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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聯姻

2025-12-28 作者:落塵逐風

南安郡王府認親的儀式,定在三日後。

訊息傳出,兩府並寧榮街舊族皆驚動。

那幾日,賈府門前車馬絡繹不絕,賀禮堆積如山,連久不登門的遠親故舊也紛紛前來道喜,言語間滿是豔羨。

“了不得!了不得!探春丫頭這是鯉魚躍了龍門!”

賈赦捻著幾根稀疏的鬍鬚,在書房裡對賈珍、賈璉等人嘖嘖稱歎,滿面紅光,彷彿這榮耀是他掙來的一般,“南安郡王!那是何等門第!日後咱們家,也算真正攀上宗室邊緣了!”

賈珍連連點頭,奉承道:“大老爺說的是!探春妹妹有此造化,實在是祖宗庇佑,也是咱們賈家氣數未盡!”

他心中盤算著,藉此機會,或可與郡王府走動,他那國子監祭酒的虛銜,說不定能換個實缺。

賈政雖覺此事有些突然,且隱隱覺得將女兒認作義女再行婚配,有失清流體面。

但見闔府歡喜,兄侄皆以此為榮,又思及郡王府權勢,終究將那一絲不快壓下,捋須道:“既是王妃青眼,也是探春的福分。只望她日後謹守閨訓,莫要辜負王府與家族的期望。”

一派道學先生的腔調。

賈寶玉聞訊,卻有些悶悶不樂。

他尋了個空隙,溜到探春住的秋爽齋。

只見院內梧桐落葉已盡,倍顯疏朗,卻透著一股冷清。

探春正坐在窗下臨帖,背影挺直,一如往常,只是那執筆的手腕,似乎比往日更顯單薄。

“三妹妹……”

寶玉喚了一聲,挨著炕沿坐下,看著探春清減的側臉,心裡有些難受,“那府裡……雖說富貴已極,終究是王府門第,規矩大如天。你此去……可還習慣?若受了委屈,定要捎信回來。”

探春筆尖一頓,一滴墨落在宣紙上,迅速洇開一小團烏雲。

她放下筆,轉過身,臉上是刻意維持的平靜,甚至擠出一絲淺淡的笑意:“二哥哥多慮了。王妃慈愛,王爺寬厚,並無甚麼委屈。”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只是……往後見面,怕是難了。”

寶玉見她如此,心中更覺酸楚,卻又不知如何安慰,只喃喃道:“好好的姐妹,偏要認甚麼義女,嫁到那不見硝煙的戰場上……怪沒意思的。”

他想起大觀園裡結社作詩、燈下嬉戲的日子,只覺得那些鮮活明亮的時光,正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飛快地拖走,留下滿目荒涼。

探春聽他此言,眼圈微微一紅,迅速別過臉去,強忍著淚意,淡淡道:“二哥哥回去罷,我這裡還要收拾些東西。”

認親那日,南安郡王府邸張燈結綵,煊赫非凡。

硃紅大門洞開,披甲侍衛沿階肅立,氣象森嚴。

賈府男丁以賈赦、賈政為首,賈珍、賈璉、寶玉等緊隨其後,皆著了最鄭重的禮服,早早便候在府外。

女眷則由邢夫人、王夫人領著,從側門入內院。

儀式在王府正殿舉行。

殿內金碧輝煌,蟠龍藻井,雲母屏風,陳設之奢華,遠非賈府可比。

南安郡王身著四爪蟒袍,端坐主位,不怒自威;王妃鳳冠霞帔,笑容雍容,只是那笑意並未真正抵達眼底。

賈探春穿著一身嶄新的、按郡主品級特製的蹙金繡鳳緋羅裙,頭戴珠翠花冠,由兩個王府嬤嬤攙扶著,一步步走入殿中。

她脂粉薄施,更襯得面容俊麗,只是那雙慣常神采飛揚的眸子,此刻卻沉靜如水,甚至帶著一絲空洞。

繁複的禮服和沉重的頭冠壓在她身上,讓她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彷彿不是走向榮耀,而是走向祭壇。

賈赦、賈政等人跪在下首,聽著司儀官高唱儀程,看著探春叩拜、獻茶、聽訓,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激動與榮光。

賈珍甚至偷偷抬眼打量這王府氣派,心中盤算著日後如何借勢。

賈璉則想著,若能透過探春搭上郡王府的門路,他那捐來的同知前程,或可再進一步。

唯有賈寶玉,跪在人群后,看著探春僵硬的身影,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心中一陣陣發緊。

他覺著那華服珠冠不像裝飾,倒像是枷鎖,將三妹妹身上那股子“素喜闊朗”的生氣都給鎖住了。

他想說甚麼,卻被賈政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女兒拜見父王、母妃。”

探春的聲音清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依禮叩下頭去。

南安郡王滿意地點點頭,說了幾句“日後需謹守孝道,光耀門楣”的場面話。

王妃則親自起身,將一支赤金點翠銜珠步搖插入探春鬢間,笑道:“好孩子,快起來。日後這裡便是你的家,缺甚麼短甚麼,只管告訴母妃。”

態度親熱,卻透著居高臨下的施捨。

儀式完畢,便是盛大的宴席。

觥籌交錯,絲竹盈耳。

賈府眾人成了全場焦點,不斷有人上前敬酒道賀。

賈赦、賈珍等人滿面春風,應對自如,彷彿已與宗室權貴平起平坐。

連一向端方的賈政,也多喝了幾杯,臉上泛著紅光。

探春作為新晉的“郡主”,被安置在王妃下首,承受著各方命婦、貴女或真或假的恭維。

她努力維持著得體微笑,舉止合乎規範,卻覺得臉上的肌肉都已僵硬,心早已麻木。

喧囂聲中,她只感到一種徹骨的孤獨。

無人問她是否願意,無人關心她心中悲喜,她只是家族與王府利益交換中,一枚光鮮亮麗的棋子。

宴席散後,南安郡王夫婦對探春更是“疼愛有加”,賞賜如流水般送入她暫居的綺霞苑,又撥了四個大丫鬟、八個嬤嬤並一眾小丫頭伺候,排場極大。

賈府眾人心滿意足,告辭回府,一路仍在興奮地議論著今日見聞,憧憬著美好未來。

————

次日一早,南安郡王便換了常服,只帶了兩名長隨,乘著一輛不甚起眼的青綢馬車,來到了護國公府。

王程聞報,雖有些意外,仍是開了中門,親自迎至二門。

“王爺大駕光臨,蓬蓽生輝,未能遠迎,還望恕罪。”王程拱手為禮,態度不卑不亢。

南安郡王哈哈一笑,極為熱絡地挽住王程的手臂:“國公爺何必多禮!是小王冒昧來訪,叨擾了清淨才是!昨日府中認了個義女,心中歡喜,今日得閒,便想著來與國公爺這樣的少年英雄說說話。”

兩人步入榮禧堂,分賓主落座。

丫鬟奉上香茗。

南安郡王先是環顧四周,讚道:“國公爺這府邸,規制宏敞,氣象萬千,果然配得上擎天保駕之功!”

接著便話鋒一轉,滔滔不絕地誇讚起王程來。

“國公爺前番在西水門那一戰,真乃天神下凡!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殺得金兵聞風喪膽,挽狂瀾於既倒!

莫說滿朝文武,便是尋常百姓,誰不讚一聲‘國之干城’?太上皇那四字御筆,真是恰如其分!小王每每思之,都覺熱血沸騰,恨不能親見當時盛況!”

他言辭懇切,神態激動,將一個禮賢下士、愛才若渴的賢王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王程靜靜聽著,面上帶著淡淡的微笑,偶爾謙遜一句“王爺過獎”、“將士用命”,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這位郡王殿下,如此放下身段,必有所求。

果然,閒話扯了半日,一盞茶續了又續,南安郡王終於圖窮匕見。

他輕輕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帶了幾分試探:

“國公爺年少有為,英雄了得,只是這府中……似乎尚缺一位賢內助主持中饋?不知國公爺,可曾考慮過終身大事?”

王程眸光微閃,不動聲色:“勞王爺動問。程一介武夫,如今又傷勢未愈,且國事艱難,尚未暇顧及私事。”

“誒!此言差矣!”

南安郡王擺手,“成家立業,乃人倫大道。國公爺乃國家柱石,更需一位品貌相當的淑女,方能安定內外,使國公爺無後顧之憂,專心為國效力。”

他頓了頓,觀察著王程的神色,繼續道:“說來也巧,小王昨日剛認下一名義女,乃是榮國府賈公的三女,名喚探春。此女模樣標緻,性情爽利,更難得的是胸有丘壑,理事明白,絕非尋常閨閣可比。小王與王妃一見,便愛如珍寶。”

王程執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南安郡王:“賈府三姑娘?探春姑娘?”

“正是。”

南安郡王笑容更深,“這孩子,品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選,性子也爽利大氣,只可惜……是庶出。”

他語氣略帶遺憾,目光卻緊盯著王程的反應。

王程不動聲色:“賈府詩禮傳家,教養出的姑娘自然不俗。”

南安郡王見他並未接庶出的話茬,心中略定。

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推心置腹:“國公爺年輕有為,功勳卓著,如今又簡在帝心,前途不可限量。這身邊,總需知冷知熱、能輔佐內帷的貼心人。本王雖不才,卻也願與國公爺這樣的國之棟樑多親近親近。”

他頓了頓,觀察著王程的神色,見其依舊沉穩,便繼續道:“本王有意,將小女探春,許與國公爺,以為秦晉之好,不知國公爺意下如何?”

王程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他與賈探春僅有過數面之緣,知其才幹出眾,卻從未往這方面想過。

更何況……

“王爺,探春姑娘是榮國府千金,這……”

南安郡王哈哈一笑,帶著幾分自得:“國公爺有所不知,如今她已是本王的義女,上了宗譜的!雖不敢以親王嫡女自居,但這郡王府義女的身份,總也不算辱沒。”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極為謙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本王也知,國公爺未來正室,必是金枝玉葉,不敢奢求。只盼能給小女一個平妻之位,日後在府中能盡心侍奉國公,打理庶務,本王與王妃,便心滿意足了。”

他姿態放得極低,全然不似一位權勢煊赫的郡王,倒像是尋常人家為女兒終身大事操心的父親。

言語之間,將探春的“庶出”短板用“義女”身份彌補,又主動提出“平妻”之位,既全了王府顏面,又給足了王程臺階,可謂思慮周詳。

王程沉吟不語。

南安郡王此舉,聯姻示好之意昭然若揭。

一個郡王義女,甘為平妻,這誠意不可謂不足。

他如今看似聖眷正濃,實則身處漩渦,與南安郡王府聯姻,有利有弊。

而賈探春此人……他憶起那女子眉宇間的英氣與精明,確非池中之物。

南安郡王見他沉吟,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又加重了籌碼:“國公爺,本王是真心實意結交。小女探春,絕非尋常閨閣女子,其才具膽識,或可為國公臂助。若蒙國公不棄,本王願再陪送城外良田千畝,以及城中幾處旺鋪,聊作妝奩。”

王程抬眸,看向南安郡王。

對方眼中滿是期待,甚至帶著一絲賭徒押下重注後的緊張。

他忽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這些皇親貴胄,算計來去,無非權勢二字。

罷了,一個平妻之位,換郡王府明面上的支援,以及那個或許真有些意思的賈探春,似乎……也並不虧。

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執起茶壺,親自為南安郡王續上半杯已涼的茶。

“王爺如此盛情,程若再推辭,倒顯得不識抬舉了。”

他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只是,需問過賈府與探春姑娘本人之意。”

南安郡王聞言,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頓時喜形於色。

連忙端起那杯茶,如同飲下瓊漿玉液般一飲而盡,連聲道:“這是自然!這是自然!賈府那邊,本王去說!探春那孩子,能得國公青眼,那是她的福分,豈有不願之理!”

他放下茶杯,只覺得神清氣爽,彷彿已看到南安郡王府與這位前途無量的護國公緊密相連的光明未來。

又說了許多仰慕結交的話,方才心滿意足地告辭離去。

送走南安郡王,王程獨自立於窗前,望著庭院中嶙峋的假山。

寒風掠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賈探春……平妻……

他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興味。

這盤棋,似乎越來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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