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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兄妹異心

2025-12-28 作者:落塵逐風

薛蟠在護國公府門前碰了一鼻子灰,狼狽而歸的訊息,如同長了腳一般,沒多久便傳遍了府內各個角落。

鶯兒急匆匆地從外面回來,臉上帶著幾分驚慌與擔憂,湊到正在窗前靜靜繡著一方帕子的薛寶釵耳邊,低聲將聽來的訊息說了。

“……姑娘,您說這大爺也真是的!吃了酒便這般胡鬧!如今可好,在府門外被張成統領帶著親兵拿刀比劃著趕走了,聽說臉都嚇白了!這……這要是傳出去,可怎麼是好!”

鶯兒急得跺腳,“大爺這般鬧,豈不是讓姑娘您在府裡更難做人了?咱們……咱們甚麼時候回去啊?再待下去,還不知要惹出多少閒話呢!”

薛寶釵握著繡花針的手微微一頓,指尖有些發涼。

她垂眸看著帕子上那朵將成未成的並蒂蓮,心中五味雜陳。

回去?

回那個如今只剩下母親終日垂淚、哥哥酗酒鬧事的梨香院?

回去繼續面對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回去繼續做那個看似端莊、實則處處受制、連兄長都管教不了的薛家大姑娘?

一股莫名的滯澀感堵在心口。

這將軍府……不,如今是護國公府了。

這裡的日子,起初自然是屈辱難堪的。

可不知從何時起,那種感覺漸漸淡了。

在這裡,她雖名義上是“丫鬟”,王程卻並未真正在肉體上折辱她,反而……

讓她接觸到了許多在薛家、在賈府都接觸不到的東西。

他那深不可測的棋藝,那手力透紙背的書法,那意境高遠的畫作,還有那套聞所未聞、精妙高效的記賬法……

每一樣都像在她面前開啟了一扇新的窗戶,讓她看到了一個更廣闊、也更令人心驚的世界。

還有那次……他抱著尤三姐轉入內室,留下她無地自容。

可事後,他並未藉此嘲諷,彷彿那只是他隨性而起的一件小事,過去了便過去了。

這種無視,某種程度上,反而讓她鬆了口氣。

而探春妹妹,那個素來心高氣傲的三姑娘,竟能在這府裡活得那般肆意,甚至……開始習武!

那一日清晨,她隔著月洞門看到的情景,探春臉上那鮮活明亮、充滿生命力的光彩,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裡。

那種被支援、被允許去突破藩籬的自由……

薛寶釵輕輕放下繡繃,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新不舊的藕荷色綾裙。

這裙子還是她入府時穿的,如今穿來,竟覺得比家裡那些華麗的錦衣更自在些。

“我出去走走。”她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鶯兒一愣:“姑娘,你去哪兒?”

薛寶釵沒有回答,只徑直走了出去。腳步不由自主地,便朝著王程外書房的方向走去。

她心中有些亂,需要一個答案,或者說,需要一個讓自己安於現狀的理由。

走到書房院外,正遇上張成從裡面出來。

張成見到她,似乎有些意外,但還是客氣地行了一禮:“薛姑娘。”

“張統領,”薛寶釵福了一禮,聲音儘量平穩,“爵爺……可在裡面?”

“在的,姑娘有事?”

“……是,有些小事,想請教爵爺。”薛寶釵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微微發燙。

張成點了點頭:“爺剛處理完公務,此刻正在歇息,姑娘請自便。”

薛寶釵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院子。

書房的門開著,她走到門口,只見王程並未像往常那樣坐在書案後,而是斜倚在窗邊的紫竹榻上,手中拿著一卷書,似乎看得入神。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他冷硬的輪廓顯得柔和了幾分。

他似乎察覺到有人,目光從書卷上抬起,落在門口的薛寶釵身上,眼中掠過一絲清晰的意外。

“薛寶釵?”他放下書卷,坐直了些,“有事?”

他的聲音很平淡,沒有不耐煩,也沒有特別的情緒。

薛寶釵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走進書房,斂衽一禮,抬起頭時,臉上努力維持著鎮定,卻控制不住地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

“叨擾爵爺了。”她聲音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寶釵此來……是想,是想與爵爺再手談一局。”

“哦?”

王程眉梢微挑,似乎更意外了。

那雙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臉上,帶著審視,又似乎含著一絲極淡的、洞悉一切的笑意,“棋藝有進益了?”

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讓薛寶釵感覺自己那點小心思彷彿都被看穿了,臉頰更熱,卻還是強自鎮定地點了點頭:“近日……偶有揣摩,自覺略有心得,想請爵爺指點。”

王程沒再說甚麼,只朝外面吩咐了一句:“擺棋。”

很快,小廝便將棋盤棋子在小几上擺好。

薛寶釵在王程對面坐下,執白先行。

這一次,她下得極其謹慎,每一步都深思熟慮,將自己這段時間反覆推演、苦心鑽研的佈局一一展現出來。

王程起初還有些漫不經心,但下了十幾手後,神色也認真了些許,落子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書房內極其安靜,只有棋子落在楸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一下,又一下。

薛寶釵全神貫注,幾乎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周遭的一切,眼中只有縱橫十九道和那黑白交錯的世界。

她感覺自己從未下得如此順暢,思路如此清晰。

中盤時,她甚至一度看到了勝利的曙光,一顆心激動得快要跳出胸腔。

然而,王程的棋力終究深不可測。

就在她以為勝券在握時,王程一著看似閒棋的落子,瞬間盤活了角落一處看似無關緊要的棋,反而將她的一條大龍陷入了包圍。

薛寶釵苦心經營的局面,頃刻間土崩瓦解。

她捏著棋子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看著棋盤上急轉直下的形勢,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終究……還是不行嗎?

她咬著唇,堅持收完了官子。

數目。

黑棋勝一目半。

“有進步。”王程放下手中剩餘的棋子,目光平靜地看著她,“佈局更顯沉穩,中盤搏殺也多了幾分銳氣。只是……收官之時,心亂了,失了分寸,否則不至輸這些。”

他的點評客觀而精準,並未因她的失敗而輕視,反而帶著一絲認可的意味。

薛寶釵心中五味雜陳,有輸棋的失落,也有得到他認可的細微喜悅,更多的是一種無力——無論她如何努力,似乎都無法跨越兩人之間那巨大的鴻溝。

“爵爺棋藝高絕,寶釵……心服口服。”她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王程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和那微微抿起的、透露著倔強的唇瓣,忽然問道:“還繼續嗎?”

薛寶釵抬起頭,對上他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她猶豫了一下。

理智告訴她應該適可而止,可心底那股不服輸的勁兒,以及某種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想要繼續留在這裡的念頭,讓她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請爵爺再指點一局。”

第二局開始。

這一次,薛寶釵更加專注,幾乎將畢生所學都用了出來。

棋局進行得異常激烈,黑白兩條大龍在中腹糾纏絞殺,形勢一度焦灼。

然而,到了最關鍵的時刻,薛寶釵在計算一個劫材時,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若是贏了,或許……就真的沒有理由再留在這裡了。

這個念頭來得如此突兀,卻又如此清晰。

她執子的手微微一頓,原本算好的、可以爭勝的一步棋,在落下時,角度偏了微不可查的一絲。

就是這一絲偏差,導致後續計算全盤皆輸,一個至關重要的區域性被王程抓住機會,一舉擊潰。

棋局再次毫無懸念地走向終結。

數目,黑棋勝兩目。

“你心不靜。”

王程淡淡開口,目光如炬,似乎看穿了她最後那一刻的猶豫。

薛寶釵心頭猛地一跳,彷彿被說中了最隱秘的心事,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她慌忙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聲音細若蚊蚋:“是寶釵學藝不精,甘願服輸。今日……多謝爵爺指點,寶釵告退。”

她起身,行禮,動作有些倉促,甚至帶著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王程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並未出言挽留,也沒有提起任何關於“懲罰”或者“期限”的話語。

兩人彷彿有著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都將那賭約暫時遺忘在了腦後。

離開書房,走到抄手遊廊下,冰涼的穿堂風吹在臉上,才讓薛寶釵臉上的熱度稍稍褪去一些。

她停下腳步,望著庭院中那幾株在寒風中依舊蒼翠的松柏,忽然,唇角輕輕勾起,露出了一個極淡、卻極為複雜的笑容。

那笑容裡,有自嘲,有釋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輕鬆?

跟在身後的鶯兒看著姑娘這莫名的笑容,只覺得一頭霧水,小心翼翼地問道:“姑娘,您……笑甚麼?可是爺答應讓咱們回去了?”

薛寶釵回過神來,收斂了笑意,恢復了一貫的平靜,輕輕搖了搖頭:“沒甚麼。回去吧。”

她轉身朝著暫居的廂房走去,步履似乎比來時輕快了些許。

鶯兒撓了撓頭,看著姑娘的背影,心裡嘀咕:姑娘這是怎麼了?

輸了兩盤棋,怎麼反而像是……高興了些?

上次下棋輸了還委屈得眼圈發紅呢!

她自然想不到,上次薛寶釵或許是全力以赴而敗,心中不甘;

而這一次,那第二局的失利,恐怕多少帶了些“故意”的成分了。

——————

與此同時,薛蟠灰頭土臉地回到家中,越想越氣,越覺丟臉。

他灌了幾口冷茶,非但沒能壓下火氣,反而將那滿腔的憤懣和屈辱都點燃了。

“王程!王八蛋!欺人太甚!扣著我妹妹不放!分明是沒把我薛蟠放在眼裡,沒把我舅舅放在眼裡!”

他在屋裡暴躁地來回踱步,將桌椅踹得砰砰響,“不報此仇,我薛蟠誓不為人!”

他認定是王程故意扣著薛寶釵不放,以此羞辱薛家,打壓王子騰的勢頭。

這股邪火無處發洩,他猛地一拍桌子:“備馬!我去找舅舅!”

薛蟠一路快馬加鞭,衝到樞密使府邸,也顧不上通傳,直接闖進了王子騰的書房。

王子騰正在批閱公文,見他這般莽撞地闖進來,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沉聲道:“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舅舅!您可要為我做主啊!”

薛蟠撲到書案前,也顧不上禮儀,帶著七分真三分假的哭腔,添油加醋地將今日在護國公府門前受辱的事情說了一遍。

“……那王程,分明是知道我是舅舅您的外甥,是您麾下的人,才故意讓手下那般折辱於我!他還口出狂言,說甚麼便是王樞密親自來了,也得按他府上的規矩辦事!

他這分明是沒把舅舅您放在眼裡啊!還有我妹妹寶釵,至今還被他扣在府裡,不知受了多少委屈!舅舅,您如今執掌京城防務,位高權重,可不能任由他這般囂張跋扈!”

薛蟠說得唾沫橫飛,臉紅脖子粗,只盼著王子騰能一怒之下,出手收拾王程。

然而,王子騰聽完,臉上卻並無太多怒色,只是眼神變得更加深沉難測。

他放下手中的筆,身體向後靠在太師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蟠兒,”王子騰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口口聲聲說王程扣著你妹妹,折辱於你,可有真憑實據?”

薛蟠一愣:“這……這還要甚麼證據?事實不就擺在眼前嗎?”

“擺在眼前?”

王子騰冷笑一聲,“我只看到你喝了酒,帶著一群不清不楚的人,去衝擊當朝國公府邸,被人攔下驅趕。若非看在我的面子上,張成當場將你鎖拿送官,你也無話可說!”

“舅舅!”薛蟠急了。

王子騰抬手打斷他:“王程如今是護國公,簡在帝心。即便如今不管具體軍務,爵位和聲望擺在那裡。沒有確鑿的證據,你想動他?憑甚麼?就憑你空口白牙的幾句話?”

他目光銳利地盯著薛蟠,語氣帶著警告:“想要對付他,不是不行。但必須抓住他的把柄,要有能擺到檯面上、讓官家和朝臣都無話可說的證據!否則,便是授人以柄,自取其禍!你明白嗎?”

薛蟠被王子騰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冷汗涔涔而下。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想得太過簡單了。

“那……那難道就這麼算了?”他不甘心地嘟囔。

“回去好好想想吧。”

王子騰揮揮手,顯然不想再跟他多談,“做事多用用腦子,少給你母親和我惹禍!”

薛蟠碰了一鼻子灰,垂頭喪氣地離開了樞密使府。

回到自己屋裡,他越想越憋悶,越想越覺得王子騰說得有道理。

可這“把柄”要去哪裡找?

王程那廝,滑不溜手,行事看似張揚,實則謹慎,哪裡那麼容易抓到錯處?

他正抓耳撓腮、苦思冥想之際,門外小廝來報:“大爺,琴姑娘來了。”

薛寶琴?

薛蟠眼睛猛地一亮!

他怎麼把這個堂妹給忘了!

寶琴如今不是寄住在賈府嗎?

她和史湘雲、探春她們關係似乎不錯,或許……能從她那裡打聽到一些護國公府內部的訊息?

比如王程有甚麼不法的勾當?

或者……寶釵在府裡到底是個甚麼情形?

他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道:“快請!快請琴妹妹進來!”

他搓著手,臉上露出了急切而又帶著幾分算計的笑容。

彷彿已經看到了透過薛寶琴,找到王程破綻,一舉將其扳倒,救出妹妹,順便讓自己揚眉吐氣的光明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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