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寶琴在護國公府的日子,快活得像掉進了米缸的小老鼠,早把薛蟠的囑託忘到了九霄雲外。
這裡沒有賈府那套嚴絲合縫的規矩,不必時刻謹記“行不動裙,笑不露齒”。
也不用擔心哪個婆子丫鬟在背後嚼舌根,更無須在長輩面前繃著勁兒裝穩重。
史湘雲和賈探春,一個爽朗明快,一個英氣勃勃。
帶著她不是在後花園裡比劃那看似簡單、實則考驗耐力的“基礎槍法”,就是在暖閣裡擺弄各種新奇玩意兒。
最讓她著迷的,是一種叫做“五子棋”的遊戲。
棋盤小巧,規則簡單,黑白兩色棋子,誰先連成五子便算贏。
初時她不明就裡,被史湘雲殺得丟盔棄甲,連著輸了好幾盤。
“哈哈!琴丫頭,你又輸啦!”史湘雲得意地拍手,笑得見牙不見眼。
薛寶琴撅起嘴,俏臉上滿是不服氣,扯著史湘雲的袖子嚷嚷:“不行不行!雲姐姐你耍賴,定是偷偷練過!再來再來,這次我定要贏你!”
她那股不服輸的勁兒上來了,纏著史湘雲一盤接一盤地下。
從午後一直到傍晚,暖閣裡盡是棋子落盤的清脆聲響和少女們嘰嘰喳喳的歡笑與懊惱。
薛寶琴漸漸摸到了一些門道,下得越發認真,時而蹙眉沉思,時而因一步妙手而眉眼彎彎。
她徹底沉浸在這簡單的博弈樂趣中,甚麼薛蟠,甚麼“尋找罪證”,早被這黑白棋子的魅力衝得無影無蹤。
…………
與此同時,薛蟠在家裡等得是抓心撓肝,坐立難安。
一日過去,毫無音訊。
兩日過去,依舊石沉大海。
他派去護國公府附近蹲守的小廝回報,只說見到薛寶琴的馬車進去了,一直沒出來,府裡平靜如常,連點浪花都沒有。
“壞了!壞了!”
薛蟠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屋裡團團轉,“琴丫頭進去兩天了,一點訊息都沒有!會不會是……被王程那廝發現了,給……給扣下了?”
他越想越怕,腦子裡全是些不好的畫面。
旁邊幾個等著聽好訊息的狐朋狗友也跟著煽風點火:
“薛爺,怕是真出事了!那護國公府是甚麼地方?龍潭虎穴啊!”
“是啊薛大爺,寶琴姑娘一個嬌滴滴的小姐,進去兩天沒訊息,凶多吉少啊!”
“王程那廝心狠手辣,說不定已經把寶琴姑娘也……”
這些猜測如同油澆烈火,瞬間將薛蟠最後一絲理智燒光。
他本來就是個沒甚麼腦子、容易衝動的性子,此刻被恐懼和憤怒衝昏了頭,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
“他孃的!王程狗賊!欺人太甚!扣了我妹妹不算,還敢動我堂妹!老子跟你拼了!”
薛蟠雙目赤紅,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亂跳。
他被一股莫名的“勇氣”支配著,竟直接跑到了京營他掛職的那一衛,憑著王子騰外甥和昭信校尉的身份,連哄帶嚇,以“緝拿要犯”、“有樞密使密令”為藉口,硬是調撥了一百名士兵。
隨後,他帶著這一百士兵,以及那十幾個同樣不知天高地厚的狐朋狗友,氣勢洶洶,如同一條張牙舞爪的惡犬,直撲護國公府!
今日恰巧張成奉命外出辦事,不在府中。
門口值守的親兵見薛蟠去而復返,還帶著大隊官兵,心中一驚,立刻上前阻攔。
“站住!薛副尉,你帶兵衝擊國公府,意欲何為!”
親兵隊長厲聲喝道,手按刀柄,但面對上百名手持兵器計程車兵,他們區區幾人,氣勢上難免被壓制。
薛蟠此刻已是色厲內荏到了極點,加之酒精和怒氣的混合作用,完全豁出去了。
他揮舞著手臂,嘶吼道:“給老子讓開!王程強搶民女,扣押我薛家女兒!老子今天是來救人緝兇的!誰敢攔我,以同黨論處!”
他仗著人多,竟然指揮士兵往前一擁。
門口親兵雖奮力阻擋,砍翻了幾名衝在前面計程車兵,但終究人數懸殊,被生生衝開了防線,讓薛蟠這夥人亂哄哄地闖進了府門,直衝到中院!
中院開闊,青石板鋪地,兩側是抄手遊廊。
薛蟠正帶著人咋咋呼呼地往裡衝,忽見前方正廳的門廊下,一人負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不是王程又是誰?
王程顯然是被外面的喧譁驚動,剛走出來檢視。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常服,並未披甲,臉上也沒甚麼表情,只是那雙眼睛,平靜無波地掃過沖進來的上百名士兵,最後落在為首的薛蟠身上。
就那麼一眼,原本氣勢洶洶計程車兵們,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嘈雜聲戛然而止。
人的名,樹的影。
王程在戰場上的兇名,在汴梁城可是能止小兒夜啼的。
這些普通士兵哪裡真敢對這位護國公動手?
一個個面面相覷,臉上露出畏懼之色,不由自主地往後退縮。
薛蟠也被王程那冰冷的目光看得心裡發毛,酒醒了大半,腿肚子有點轉筋。
但他已是騎虎難下,見手下士兵畏縮不前,又羞又怒,色厲內荏地吼道:“怕……怕甚麼!他就一個人!咱們這麼多人,還拿不下他?都給老子上!拿下王程,我舅舅重重有賞!”
他那些狐朋狗友倒是真有些不知死活,或者說習慣了跟著薛蟠胡鬧,見薛蟠帶頭,又仗著人多,嗷嗷叫著就往前衝了十幾人。
王程看著這群烏合之眾,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他甚至沒有動用腰間的佩刀。
第一個衝到他面前的紈絝,舉著刀還沒劈下,就被王程側身輕易避開,隨即手腕如同被鐵鉗夾住。
劇痛傳來,“咔嚓”一聲脆響,腕骨已然斷裂,刀“哐當”落地,那人慘叫著滾倒在地。
王程的動作快如鬼魅,身形在十幾人中間穿梭,拳、掌、肘、膝,無一不是武器。
每一次出手,都必然伴隨著一聲痛呼和一個身影的倒下。
他的動作簡潔、高效,帶著一種軍中搏殺的狠戾,卻又舉重若輕,彷彿只是在閒庭信步間隨手拍飛了幾隻蒼蠅。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那十幾個衝上前的紈絝子弟,已全部躺倒在地,不是抱著胳膊就是捂著腿,哀嚎不止,失去了戰鬥力。
薛蟠被收拾得最慘,被王程特別照顧了,不僅鼻青臉腫,牙齒還掉了一顆。
此時的他是目瞪口呆,冷汗浸透了後背。
他眼見王程料理完其他人,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嚇得魂飛魄散,一邊往後縮。
一邊兀自嘴硬,罵罵咧咧:“王程!你……你囂張跋扈!強搶民女!目無王法!”
王程一步步向他走來,步伐不快,卻帶著無形的壓力,讓薛蟠和那上百名士兵都感到呼吸困難。
“囂張跋扈?”
王程終於開口,聲音平淡,“我勉強認了。”
他頓了頓,站定在薛蟠面前數步遠的地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玩味:“強搶民女?你倒是說說看,我搶誰了?”
薛蟠被他氣勢所懾,但話已出口,只能硬著頭皮,指著內院方向,聲音因為恐懼而尖利:“還說沒有!我妹妹薛寶釵!還有我堂妹薛寶琴!不是被你強搶入府的嗎?至今扣著不放!你……你休想抵賴!”
就在這時,後院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環佩叮噹之聲。
只見薛寶釵、薛寶琴姐妹,後面跟著聞訊趕來的鴛鴦、史湘雲、賈探春等人,急匆匆地穿過月亮門,來到了中院。
她們顯然是被前院的打鬥和喧譁驚動。
一出來,就看到滿地打滾哀嚎的紈絝,噤若寒蟬計程車兵,面色慘白的薛蟠,以及負手而立、神情冷峻的王程。
薛寶琴一看這陣仗,心裡頓時“咯噔”一聲,暗道:“糟了!”
她這兩日玩得忘乎所以,完全忘了給薛蟠遞個訊息報平安這回事!
再看薛蟠這混不吝的樣子,居然帶兵殺上門來,這簡直是闖下了潑天大禍!
薛寶釵更是臉色煞白,她比寶琴更清楚哥哥這番舉動意味著甚麼——帶兵衝擊國公府,形同謀逆!
這是足以抄家滅族的大罪!
“哥哥!你……你糊塗啊!”
薛寶釵又急又氣,聲音都帶了哭腔。
她再也顧不得許多,疾步上前,“噗通”一聲跪倒在王程面前,淚水瞬間湧了出來,仰頭哀聲求饒:“爵爺!爵爺開恩!我哥哥他……他飲酒無狀,失心瘋了!衝撞爵爺虎威,犯下大錯!
求爵爺看在……看在他年少無知的份上,饒他這一次吧!寶釵願代兄受罰,求爵爺開恩!”
她一邊說,一邊重重磕下頭去。
薛寶琴也反應過來,急忙跟著跪在寶釵身邊,俏臉上滿是驚慌和自責:“爵爺!這事都怪我!是蟠大哥讓我來打探訊息,我……我貪玩忘了給家裡報信,才惹出這天大的誤會!
求爵爺恕罪!只要爵爺能消氣,饒過蟠大哥這次,寶琴……寶琴願意和寶姐姐一樣,留在府裡,給爵爺端茶遞水,伺候爵爺!”
她說著,也伏下身去。
她們二人這一跪一求,情真意切,尤其是薛寶釵那聲淚俱下、我見猶憐的模樣,讓在場許多人都心生不忍。
史湘雲和鴛鴦也連忙上前。
史湘雲扯著王程的袖子,急道:“好哥哥,薛大哥哥是混賬,可寶姐姐和琴妹妹是無辜的呀!你就饒他這回吧!”
鴛鴦也輕聲勸道:“爺,薛大爺行事荒唐,但罪不至死。若真鬧大了,於府上名聲也不好,還請爺三思。”
薛蟠見妹妹和堂妹竟然為了自己向王程下跪求情,尤其是聽到薛寶琴說“願意留下”,更是覺得屈辱萬分。
一股邪火又衝了上來,梗著脖子吼道:“寶釵!琴丫頭!你們起來!不用求他!是殺是剮,老子認了!”
“你閉嘴!”
薛寶釵猛地回頭,對著薛蟠厲聲斥道。
她平日裡端莊溫婉,此刻卻是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聲音因激動而顫抖,“薛蟠!你想害死母親,害死我們薛家滿門嗎?!
帶兵衝擊國公府,這是甚麼罪過你不清楚嗎?你還要執迷不悟到甚麼時候!是不是非要等到抄家的聖旨下來,你才甘心?!”
她聲淚俱下,字字泣血,將事情的嚴重性赤裸裸地攤開在薛蟠面前。
薛蟠被妹妹這番疾言厲色罵得愣住了。
他看看跪地哭泣的妹妹和堂妹,看看周圍那些面露懼色計程車兵,再看看地上呻吟的同伴,以及面前神色莫測得令人心寒的王程……
一股涼氣終於從腳底板竄上了天靈蓋,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舉動,是多麼的愚蠢和可怕!
王子騰的警告言猶在耳,可他……他差點就真的把薛家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巨大的後怕和恐懼攫住了他,那點可憐的硬氣瞬間消散無蹤。
他臉色灰敗,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硬話。
薛寶釵見他慫了,再次轉向王程,磕頭道:“爵爺,求您給他一個機會吧!”
薛寶琴也再次懇求。
王程的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薛氏姐妹,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薛蟠,以及一旁滿臉期盼的史湘雲和鴛鴦。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的壓力讓整個中院都幾乎凝固。
終於,他淡淡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薛蟠。”
薛蟠一個激靈,幾乎是本能地應道:“在……在……”
“看在寶釵姑娘和寶琴姑娘,還有湘雲、鴛鴦為你求情的份上。”
王程緩緩道,“今日之事,我不再追究。”
眾人聞言,都暗暗鬆了口氣。
薛寶釵和薛寶琴更是喜極而泣,連連叩首:“多謝爵爺!多謝爵爺開恩!”
王程話鋒一轉,目光如冰刃般刮過薛蟠和他帶來的那些士兵:“帶著你的人,滾出去。若有下次——”
他雖未說完,但那冰冷的殺意已讓薛蟠渾身一顫,忙不迭地應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謝……謝爵爺不殺之恩!”
他也顧不得臉面,朝著王程的方向胡亂作了幾個揖。
然後趕緊招呼那些還能動的狐朋狗友,攙扶起地上受傷的,如同喪家之犬般,帶著那上百名早已嚇破膽計程車兵,灰溜溜、亂哄哄地退出了護國公府。
來時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一場荒唐鬧劇的餘味。
薛寶釵和薛寶琴相互攙扶著站起身,看著薛蟠狼狽逃離的背影,都是心有餘悸,同時對王程的寬宏大量感激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