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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探春爆發

2025-12-28 作者:落塵逐風

次日,天光依舊晴好。

南安王妃的儀仗再次駕臨榮國府,依舊是從容華貴。

只是這一次,她臉上那層溫婉的面紗似乎薄了些,眉宇間帶著不容置喙的矜持與威儀。

賈母率眾依舊恭敬地將王妃迎入榮慶堂,只是心中那份因“認親”而起的喜悅,此刻已摻雜了些許不安。

王妃昨日剛走,今日又來,絕非尋常走動。

果然,寒暄不過片刻,王妃便放下了手中的官窯茶盞,目光平靜地掃過堂內眾人。

最終落在坐在下首、低眉順眼的王夫人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今日來,是有件喜事要與老太君和夫人說。”

賈母心頭一跳,面上強笑道:“王妃娘娘請講。”

王妃微微一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昨日認了探春這好孩子,本宮與王爺是越看越愛,只覺與這孩子投緣。

這終身大事,自然也需為她仔細籌謀,尋一個萬里挑一的佳婿,方不負這場緣分,也不墮我郡王府的顏面。”

王夫人聞言,臉上立刻堆起笑容,忙不迭地奉承:“王妃娘娘慈母心腸,真是探春天大的福氣!但不知……娘娘是為三丫頭相中了哪家王孫公子?”

她心中盤算著,若是某位宗室子弟,哪怕是旁支,對賈家也是極大的助力。

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妃身上,充滿了期待與好奇。

王妃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聲音清晰而緩慢,卻如同驚雷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不是旁人,正是新晉護國公,王程,王將軍。”

“……”

死寂。

絕對的死寂落針可聞!

榮慶堂內,方才還浮動的奉承笑意,瞬間凍結在賈府眾人的臉上。

賈赦臉上的肌肉僵硬,嘴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眼神卻已是一片呆滯。

王夫人手中的帕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卻渾然未覺。

邢夫人張著嘴,彷彿能塞進一個雞蛋。

賈珍、賈璉等人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賈寶玉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被身旁的襲人死死拉住衣袖。

就連一向沉穩的賈母,握著佛珠的手也猛地一緊,指節泛白。

王程?!

怎麼會是王程?!

那個與他們賈家早有齟齬,奪了迎春,收了史湘雲,甚至隱隱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的王程?!

那個他們私下裡不知咒罵過多少回的“武夫”、“暴發戶”?!

之前他們有多為攀上郡王府而欣喜若狂,此刻就有多難堪,多憋屈!

彷彿被人當眾狠狠扇了一記耳光,火辣辣地疼!

這哪裡是結親?

這分明是……分明是將他們賈家的臉面放在地上踩!

還是借他們自家女兒的手!

南安王妃將堂內眾人精彩紛呈的臉色盡收眼底,那雙精明的鳳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她輕輕放下茶盞,發出“咔噠”一聲輕響,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怎麼?”王妃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層薄冰般的寒意,“看諸位的神色……莫非是不願意?”

這一聲如同冷水潑入滾油,賈府眾人猛地驚醒!

“不!不敢!萬萬不敢!”

賈赦第一個跳起來,連連擺手,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王妃娘娘天恩!能得護國公青眼,是……是小女的福氣!我們……我們歡喜還來不及!怎會不願!”

王夫人也反應過來,慌忙撿起帕子,強忍著心頭的翻江倒海,聲音發顫地附和:“是是是!大老爺說的是!護國公年輕有為,功勳卓著,能與國公爺結親,是我們賈家……是高攀了!高攀了!”

邢夫人、尤氏等人也如夢初醒,紛紛擠出一臉諂媚的笑容,七嘴八舌地表態:

“願意!願意得很!”

“這可是天作之合啊!”

“探春丫頭真是好造化!”

只是那笑容僵硬,言語乾巴,透著濃濃的心虛與難堪。

南安王妃這才淡淡地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既如此,那便好。護國公那邊,王爺已親自說定。

探春過去,雖是平妻,但以國公爺的人品地位,以及我郡王府義女的身份,也絕不會委屈了她。這門親事,便這麼定了。具體婚儀,王府自會派人來與貴府商議。”

她不再多言,起身便走。

賈府眾人如同提線木偶般,渾渾噩噩地將王妃送至二門外,直到那華麗的儀仗消失在街角,才彷彿被抽乾了力氣,一個個面色灰敗地轉回榮慶堂。

方才強撐的笑臉瞬間垮塌,取而代之的是壓抑不住的憤怒、屈辱和恐慌!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賈赦第一個爆發,猛地將桌上的一個官窯茶盞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胸口劇烈起伏,老臉漲得通紅,“南安郡王!他……他這是把我們當猴耍!”

賈珍也氣得渾身發抖,咬牙切齒:“認義女是假,拿我們賈家的女兒去討好那王程小兒才是真!他孃的!這口氣……這口氣如何咽得下!”

王夫人更是捶胸頓足,淚如雨下:“我的兒啊!我苦命的探春!怎麼就……怎麼就落到了那煞星手裡!那王程是何等心狠手辣之人?

連蓉哥兒都敢打,連薛蟠都敢送進大牢!探春過去,還能有好日子過嗎?這不是把她往火坑裡推嗎!”

邢夫人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可不是嘛!那王程府裡,聽說鶯鶯燕燕不少,還有個史家大姑娘在,探春一個平妻過去,還不知道被怎麼搓磨呢!”

賈璉唉聲嘆氣,焦躁地來回踱步:“完了完了!這下徹底完了!原本還指望藉著郡王府的勢……

如今倒好,直接把咱們跟王程綁在了一條船上!還是以這種屈辱的方式!日後在這汴梁城裡,咱們賈家還有甚麼臉面可言?”

“定是那王程搞的鬼!”

賈蓉跳著腳,尖聲叫道,“肯定是他覬覦三姑姑的美色和才幹,又記恨咱們家,故意攛掇南安王爺來這麼一出!就是要羞辱我們!噁心我們!”

這個猜測立刻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認同。

一時間,榮慶堂內罵聲四起,將南安郡王和王程罵得狗血淋頭,彷彿這樣才能宣洩他們心中的憋悶與恐懼。

“去!把探春給我叫回來!”

王夫人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嘶啞,帶著一絲疲憊和決絕,“這門親事,不能應!”

很快,剛從郡王府回來,尚未來得及換下那身郡主服飾的探春,被緊急喚回了榮慶堂。

她一進門,便感受到了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氛。

所有長輩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帶著審視、憤怒,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遷怒。

“孽障!跪下!”王夫人厲聲喝道。

探春心中莫名,但還是依言跪在了冰冷的青磚地上。

王夫人衝上前,指著她的鼻子,聲音尖利:“探春!你……你可知那南安王妃今日來,是為何事?”

探春抬起眼,平靜地道:“女兒不知。”

“不知?”賈赦冷哼一聲,“他們要把你嫁給王程!給那王程做平妻!”

探春渾身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瞬間褪去。

王……王程?

竟然是他?!

那個在西城血戰,如天神般力挽狂瀾的男人?

那個被太上皇親筆御書“國之干城”的英雄?

那個……讓她在深閨之中,也忍不住心生嚮往與敬佩的身影?

怎麼會……

看她愣住,王夫人以為她是不願,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道:“好孩子!你也知道那王程是甚麼人!狠辣無情,囂張跋扈!

與我們賈家早有嫌隙!你嫁過去,那就是羊入虎口啊!你趕緊去回了王妃,就說你不願意!死也不嫁!”

邢夫人也幫腔:“對對對!探丫頭,你如今是郡主了,說話有分量!你去說!就說我們賈家小門小戶,高攀不起護國公那樣的貴人!”

賈珍陰惻惻地道:“三妹妹,你可要想清楚,那王程府裡豈是那麼好待的?尤三姐那個潑貨還在裡頭,史湘雲也不是省油的燈!你一個庶出的……過去能有你好果子吃?”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或威逼,或利誘,或賣慘,將王程描繪得如同豺狼虎豹,將他的後宅說得如同龍潭虎穴,中心思想只有一個——讓探春自己去拒絕這門親事!

賈寶玉站在角落,看著被眾人圍攻的探春,急得抓耳撓腮。

可看著父親賈政那鐵青的臉色,看著母親那淚眼婆娑的模樣,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能痛苦地閉上眼。

林黛玉倚在門邊,看著這一幕,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她聰慧,如何看不出這其中關節?

只是她一個客居的外姓人,又能說甚麼?

探春跪在地上,聽著耳邊這些或關切、或算計、或恐嚇的言語,初時的震驚過後,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憤怒,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瘋狂滋生。

他們口口聲聲為她著想,可誰又問過她一句願不願意?

誰又真正考慮過她的感受和立場?

他們只是害怕,害怕得罪郡王府,更害怕與王程扯上關係,失了所謂的“臉面”和“清貴”!

如今事到臨頭,卻想把她推出去做擋箭牌,讓她一個弱女子去承受郡王府的怒火!

憑甚麼?!

一股從未有過的勇氣,混合著長久以來積壓的委屈和不甘,猛地衝上了頭頂!

她猛地抬起頭,挺直了脊樑,那雙慣常沉靜明澈的眸子,此刻燃著兩簇灼人的火焰,聲音清越,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我不去!”

滿堂皆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王夫人最先反應過來,又驚又怒:“你……你說甚麼?”

探春目光掃過堂上每一張或驚愕、或惱怒的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說,我不去回絕。”

“為甚麼?!”

賈赦氣得渾身發抖,“難道你真想嫁給那個武夫?那個與我們賈家作對的煞星?”

探春迎著賈赦暴怒的目光,毫不退縮,聲音反而提高了些許,帶著一種凜然之氣:“王程將軍怎麼了?他是欺君罔上了,還是禍國殃民了?

西水門外,是誰浴血奮戰,保全了汴梁,也保全了我們滿府上下?太上皇親筆‘國之干城’,難道是假的嗎?”

她字字鏗鏘,擲地有聲:“他或許手段凌厲,或許不循常理,但他是頂天立地的男兒,是保家衛國的大英雄!

我賈探春為何要拒絕?難道嫁給一個只會吟風弄月、遇事縮頭的紈絝子弟,就比嫁給這樣的英雄強嗎?!”

這番話,如同驚雷,劈得賈府眾人目瞪口呆,臉色煞白!

她……她竟然敢這麼說?!

她竟然在為王程說話?!

還暗諷他們賈家男兒無能?!

“反了!反了!”王夫人氣得眼前發黑,指著探春,手指顫抖,“你……你這個不孝女!你是要氣死我嗎?!”

邢夫人尖聲道:“哎喲喂!聽聽!這還沒過門呢,就胳膊肘往外拐了!果然是庶出的,上不得檯面!不知廉恥!”

賈珍怒極反笑:“好好好!好個有志氣的三姑娘!既然你覺得那王程千好萬好,那你就嫁過去!日後是福是禍,可別怪我們沒提醒你!”

賈政更是氣得渾身亂顫,指著探春,厲聲喝道:“孽障!住口!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容你在此放肆胡言!”

面對眾人的口誅筆伐,探春卻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她跪得筆直,臉上沒有一絲淚痕,只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倔強。

她冷冷地看著這些所謂的親人,聲音平靜得可怕:“父母之命?若真是為我好,為何昨日認親時不問問我?今日議親時也不問問我?如今事到臨頭,怕得罪人了,才想起來問我願不願意?”

她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你們若覺得我不孝,大可開祠堂,將我除名!但這回絕的話,我絕不會去說!”

“你……你……”賈政指著她,一口氣沒上來,猛地咳嗽起來,臉色漲得紫紅。

王夫人撲上來就要撕打探春,被王熙鳳和尤氏死死拉住。

榮慶堂內,亂作一團,哭喊聲、怒罵聲、勸解聲混雜在一起。

賈探春孤零零地跪在中央,如同狂風暴雨中一株不肯彎腰的青竹,縱然枝葉被打得凌亂,根系卻死死抓住大地,不肯屈服。

這場不歡而散的鬧劇,最終以賈政氣得拂袖而去,王夫人哭暈過去,眾人將探春斥為“忤逆不孝”、“鬼迷心竅”而暫告段落。

探春被勒令回秋爽齋“閉門思過”,沒有允許,不得踏出半步。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和鬢角,面無表情地對著滿堂或怒視、或鄙夷的目光,挺直脊背,一步一步,穩穩地走了出去。

背影決絕,帶著一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凜冽。

只留下身後一地的狼藉,和賈府眾人那被徹底撕破的、難堪至極的偽裝。

他們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個平日裡看似精明懂事的三丫頭,為何會在這件事上,如此“冥頑不靈”,甚至不惜與整個家族決裂。

而他們更不知道的是,經此一事,一顆原本被束縛在深宅大院中的心,已經悄然掙脫了部分枷鎖,投向了她自己選擇的,那片未知的、卻充滿力量的廣闊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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