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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記住,我只教一遍

2025-12-28 作者:落塵逐風

宴席的喧囂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滿地杯盤狼藉與瀰漫在空氣中的酒肉餘香。

護國公府內燈火通明,下人們卻如同上了發條的傀儡,開始了一場無聲卻繁重的戰鬥。

鴛鴦站在榮禧堂外的廊下,穿著一件靛藍色掐牙背心,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半截雪白的胳膊,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各處:

“都打起精神來!碗碟瓷器輕拿輕放,磕了碰了仔細你們的皮!”

“那邊幾個,先把各處的燈籠、燭臺檢查一遍,防著走水!”

“酒具器皿按原先登記的入庫,一件不許少!”

“廚房剩下的食材,能留的按份例分下去,不能留的立刻處理掉!”

她語速快而穩,條理分明,雖額角見汗,鬢髮微亂,但眼神銳利,指揮若定。

丫鬟婆子們在她排程下,雖忙碌得腳不點地,卻並無混亂之感,搬運、清洗、歸置……一切井井有條。

這龐大的國公府,彷彿一架精密的機器,在宴會結束後,迅速而高效地轉入“清理”模式。

在這片忙碌中,多姑娘卻顯得格外精神。

她穿著一身簇新的水綠綢襖,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紅光,穿梭在人群中,一會兒幫著抬一下食盒,一會兒又指揮小丫鬟擦洗欄杆,嗓門又脆又亮:

“哎喲,小心著點!這可是官窯的瓷器,金貴著呢!”

“這邊!這邊還沒擦乾淨!手腳麻利些!”

她並非真的出了多少力氣,但那股子“與有榮焉”的勁頭,卻表現得淋漓盡致。

看著這比賈府還要氣派數倍的府邸,想著今日來往的那些她平日連仰視都難的大人物,她只覺得渾身毛孔都透著舒坦。

來對了!真是來對了!

跟著晴雯這步棋,簡直是押對了寶!如今走出去,誰不高看她一眼?

連帶著她那不成器的男人吳貴,在府裡領了個看管庫房的閒差,也被人“吳管事、吳管事”地叫著,腰桿都挺直了不少。

她眼風不時瞟向通往內院的方向,期盼著那道挺拔的身影能出現。

哪怕只是讓她遠遠瞧上一眼,或者能得他一句半句的吩咐,那在這府裡的地位就更穩了。

可惜,王程自送走最後一批貴客後,便回了內院書房,並未在外多停留。

多姑娘難免有些失望,但隨即又給自己打氣:來日方長!

憑她的手段和顏色,只要尋著機會,還怕不能在這位年輕顯赫的國公爺心裡留下點印象?

與外面的喧囂和某些人的“樂在其中”相比,設在二門內東廂的臨時賬房,則是另一番景象。

這裡燈火通明,算盤珠子的噼啪聲密集如雨,幾乎未曾停歇。

幾張拼起來的大案上,堆滿了各色禮單、禮盒、名帖。

幾個賬房先生已是頭昏眼花,手指發顫,到了後來,只能勉強支撐著將大致數目登記造冊,細節核對已是力不從心。

薛寶釵坐在靠窗的一張小案前,案上也堆著小山般的禮單和收到的實物清單。

她換了一身更便於行動的淺青色窄袖棉裙,頭髮只用一根玉簪鬆鬆綰住,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段優美的頸項。

她已經在這裡坐了將近四個時辰。

水米未進,只是偶爾端起旁邊早已涼透的茶水抿一口,潤潤乾澀的嘴唇。

手腕因長時間書寫和撥算盤而痠麻脹痛,指尖甚至磨出了淡淡的紅痕。

腰背更是僵直得如同木板,稍稍一動便傳來針刺般的痠痛。

但她依舊挺直著背脊,目光專注地落在眼前的賬冊和單據上,一筆一筆,核對得極其認真。

數額、品類、送禮人、回禮建議……她都用清秀工整的小楷記錄得清清楚楚,條分縷析。

鶯兒在一旁幫著整理單據,看著自家姑娘蒼白憔悴的臉色和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青黑,心疼得不行。

忍不住再次勸道:“姑娘,眼看就要子時了,剩下的明日再弄吧?您的身子要緊啊!”

薛寶釵頭也未抬,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因疲憊而有些低啞,卻異常堅定:“今日事今日畢。這些禮單若不及時釐清登記,明日混淆了,或是遺漏了,便是我們的失職。爵爺既將此事交予我,便是信我,我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她頓了頓,抬眼看了看窗外濃重的夜色,深吸一口氣,彷彿在給自己打氣,低聲道:“這點累,算不得甚麼。比起……比起之前的勞作,這已是極好的差事了。”

這是證明她價值的機會,不僅僅是一個只能做粗活的“丫鬟”的價值。

她必須抓住。

鶯兒見她如此,知道再勸無用,只得嘆了口氣,默默地去換了杯熱茶來。

與此同時,王程在內院書房略坐了片刻。

宴席上他雖未喝得爛醉,但各路賓客敬酒,也著實飲了不少。

此刻酒意上湧,覺得房中氣悶,便信步走了出來,想在夜色中吹吹風,醒醒酒。

冬夜的寒風帶著凜冽的氣息,吹在臉上,讓他混沌的頭腦清明瞭不少。

他沿著抄手遊廊緩緩踱步,偌大的府邸在夜色中沉寂下來,只有遠處下房區域還隱約傳來收拾器皿的聲響。

走著走著,他瞥見東廂賬房的方向,竟還亮著燈。

這麼晚了,賬房還沒歇?

他眉頭微蹙,腳下方向一轉,便朝那邊走去。

賬房內,薛寶釵剛核完最後一摞禮單,正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準備開始謄寫總賬。

鶯兒則在一旁打著哈欠,眼皮都快撐不住了。

忽然,門簾被掀開,一股冷風灌入,伴隨著一道高大的身影。

薛寶釵和鶯兒都是一驚,抬頭看去,只見王程披著一件玄色狐裘大氅,站在門口,面色被酒氣燻得微紅,眼神卻依舊深邃銳利,正落在她們身上。

“爵爺!”兩人慌忙起身見禮。

王程“嗯”了一聲,目光掃過屋內,見其他賬房先生早已散去,只有薛寶釵主僕還在,案上賬冊堆積如山。

他走到薛寶釵的案前,隨手拿起她剛剛整理好的那部分賬冊,翻看起來。

薛寶釵心中不由升起一絲期待,甚至隱隱有些自豪。

她自問做得極其用心,條理清晰,字跡工整,比旁邊那幾個賬房先生草草登記的要詳盡得多。

鶯兒也屏住了呼吸,期盼著能聽到一句誇讚。

然而,王程翻看了幾頁,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他指著賬冊上某一處,聲音帶著酒後的微啞,卻並無暖意,反而有些冷冽:“這流水記賬法,繁瑣冗餘,查閱核對極不方便。一筆賞賜,分散在幾處記錄,若想統計總數,需得前後翻找,費時費力。”

他又拿起旁邊記錄實物清單的冊子,掃了一眼,“物品登記只按來源,不按品類庫房歸檔,日後取用盤點,仍是麻煩。”

薛寶釵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期待如同被冷水澆滅的火苗,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她辛苦忙碌到深夜,自認為做得完美無缺,沒想到換來的不是讚賞,而是……近乎貶低的指責。

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猛地衝上心頭,鼻尖一酸,眼前瞬間就模糊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才勉強維持住聲音的平穩:“爵爺教訓的是……是寶釵愚鈍,未曾想到這些……”

那微微顫抖的尾音,還是洩露了她此刻洶湧的情緒。

鶯兒在一旁看得又急又氣,卻又不敢出聲。

王程看著她那副泫然欲泣卻強自忍耐的模樣,蒼白的小臉在燈下更顯脆弱,與平日那端莊持重的形象大相徑庭。

他放下賬冊,語氣依舊平淡,卻似乎少了幾分剛才的冷硬:“罷了,你未學過更簡便的法子,能做到這般,也算難為你。”

他頓了頓,走到案後,示意薛寶釵讓開,“看好了,我只教一遍。”

薛寶釵怔怔地讓到一旁,看著王程在空白的賬頁上執筆。

只見他並未沿用傳統的豎排流水記賬,而是畫出了清晰的表格,分設“日期”、“事項”、“收入”、“支出”、“結餘”、“經手”、“備註”等欄目。

“記賬,首要清晰便捷。按表格填寫,一目瞭然。”

他一邊說,一邊快速地將方才薛寶釵記錄的部分內容轉換到表格中。

原本需要大段文字描述的內容,被簡練的詞語和數字替代,收支結餘情況,一眼便可看清。

接著,他又教她如何將收到的禮品,按“金銀玉器”、“綢緞布匹”、“古玩字畫”、“藥材補品”等大類編號入庫,並建立對應的卡片索引。

“如此,無論按送禮人查詢,還是按物品品類盤點,皆可迅速定位。”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落在紙上的字跡雖因酒意略顯潦草,但那套記賬方法卻邏輯嚴密,思路清晰,遠超薛寶釵所知的一切賬理。

薛寶釵最初還沉浸在委屈和失落中,但看著看著,她的眼睛越睜越大,心中的震驚如同驚濤駭浪,瞬間淹沒了所有委屈!

這……這是甚麼方法?竟如此巧妙!如此高效!

她自幼協助母親管理偌大家業,自詡精通庶務,卻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過,記賬竟可以如此簡潔明瞭!

相比之下,她之前那自以為詳盡工整的記錄,果然顯得笨拙而低效了。

她全神貫注地看著,聽著王程簡潔卻切中要害的講解,心中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

他……他怎麼會懂這些?

他不是一個武將嗎?

為何連這等商賈庶務中最精微的賬理都如此精通?

而且還……遠超常人!

王程演示完畢,放下筆,看向她:“可看明白了?”

薛寶釵連忙點頭,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看……看明白了!爵爺此法,聞所未聞,精妙絕倫!寶釵……受教了!”

她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彩,那是對知識的渴求,對面前之人深不可測能力的驚歎。

“既明白了,便將剩下的,按此法重新整理一遍。”王程語氣淡然,聽不出甚麼情緒。

“是!”

薛寶釵毫不猶豫地應下,立刻坐回案前,拿起筆,依葫蘆畫瓢地開始重新登記。

她本就極聰明,記憶力也好,王程雖只演示一遍,她卻已掌握了七八分。

起初還有些生疏,但很快便上手,速度越來越快。

王程站在一旁,負手看了片刻,見她學得極快,做得也認真,幾無錯漏,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做完便早些歇息。”

他留下這句話,便轉身,掀簾而出,消失在寒冷的夜色中。

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薛寶釵手中的筆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望著那尚在晃動的門簾,心中五味雜陳,方才的委屈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有被否定的淡淡失落,有學到新知的巨大喜悅,有對王程深藏不露的驚愕與敬佩,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因為他的靠近和“教導”而產生的細微悸動。

他就像一座隱藏在迷霧中的高山,她每以為自己窺見了一角,下一刻卻發現那不過是山麓的土石,真正的峰巒,還遠在雲深不知處。

“姑娘,還……還繼續嗎?”

鶯兒小聲問道,她有些看不懂姑娘臉上那複雜的神色了。

薛寶釵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重新低下頭,筆尖在紙面上劃過流暢的聲響,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多了一絲堅定:“繼續。按爵爺教的方法,很快便能做完。”

窗外,夜色更深,寒氣更重。

賬房內的燈光,卻依舊亮著,映照著一個重新燃起鬥志、在知識的海洋中奮力划槳的纖弱身影,以及她心中那愈發清晰、也愈發複雜的,關於那位護國公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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