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宜嫁娶。
汴梁城的冬日難得放了晴,天空碧藍如洗,陽光灑在護國公府硃紅的門牆上,映得那鎏金的匾額愈發耀眼。
府內早已是張燈結綵,紅氈鋪地,從大門一直延伸到內院正堂。
丫鬟小廝們皆身著新衣,臉上洋溢著喜氣,步履匆匆卻井然有序。
與護國公府這邊的喧騰喜慶截然相反,榮國府那邊,卻籠罩在一片難以言說的低氣壓中。
秋爽齋內,賈探春早已梳妝完畢。
她身著南安郡王府按郡主品級置辦的蹙金繡鳳大紅吉服,頭戴赤金點翠珠冠,流蘇垂落,華美非常。
只是這滿身的珠光寶氣,也難掩她臉上的一絲清寂。
鏡中人面如傅粉,唇若塗朱,眉眼間的英氣被精緻的妝容柔和了幾分,更添豔光,但那雙眼眸深處,卻藏著一縷揮之不去的悵惘。
趙姨娘站在一旁,拿著帕子不住地抹眼淚,又是心疼又是不忿,壓低聲音絮叨:“……好歹也是嫡親的骨肉,這大喜的日子,竟……竟就這般作踐!瞧瞧這送來的‘添箱’,寒酸得叫人笑話!
那王府給的體己倒是豐厚,可咱們自家……唉!”
她看著女兒盛裝下更顯單薄的身影,心裡像被針扎似的,“我苦命的兒,過去那邊,雖說是高嫁,可沒了孃家撐腰,你……你可要自己立起來啊!”
侍書在一旁也是眼圈紅紅,強忍著淚意,替探春整理著腰間的環佩,聲音哽咽:“姑娘……今日原該是最高興的日子……他們,他們也太過分了!”
探春聽著生母和貼身丫鬟的嗚咽,心中亦是酸澀難當。
她早知道會是這般光景,那日她在榮慶堂據理力爭,幾乎與家族決裂,便已斷了這份指望。
只是真到了這一天,看著窗外冷冷清清,除了必要的儀仗,竟無多少孃家親眷前來送嫁道喜,這心頭,還是像堵了一團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對著鏡中的自己,努力挺直了背脊。
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決絕:“娘不必再說,侍書也不必哭。既選了這條路,是好是歹,我自已擔著。他們不來……也好,倒也乾淨。”
話雖如此,那藏在廣袖中的手,指甲卻已深深掐入了掌心。
吉時將至,迎親的隊伍已到了府外。
鼓樂喧天,鞭炮齊鳴,那熱鬧聲浪愈發襯得賈府內院的寂寥。
最終,前來送嫁的,只有王熙鳳一人。
她今日穿得倒也喜慶,一身石榴紅遍地錦通袖襖,但臉上那慣常的潑辣笑意卻淡了許多,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和疲憊。
她拉著探春的手,乾巴巴地說了幾句“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的吉利話。
眼神卻有些閃爍,不敢與探春那雙過於清亮的眸子對視。
“三妹妹……家裡頭,老太太、太太身子都不爽利,老爺們也……總之,你千萬別往心裡去。日後在國公府,好好的……”
王熙鳳搜腸刮肚,也說不出更多圓場的話了。
這局面,連她這素來八面玲瓏的人都覺得臉上無光。
探春淡淡一笑,那笑意未達眼底:“有勞二嫂子跑這一趟。家裡既然都‘身子不爽利’,探春更不能叨擾。就此別過,二嫂子保重。”
她說完,由侍書和另一個南安王府派來的嬤嬤攙扶著,蓋上了大紅銷金蓋頭,一步步,穩穩地走向了花轎。
身後,是趙姨娘壓抑不住的啜泣聲,和王熙鳳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花轎起行,儀仗開路。
南安郡王府為了顏面,亦是做足了排場,護衛、樂隊、嫁妝箱子,浩浩蕩蕩,綿延了半條街。
那豐厚的嫁妝,雖有一部分是賈府不得不出的,但大半皆是王府添置,綾羅綢緞、金銀器皿、田莊地契,琳琅滿目,引得沿途百姓紛紛駐足圍觀,嘖嘖稱羨。
“瞧瞧!不愧是郡王府嫁義女,這氣派!”
“護國公爺真是雙喜臨門啊!”
“聽說新娘子是榮國府的小姐,才貌雙全呢!”
這些議論聲隱約傳入轎中,探春緊握著手裡的蘋果,心中百感交集。
孃家給予的冷遇與難堪,與王府和未來夫家給予的體面,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護國公府門前,更是車水馬龍,冠蓋雲集。
“北靜王爺到——!”
“南安郡王到——!”
“兵部張大人到——!”
“京營王將軍到——!”
……
唱名聲此起彼伏,前來道賀的皆是汴梁城頂級的權貴和軍中將領。
王程一身大紅喜服,更顯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間的英氣與沉穩,讓人無法忽視。
他親自在門前迎客,舉止從容,應對得體。
內宅裡,史湘雲、迎春、薛寶釵、尤三姐、鴛鴦、晴雯等人也都聚在一處,等著看新娘子。
她們早已聽說了賈府對這門親事的阻撓和今日的冷待。
晴雯性子最急,氣得柳眉倒豎,啐道:“呸!甚麼詩禮傳家!竟做出這等沒臉沒皮的事來!三姑娘那樣好的人品,他們也捨得這般作踐!真是黑了心肝!”
尤三姐也抱著胳膊冷笑:“可不是麼!自己沒本事,倒會拿自家姑娘出氣!我看哪,他們是怕三妹妹過來,分了他們的勢,搶了他們的風頭!”
史湘雲拉著迎春的手,憤憤不平:“二姐姐,你說是也不是?太欺負人了!幸好咱們爺明事理,定不會讓三姐姐受委屈!”
迎春性子軟,此刻也覺得孃家做得太過,低聲道:“確是……有些過了。三妹妹今日心裡定然不好受。”
鴛鴦在一旁穩重地勸道:“各位姑娘少說兩句,今日是爺和三姑娘的大喜日子,咱們只管高高興興的。爺自有主張,斷不會讓新進門的奶奶沒了體面。”
薛寶釵坐在一旁,默默聽著,手中捻著帕子,心中亦是唏噓。
她與探春素來交好,知其志向,如今見她以這般決絕的方式走出賈府,嫁入這看似顯赫卻也暗流洶湧的國公府,前途未卜,心中不免生出幾分物傷其類的感慨。
同時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那個男人,他會如何對待這位“強塞”來的、卻又如此特別的平妻?
當花轎在震天的鞭炮和鼓樂聲中落地時,護國公府中門大開,禮儀周全,給足了新娘子顏面。
王程親自到轎前,依照禮節迎下新娘。
隔著蓋頭,他看不見探春的神情,卻能感受到她扶著自己手臂時,那指尖傳來的微不可察的顫抖。
他手下微微用力,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臂,那力道透過衣衫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溫度。
探春蓋頭下的睫毛顫了顫,心中那冰冷的堅冰,似乎被這無聲的支援融化了一角。
婚禮儀式隆重而熱鬧,賓客滿堂,祝福聲不絕於耳。
南安郡王與王妃坐在高堂之位,滿面春風。
相比之下,賈府那邊的缺席,顯得格外刺眼,卻又被這滿堂的煊赫喧囂巧妙地掩蓋了下去。
趙姨娘作為送嫁,跟在後面。
看著這遠超規格的盛大場面,看著那些她們平日連見都見不到的王公貴胄紛紛前來道賀。
看著姑爺王程雖話語不多,卻舉止間對新娘的維護。
原本忐忑的心漸漸落回了實處,腰桿也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侍書更是偷偷抹去了眼角的淚花,替她家姑娘感到一絲揚眉吐氣的欣慰。
婚宴一直持續到華燈初上。
賓客漸散,王程吩咐張成等人好生送客,自己則往後院的新房走去。
新房設在府中一處精緻寬敞的院落,名曰“秋爽齋”——這名字是王程得知探春在賈府的居所後,特意保留的。
院內雖無梧桐,卻植了幾株遒勁的松柏,與探春“素喜闊朗”的性子倒也相合。
此刻,紅燭高燒,暖意融融。
大紅的喜字窗花,鴛鴦戲水的錦被,處處透著新婚的喜慶與旖旎。
探春端坐在鋪著大紅百子千孫帳的拔步床邊,頭上的蓋頭尚未掀去。
一天的禮儀下來,她早已疲憊不堪,心神更是經歷了大起大落。
聽著門外沉穩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又提了起來,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門被推開,帶著一絲微醺酒氣的挺拔身影走了進來。
丫鬟嬤嬤們行禮後,皆抿嘴笑著退了下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室內頓時只剩下他們兩人,紅燭燃燒發出的噼啪聲顯得格外清晰。
王程走到床前,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個端坐的、籠罩在紅色光影中的身影上。
他沒有立刻動作,只是靜靜地看了片刻,彷彿在打量,又彷彿在思量。
探春能感受到那目光的注視,沉穩而富有穿透力,讓她無所遁形,心跳得更快了。
終於,他伸出手,用一旁的玉如意,輕輕挑開了那方大紅銷金蓋頭。
光線驟然明亮,探春下意識地抬起眼簾,撞進了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
他穿著大紅喜服,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峻,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王程也在看她。
卸去了珠冠,只鬆鬆挽著髻,身著大紅中衣的女子,洗盡了鉛華,露出了原本清麗絕俗的容貌。
只是那雙慣常神采飛揚的眸子,此刻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緊張,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倔強的委屈。
他放下玉如意,在旁邊坐下,並未急著靠近,而是提起桌上溫著的酒壺,倒了兩杯合巹酒,將其中一杯遞給她。
“今日,辛苦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聽起來竟有幾分溫和。
探春接過酒杯,指尖與他微微觸碰,像被燙到般縮了一下,低聲道:“謝爺體恤。”
兩人手臂相交,飲下了合巹酒。
酒液溫熱,帶著辛辣的甜意,滑入喉中,似乎也驅散了一些寒意。
放下酒杯,王程看著她,語氣平靜地開口:“賈府的事,我聽說了。”
探春握著空酒杯的手一緊,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瞬間湧上的酸澀。
她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尤其是在這個時候。
“爺……不必在意。”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既入了國公府的門,往日種種,探春皆已放下。”
王程凝視著她強作鎮定的側臉,那微微顫抖的羽睫卻洩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緊緊攥著的手。
他的手掌寬厚而溫暖,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那溫度透過面板傳來,讓探春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抽回,卻被他穩穩握住。
“放下與否,是你的事。”
王程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既成了我王程的女人,便無人可輕賤。孃家不給的體面,我給你。從今往後,這裡就是你的家,我便是你最堅實的後盾。你只需安心在此過日子,無需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這番話,算不上多麼溫柔繾綣,甚至帶著他慣有的霸道和直接。
可聽在探春耳中,卻如同寒冬裡湧出的暖流,瞬間沖垮了她苦苦支撐的心防。
連日來的委屈、不甘、惶恐、憤怒……所有強壓下的情緒,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順著光潔的臉頰滑落,滴在他握著她的手上,滾燙。
她慌忙想低頭掩飾,卻被他用另一隻手輕輕托住了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
“哭甚麼?”
他拇指揩去她臉上的淚痕,動作算不上溫柔,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珍視,“我王程的女人,可以流血,可以流汗,唯獨不該為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流淚。”
他的目光銳利,彷彿能直刺人心:“你既選擇了我,我便不會負你。賈探春,你的才具,你的膽識,不該困於後宅方寸之爭。這國公府,乃至更廣闊的天地,有你施展的地方。”
這話語,如同驚雷,炸響在探春心頭。
她猛地睜大了淚眼,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他……他懂她?
他看到的,不只是她賈府三姑娘的身份,不只是她作為聯姻工具的價值,而是她賈探春這個人本身?
一種前所未有的悸動和認同感,如同藤蔓般迅速纏繞住她的心臟。
之前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堅持,在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遠超預期的回報。
“爺……”
她哽咽著,一時竟不知該說甚麼好,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更洶湧的淚水,但這一次,不再是委屈,而是釋然與感動。
王程看著她淚眼婆娑卻目光灼灼的模樣,那雙帶著淚光的眸子,比平日裡更加明亮動人,如同被雨水洗過的星辰。
他心中一動,俯身,吻去了她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
那輕柔的觸感,讓探春渾身劇顫,如同過電一般。
臉頰瞬間飛起紅霞,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頸。
他的吻,隨即落在了她光潔的額頭上,帶著不容拒絕的溫熱。
然後是鼻尖,最後,精準地捕獲了她因驚愕而微啟的唇瓣。
初始的觸碰帶著試探的溫柔,隨即便是攻城略地般的深入。
他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酒香,強勢地席捲了她的所有感官。
探春腦中一片空白,本能地想要退縮,卻被他牢牢圈在懷中,那堅實的臂膀如同最牢固的港灣,讓她無處可逃,也……不想再逃。
紅燭帳暖,被浪翻紅。
大紅的嫁衣、中衣如同花瓣般層層散落在地。
幾番春風,幾度纏綿。
直到夜色深沉,紅燭淚盡,新房內的動靜才漸漸平息下來。
探春疲憊不堪地蜷縮在王程懷中,渾身痠軟,連指尖都懶得動彈。
臉頰貼著他溫熱的胸膛,能清晰地聽到他強健有力的心跳聲,一聲聲,敲打在她的耳膜上,奇異地令人安心。
王程攬著她,大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著她光滑的背脊,感受著懷中嬌軀的溫軟與順從。
他低頭,看著懷中人兒慵懶如貓兒的模樣,與白日裡那個倔強清冷的少女判若兩人,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睡吧。”他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響起,帶著事後的慵懶與滿足。
探春在他懷中輕輕“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所有的忐忑、委屈、不安,似乎都在方才那場酣暢淋漓的親密中消散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與溫暖。
窗外,月色如水,悄然漫過窗欞,溫柔地籠罩著這一室旖旎春色。
賈探春知道,從今夜起,她的人生,將翻開截然不同的一頁。
而身邊這個強大的男人,便是她未來風雨同舟的依靠。
她嫁對了人,之前的一切堅持與抗爭,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