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清晨王程親自傳授槍法基礎後,探春心中那點對武事的嚮往,便如同被春風催發的種子,不可抑制地破土而出。
她本就聰慧要強,既得了允准,便每日清晨王程練武時,必定準時出現在院中。
從最基礎的站樁、握槍、刺擊開始學起,一絲不苟,極為刻苦。
王程見她如此用心,某日練功結束後,便將她喚至書房。
書房內墨香與淡淡的兵器保養油味混合,別有一種沉靜剛健的氣息。
王程從書架一個不起眼的暗格中,取出一本紙張泛黃、裝訂古樸的線裝書冊,封面上以娟秀中透著筋骨的字跡寫著《玉女心經》四字。
“這《玉女心經》?”
探春接過,觸手微涼,翻看幾頁,只見其中不僅有呼吸吐納之法,還配有女子修煉的圖示,動作飄逸靈動,又暗含玄機,與她所知的那些粗笨外門功夫大不相同。
王程面不改色,語氣平淡如常:“早年機緣巧合所得,據傳是前朝一位女冠所創的內家功法,最是契合女子修煉。不僅能強身健體,久練之下,亦可滋生內力,於身手敏捷、氣力增長大有裨益。”
他頓了頓,看向探春,“你既對武事有心,不妨試試。此功法需……兩人合練,方能事半功倍,引導氣息。”
他這話半真半假,《玉女心經》之名自然是信手拈來,那書冊也不過是他讓鴛鴦尋了本養生導引術,自己重新謄寫、繪製並做舊而成。
真正的核心,在於那“兩人合練”時,他便可不著痕跡地動用強化點數。
探春不疑有他,只當是遇到了難得的機緣,心中又是激動又是感激。
她聰敏地察覺到王程話中“兩人合練”的深意,臉頰微赧,但更多的卻是對這部神秘功法的好奇與嚮往。
“多謝將軍!”
她珍而重之地將書冊抱在懷中,眼眸亮晶晶的,“探春定當用心修習,不負爺的期望。”
於是,每日的修煉專案中,便又多了一項《玉女心經》。
起初是在書房,後來為了舒展動作方便,便移到了內室。
按照經書圖示,某些動作確實需要兩人手掌相貼,氣息互動,甚至有些姿勢頗為親近,難免肌膚相觸。
探春雖是已婚婦人,但面對這等近乎“雙修”的功法,依舊羞赧不已。
每當王程溫熱的手掌貼上她的背心或掌心,引導那所謂“氣感”時,她總能感覺到一股溫煦的熱流緩緩滲入四肢百骸,讓她渾身暖洋洋的,舒適之餘,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她只道是功法神奇,卻不知那是王程悄悄將寶貴的強化點數,一點一滴地融入她的體內。
王程自是裝模作樣,依照那杜撰的“法門”引導氣息,實則心神大部分用在操控那無形無質的強化點數上。
他不敢一次強化太多,每次合練,只在探春的“力量”與“體質”上各加上一點。
即便如此,效果也已堪稱顯著。
不過三四日功夫,探春便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原本略顯單薄的手臂似乎充盈了些許力量,揮舞那杆對她而言依舊沉重的鑌鐵長槍時,不再像最初那般吃力,持久力也大大增強。
往日裡繡花久了容易腰痠背痛,如今卻精神奕奕,連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將軍!這《玉女心經》當真神奇!”
一次合練結束後,探春興奮地拉著王程的衣袖,臉上因運動帶著健康的紅暈,眸子亮得驚人,“我今日感覺槍都輕了些,刺出去也穩當多了!”
王程看著她發自內心的喜悅和那蓬勃的朝氣,心中也頗有成就感,面上卻只是淡淡一笑:“功法雖好,也需勤勉不輟。你根基尚淺,循序漸進方是正道。”
探春用力點頭:“嗯!我曉得的!”
自此,她對修煉《玉女心經》更加熱衷起勁,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這日,史湘雲來秋爽齋尋探春玩耍,正撞見兩人剛從內室出來,探春額角見汗,面色紅潤,眉眼間盡是舒泰與興奮。
湘雲是個藏不住話的,好奇地拉著探春問東問西。
探春與湘雲素來親厚,加之修煉初見成效心中歡喜,便略去了那些羞人的合練細節,只將《玉女心經》能強身健體、增長氣力的好處說了。
史湘雲聽得兩眼放光,她性子本就活潑好動,不喜拘束,聞聽有此等好事,立刻跑到王程面前,扯著他的胳膊央求道:“好哥哥!好將軍!你也教教我那《玉女心經》罷!我也要學!你看我,身子骨雖好,若能再厲害些,以後出門也多個依仗不是?”
王程看著湘雲那滿是期盼的俏臉,心下有些無語。
這隨口編造的功法,難不成還要開個“玉女班”?
他面上不動聲色,屈指輕輕彈了下湘雲的額頭,敷衍道:“你且安穩些罷。這功法非比尋常,需得心性沉靜,你如今這跳脫性子,如何修煉?待你何時靜得下心來,再說不遲。”
史湘雲撅起了嘴,不依地搖晃他的手臂:“我如何靜不下來了?三姐姐能練,我為何不能?爺偏心!”
王程被她纏得無法,只得板起臉:“再鬧,明日帶你騎馬的日程便取消了。”
這一下戳中了湘雲的要害,她立刻鬆了手,嘴上雖還嘟囔著“小氣”,注意力卻已被“騎馬”勾了去,又歡天喜地地拉著探春說起明日騎馬的裝扮來。
王程看著她孩子氣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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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護國公府內逐漸提升的實力與溫馨日常相比,汴梁城的權力場又是另一番光景。
王子騰自接掌京城防務以來,可謂春風得意。
每日裡身著鋥亮甲冑,在眾將簇擁下巡視城防,調撥物資,安排人事,儼然一副擎天保駕的重臣姿態。
趙桓對他亦是倚重有加,賞賜不斷。
賈赦、賈珍之流眼見王子騰手握實權,便覺得又有了攀附倚仗的機會,紛紛上門道賀,言語間極盡奉承。
更讓他們心思浮動的是王程的崛起之路。
在他們看來,王程一個賈府出身、毫無根基的“奴才”,不就是靠著敢打敢拼、立下軍功,才得以封爵拜將,一步登天嗎?
既然王程可以,他們這些正經的國公府子弟,難道還比不上一個“奴才”?
這種錯覺一旦產生,便迅速發酵。
賈蓉、薛蟠這兩個素日裡只知鬥雞走馬、眠花宿柳的紈絝,被父輩一番“點撥”,又見王子騰如今權勢熏天,頓時也覺得“建功立業”似乎並非難事。
於是,在賈珍、賈赦等人的運作下,賈蓉和薛蟠這兩個標準的紈絝子弟,竟也透過王子騰的關係,順利進入了京營體系。
賈蓉混了個從六品的昭信校尉,薛蟠則得了個正七品的致果副尉。
都成了王子騰麾下聽用的“自己人”,整日裡跟著王子騰鞍前馬後,儼然哼哈二將。
這二人驟然得了官身,雖只是微末小吏,卻自覺已是了不得的人物,抖了起來。
尤其是薛蟠,身邊原本就聚集著一幫趨炎附勢的幫閒篾片,如今更是以“薛將軍”自居。
整日裡帶著幾個歪戴帽子斜瞪眼的小廝在街上耀武揚威,看誰都覺得低自己一等。
言語間對王程也少了往日的畏懼,多了幾分酸溜溜的“彼可取而代之”的意味。
這日,薛蟠帶著幾個新收的“弟兄”在酒樓吃酒,幾杯黃湯下肚,又開始吹噓起來:“……不是我跟你們吹!那王程,護國公?呸!也就是命好,趕上金兵攻城,撿了個便宜!要論真本事,還得看我舅舅王樞密!如今這汴梁城防,全指著我舅舅呢!他王程?靠邊站吧!”
一個小弟湊趣道:“薛爺說的是!不過……聽說您家那位寶姑娘,還在護國公府上……伺候著?”
他這話帶著幾分曖昧。
薛蟠一聽,酒意上湧,猛地一拍桌子:“對啊!你不提我倒忘了!我妹妹去他府上是做客的!說好了一個月,這都多久了?他王程還想扣著人不放怎麼著?”
他想當然地認為,王程如今失了聖心,定然不敢再如以往那般強硬。
自己如今可是有官身、有靠山的人!
一股“揚眉吐氣”的豪情直衝腦門,薛蟠霍然起身,打著酒嗝,意氣風發地一揮手:“走!弟兄們!跟我去護國公府,接我妹妹回家!看他王程敢不敢攔著!”
旁邊稍有清醒的友人還想勸阻:“薛大爺,使不得!那可是護國公府……”
“護國公怎麼了?”
薛蟠眼睛一瞪,噴著酒氣,“王子騰王大人如今才是掌管京城防務的正主!他王程就是個空頭公爵!怕他作甚!爺如今也是在王大人麾下效力的,自家人!他王程不看僧面看佛面,還敢把我怎麼樣?走!”
他執意如此,一幫狐朋狗友兼新收的“親兵”只得簇擁著他,十來個人亂哄哄地朝著護國公府方向而去。
街上行人見這群人氣勢洶洶,紛紛避讓,指指點點。
薛蟠見此,更是得意,彷彿已經看到了王程在他面前服軟認慫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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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國公府門前依舊肅穆安靜,兩名按刀而立的親兵目光銳利,如同石雕。
薛蟠一行人咋咋呼呼地來到府門前,那氣勢洶洶的模樣立刻引起了親兵的警惕。
“站住!甚麼人?”
一名親兵上前一步,沉聲喝道,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薛蟠被這聲呵斥驚得酒醒了兩分,但仗著人多和官身,還是硬著頭皮,挺了挺並不可觀的肚子,努力擺出官威:“我……我乃京營副尉薛蟠!快讓開,我要見我妹子薛寶釵!接她回府!”
那親兵眉頭一皺,顯然知道薛蟠其人,更知道他與府裡的關係,但依舊公事公辦,冷聲道:“原來是薛副尉。府上有府上的規矩,若無拜帖或爺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擅闖。薛姑娘在府中是客,若要接回,也需按禮數來,豈容你在此喧譁!”
薛蟠見一個小小門兵都敢攔自己,頓覺顏面大失,加上酒勁催發,怒從心頭起,指著那親兵罵道:“狗眼看人低的東西!你知道爺是誰嗎?爺是薛家大爺,王子騰王大人的親外甥!你敢攔我?給我讓開!”
說著,竟要帶著人往裡硬闖。
他身後那些狐朋狗友也聒噪起來,推推搡搡,場面頓時混亂。
“放肆!”
另一名親兵見狀,“鏘”地一聲佩刀出鞘半尺,寒光凜冽,“敢衝擊國公府,形同謀逆!再敢上前一步,格殺勿論!”
這一聲厲喝如同驚雷,配上那森然的刀光,瞬間將薛蟠等人的氣焰壓了下去。
那幾個幫閒篾片嚇得臉色發白,連連後退。
薛蟠也被那殺氣驚得一個趔趄,酒徹底醒了,看著那明晃晃的刀鋒,冷汗涔涔而下,這才想起這裡是甚麼地方,王程又是甚麼人。
就在這時,府門內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何事喧譁?”
只見張成一身勁裝,帶著四名魁梧親兵大步走了出來。
他目光如電,掃過薛蟠一行人那狼狽模樣,嘴角勾起一絲不屑的冷笑。
“我當是誰,原來是薛大爺。”
張成語氣帶著譏諷,“怎麼,薛大爺這是喝了多少,跑到國公府門前耍酒瘋來了?”
薛蟠見到張成,氣勢又矮了三分,色厲內荏地道:“張……張成!我不是耍酒瘋,我是來接我妹子回家的!她都在府上住多久了?你們到底放不放人?”
張成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薛姑娘是府上的客人,來去自由。不過,是薛姑娘自己願意留在府中與各位奶奶姑娘們作伴,還是另有緣由,薛大爺難道心裡沒數?
想接人,可以,讓你家能主事的人,遞了正式拜帖,說明緣由,爺若準了,自然讓你接走。似你這般帶著一群醉醺醺的腌臢潑才上門強要,是把護國公府當成你薛家的後花園了麼?”
他話語犀利,毫不留情,說得薛蟠面紅耳赤,啞口無言。
張成懶得再跟他廢話,揮揮手:“薛大爺,請回吧。再在此滋擾,莫怪張某按律法辦事,將你們統統鎖拿,送交京兆府!”
他身後四名親兵齊刷刷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森冷。
薛蟠嚇得一哆嗦,哪裡還敢再逗留,色厲內荏地撂下一句“你……你們等著!”,便帶著他那群狐朋狗友,在周圍百姓鄙夷的目光和竊竊私語中,灰溜溜地夾著尾巴跑了。
來時氣勢洶洶,去時狼狽不堪,活脫脫一場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