邊……”

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語調,“必定樂見其成。”

王程目光微動,似是被說動,他沉默了片刻,彷彿經過慎重思考,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堅定:“若……太上皇與帝姬不嫌王程粗鄙,此等恩典,王程……感激不盡,唯有竭忠盡智,以報天恩。”

成了!

趙楷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幾乎要忍不住撫掌大笑。

他強壓下激動,端起茶盞,以茶代酒,朗聲道:“好!好!國公爺果然快人快語!本王在此,先行恭喜國公爺了!此事本王即刻回宮稟明父皇,定要為國公爺促成這段天作之合!”

他又與王程閒談了幾句,語氣愈發親熱,再三保證必將此事辦得風光體面,這才心滿意足地起身告辭。

王程親自將他送出府門,望著鄆王府的車駕消失在街角,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回到延福宮,趙楷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與王程會面的經過,尤其是王程最後那句表態,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稟報給了太上皇趙佶。

趙佶此刻正在臨摹一幅前朝花鳥畫,聞聽此言,手中畫筆一頓,一滴濃墨險些滴落在宣紙上。

他緩緩放下筆,抬眼看著一臉興奮的趙楷,臉上漸漸綻開一個極其滿意的笑容,撫須頷首:“好!甚好!王程此子,果然識時務,知進退!朕沒有看錯他!”

他眼中精光閃爍,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藉此良將,重掌權柄,甚至開創更大局面的未來。

“楷兒,此事你辦得漂亮。”趙佶讚許地看了趙楷一眼。

“能為父皇分憂,是兒臣的本分。”趙楷連忙躬身,心中亦是得意。

趙佶興致高昂,對內侍吩咐道:“去,把柔福給朕叫來。”

柔福帝姬趙媛媛正在自己寢宮中對著一局殘棋發呆,聽到父皇傳召,心中莫名一跳,隱隱有所預感。

她稍稍整理了一下儀容,帶著一絲緊張與期待,來到了延福宮。

她穿著一身淺粉繡折枝梅的宮裝,襯得肌膚愈發白皙,見到趙佶和趙楷,規規矩矩地行禮:“女兒參見父皇。見過三哥。”

趙佶看著眼前如花似玉的女兒,越看越是滿意,笑著招手:“媛媛,來,到朕身邊來。”

柔福依言走近,有些疑惑地看著父皇臉上那罕見的、毫不掩飾的喜色。

趙佶故意賣關子,慢悠悠地問道:“朕且問你,你覺得……護國公王程,此人如何?”

柔福帝姬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如同染上了最美的胭脂。

她低下頭,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女兒家特有的嬌羞:“父皇……怎、怎麼突然問起這個……王將軍他……他自然是好的……”

“哦?怎麼個好法?”

趙佶逗趣地追問,連一旁的趙楷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柔福帝姬臉頰更燙,連耳根都紅透了,羞得幾乎要跺腳:“父皇!您再取笑女兒,女兒就不理您了!”

她雖嬌嗔,但那眉眼間流轉的羞澀與歡喜,卻如何也掩飾不住。

趙佶哈哈大笑,不再逗她,正色道:“好了,不逗你了。告訴你個好訊息,方才你三哥去了護國公府,那王程……已經應允了婚事。”

柔福帝姬猛地抬起頭,一雙美眸睜得大大的,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櫻唇微張,似乎想確認甚麼,卻又羞於開口。

那顆芳心,如同小鹿亂撞,怦怦直跳,幾乎要躍出胸腔。

“朕已決定,下個月便為你們完婚。”

趙佶一錘定音,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巨大的喜悅和羞澀交織在一起,讓柔福帝姬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覺臉上燒得厲害,心中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甜蜜和期待填滿。

她慌忙低下頭,聲如蚊蚋地應了聲:“女兒……全憑父皇做主。”

便再也不好意思待下去,行禮後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延福宮。

回到自己的寢宮,揮退了旁人,只留下貼身宮女蕊初。

柔福帝姬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中那張緋紅滾燙、眼波流轉的俏臉,仍覺得如同在夢中一般。

“蕊初……你聽到了嗎?他……他答應了……”

她輕聲說著,語氣裡充滿了如夢似幻的喜悅。

蕊初也為主子高興,笑著道:“聽到了,奴婢聽到了!恭喜帝姬,得償所願!護國公爺英雄了得,與帝姬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呢!”

柔福帝姬抿著嘴笑,拿起妝臺上的一支玉簪,在手中輕輕摩挲著,眼前彷彿又浮現出王程那挺拔的身影、冷峻的側臉,還有他扶住自己時,那堅實可靠的懷抱。

下個月……下個月她就要嫁給他了!

少女對未來生活的憧憬和對英雄夫君的傾慕,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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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樁即將締結的姻緣,對於另一個人來說,卻不啻於一道驚雷。

紫宸殿內,皇帝趙桓在聽到心腹太監戰戰兢兢的稟報後,臉色瞬間鐵青,猛地將御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章狠狠掃落在地!

“砰!嘩啦——”

奏章、筆墨、鎮紙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趙桓胸口劇烈起伏,雙目赤紅,如同被困的野獸般低吼,“他們眼裡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還有沒有!”

太上皇有了王程這柄利劍,再加上其在軍中那些勢力,他這個皇帝,還能有甚麼實權?

與傀儡何異!

殿內的宮女太監嚇得魂飛魄散,齊刷刷跪倒在地,渾身發抖,大氣也不敢出。

這時,一個平日裡頗得趙桓信任、善於揣摩聖意的大臣小心翼翼地開口:“陛下息怒,龍體為重啊!如今之勢,太上皇借王程之勢,鋒芒正盛,硬碰硬恐非良策……臣……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趙桓喘著粗氣,怒喝道。

那大臣縮了縮脖子,硬著頭皮道:“陛下……或可……或可以退為進?主動……提出……內禪?”

“甚麼?!”

趙桓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那大臣,眼神兇狠得幾乎要將他生吞活剝,“你要朕退位?!你是不是老糊塗了!朕若主動提出,那老……太上皇順勢而為,朕該如何自處?啊?!”

他抓起手邊僅存的一個青瓷筆洗,狠狠砸在那大臣腳邊,碎片四濺:“滾!給朕滾出去!想不出別的辦法,你就提頭來見!”

那大臣嚇得面無人色,連滾爬爬地退出了大殿,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趙桓兀自氣得渾身發抖,在空蕩狼藉的大殿中來回疾走。

退位?絕不可能!

那是自尋死路!

可不退,又能如何?

兵權?王子騰……王子騰能靠得住嗎?

朝臣?

那些見風使舵的傢伙,只怕此刻已在想著如何向延福宮表忠心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恐慌攫住了他。

他感覺自己就像狂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太上皇與王程聯手的巨浪拍得粉碎。

“想辦法!給朕想辦法!”

他對著空寂的大殿,發出不甘而憤怒的咆哮,聲音在冰冷的宮殿中迴盪,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汴梁城的未來,因這一樁突如其來的婚事,變得更加撲朔迷離,暗藏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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