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延福宮內。
縷縷青煙自博山爐中嫋嫋升起,帶著清雅的檀香,瀰漫在佈置得極為雅緻精巧的殿閣中。
太上皇趙佶斜倚在鋪著軟緞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把玩著一塊溫潤的羊脂玉佩,目光卻有些飄忽,似乎並未真正欣賞殿內懸掛的那些他親手所繪的花鳥畫作。
“父皇,您叫女兒來,可是有甚麼吩咐?”
一個清脆如黃鸝的聲音響起,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
只見柔福帝姬趙媛媛輕移蓮步,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淺碧色的宮裝,裙裾曳地,更襯得她膚光如雪,眉目如畫。
經過前日的驚嚇和禁足,她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但在最疼愛她的父親面前,還是努力展露出笑顏。
趙佶見到愛女,臉上頓時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招手讓她近前:“朕的媛媛來了,快坐到朕身邊來。沒甚麼要緊事,就是幾日不見,想和朕的小公主說說話。”
趙媛媛乖巧地坐在榻邊的繡墩上,接過內侍遞上的香茗,親自奉給趙佶:“父皇喝茶。女兒這幾日可是乖乖在宮裡抄寫《女誡》呢,就是……就是有些悶得慌。”
她小聲抱怨著,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趙佶哈哈一笑,抿了口茶,放下茶盞,慈愛地端詳著女兒:“知道悶了?日後可不能再任性胡鬧了。對了,前日你偷跑出宮,可曾見到甚麼有趣的人,有趣的事?說與父皇聽聽,也讓朕解解悶。”
他語氣隨意,彷彿只是尋常的閒談。
一提到出宮,趙媛媛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快了幾分,尤其是想到那個人的身影。
她臉頰微熱,垂下眼睫,掩飾著內心的波瀾,聲音也輕柔了許多:“也……也沒甚麼特別的,就是街上人多,熱鬧得很。後來……後來遇到個無賴,幸虧……幸虧有人出手相助……”
“哦?還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調戲朕的公主?”
趙佶故作不悅,隨即又好奇地問,“是何人相助?朕倒要賞他。”
“是……是護國公,王程王將軍。”
趙媛媛的聲音更低了,幾乎細不可聞,但那雙明亮的眸子裡,卻不由自主地閃爍起崇拜與後怕交織的光芒,“他剛好回府,就……就把那無賴趕走了。”
“王程?”
趙佶眉頭微挑,似乎來了興趣,“就是那個前幾日在西城大殺四方,被傳得神乎其神的王程?朕近日也聽宮人議論,說他如何了得,宛若天神下凡。
媛媛,你既親眼見過他,快跟朕說說,他究竟是何等模樣?是否真如傳聞中那般有三頭六臂?”
見父皇對王程感興趣,趙媛媛頓時忘了羞澀,抬起臉,眼睛亮晶晶的,如同盛滿了星子。
她本就對王程充滿了好奇與崇拜,此刻有了傾訴的物件,還是最疼愛自己的父親,話匣子一下子就開啟了。
“才不是三頭六臂呢!”
她微微撅起嘴,彷彿不滿外人將英雄妖魔化,“王將軍他……生得很好看,身形挺拔,像……像松柏一樣!雖然穿著常服,可站在那裡,就讓人覺得安穩,好像甚麼風雨都不用怕了。”
她回憶著當時的場景,語氣漸漸激動起來:“父皇您是沒看見,他眼神一掃過來,那個無賴嚇得臉都白了,連滾帶爬地就跑了!
他說話的聲音也好聽,沉穩有力……還有,還有外面都說他武藝高強,能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金兵見了他就像見了閻王……”
她將自己聽來的、想象的、以及那日親眼所見的零星片段糅合在一起,滔滔不絕地講述著。
言語間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欽佩與嚮往,將王程描繪成了一個集勇武、正氣、俊朗於一身的完美英雄形象。
趙佶含笑聽著,目光深邃,仔細捕捉著女兒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見她說到王程時那發光的眼神、微紅的臉頰、以及不自覺揚起的唇角,他這過來人,哪還能不明白女兒家的那點心思?
等趙媛媛說得有些口渴,停下來喝茶時,趙佶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和探究:“朕的媛媛,說了這半天,三句話不離‘王將軍’……看來,你對這位少年英雄,很是上心啊?”
趙媛媛正喝著水,聞言猛地一嗆,劇烈地咳嗽起來,臉頰瞬間紅得像熟透的蘋果,連耳根和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緋色。
“父……父皇!您胡說甚麼呢!”
她放下茶盞,慌亂地擺手,聲音又急又羞,“女兒……女兒只是敬佩王將軍為國殺敵的忠勇!才……才沒有別的意思!您再亂說,女兒就不理您了!”
她嬌嗔著,卻不敢看趙佶的眼睛,那欲蓋彌彰的羞澀情態,分明就是少女懷春,被說中心事的模樣。
趙佶見狀,心中更是瞭然,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也不再逼問,揮揮手道:“好了好了,朕不說了。瞧你急的。回去吧,好好抄你的《女誡》,莫要再想那些有的沒的。”
趙媛媛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幾乎是逃也似地行了個禮,腳步匆匆地離開了延福宮。
心卻撲通撲通跳得厲害,腦海裡全是父皇那句調侃和她下意識否認時,心底那一絲莫名的悸動與慌亂。
看著女兒窈窕的背影消失在殿外,趙佶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算計。
他沉吟片刻,對內侍吩咐道:“去,請皇帝過來一趟,就說朕有事與他商議。”
約莫一炷香後,宋欽宗趙桓來到了延福宮。
“兒臣參見父皇。”
趙桓行禮問安,態度恭敬。
雖然已登基為帝,但在父親面前,他依舊保持著禮數。
“桓兒來了,坐。”
趙佶指了指旁邊的座位,語氣和藹,“近日朝政繁忙,你辛苦了。前番金軍圍城,朕在宮中亦是憂心忡忡,幸得祖宗庇佑,將士用命,總算化險為夷。你處置得宜,朕心甚慰。”
父子二人先就之前的戰事和目前的城防情況聊了幾句,氣氛倒也融洽。
趙桓謹慎地彙報著,並未過多提及王程,只強調全軍用命,王子騰到來後防務更加穩固。
趙佶聽著,不時點頭,似乎對兒子的安排很是滿意。
然而,聊著聊著,趙佶話鋒突然一轉,彷彿不經意般提起:“說起來,媛媛那丫頭,年紀也不小了吧?朕看她近日似乎清減了些,可是有甚麼心事?你這做皇兄的,也該為她留意一下終身大事了。”
趙桓微微一怔,沒想到父皇會突然關心起柔福的婚事,連忙應道:“父皇說的是。媛媛確實到了年紀,兒臣和母后也正在為她物色合適的人家,定要為她尋一門顯赫安穩的親事,必不委屈了她。”
“嗯,”趙佶捋了捋鬍鬚,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緩緩道,“尋常的勳貴子弟,多是紈絝之輩,只怕配不上朕的媛媛。若要尋,便要尋那等真正的人中龍鳳,既有本事,又靠得住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趙桓臉上,語氣變得意味深長:“朕近日聽聞,那位新晉的護國公王程,年輕有為,勇武蓋世,更難得的是忠勇可嘉,於國有大功。
前日媛媛出宮偶遇麻煩,還是他出手解圍。如此看來,倒是個知禮數的。桓兒,你覺得……此人如何?”
趙桓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萬萬沒想到,父皇竟然會看好王程,甚至隱隱有將柔福下嫁之意!
這是甚麼意思?
王程剛剛被自己明升暗降,奪了實權,父皇轉頭就想把最寵愛的公主嫁給他?
是單純欣賞其才,想施恩籠絡?
還是……藉此機會,重新插手朝局,甚至……扶持王程來制衡自己這個皇帝?
無數的念頭在趙桓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讓他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指節有些發白。
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檀香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趙桓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容:“父皇……父皇所言,王程確實功勳卓著。只是……其出身行伍,性子恐怕粗野,且如今傷勢未愈,正在靜養。柔福金枝玉葉,兒臣以為……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仔細考量才是。”
他沒有直接反對,但語氣中的遲疑和抗拒,已然十分明顯。
趙佶將兒子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淡淡地道:“朕也只是隨口一提,覺得是個人才,不忍埋沒。既然你覺得不妥,那便再看看吧。終究是你妹妹的終身大事,你做皇兄的,多費心。”
“是,兒臣知道了。”
趙桓低下頭,心中卻是一片冰涼和警惕。
從延福宮出來,趙桓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父皇這一手,完全打亂了他的步驟,也讓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
而太上皇有意將柔福帝姬下嫁忠勇侯王程的訊息,不知怎地,竟像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在宮中和部分勳貴圈子裡傳揚開來。
這訊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湧動的湖面,頓時激起了千層浪!
那些原本以為王程失勢,正忙著巴結王子騰、踩低王程的人,全都傻眼了。
賈赦正在書房裡欣賞新得的古董,聞聽此訊,手一抖,險些將手中的玉壺春瓶摔在地上,臉色變幻不定:“什……甚麼?太上皇他……他怎麼會看上那個武夫?!還要把柔福帝姬嫁給他?這……這……”
邢夫人更是驚得唸了聲佛:“阿彌陀佛!這要是成了,他豈不是成了駙馬都尉?還是實權在握的國公爺!這……這以後誰還能製得住他?”
賈珍和賈蓉父子聞訊,更是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之前的興奮和得意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惶恐和不安。
賈蓉聲音發顫:“父……父親,這下糟了!若他真娶了公主,有了太上皇做靠山,那……那咱們之前做的那些事,他豈能善罷甘休?”
賈珍臉色鐵青,咬牙切齒:“太上皇這是甚麼意思?難道是想……復位不成?”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慄。
薛蟠在家中正喝著悶酒,聽到小廝興沖沖跑來報告的這個“好訊息”,直接一口酒噴了出來,嗆得滿臉通紅,捶胸頓足:“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王程何德何能,能尚公主?舅舅!舅舅呢?快去打聽打聽,這到底是不是真的!”
就連王子騰本人,在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部署城防的手也不由得一頓,眉頭緊緊鎖起。
他沉吟良久,對心腹嘆道:“風雲再起啊……這位護國公,看來並非池中之物。告訴下面的人,收斂些,暫時不要與將軍府那邊起衝突,靜觀其變。”
一時間,汴梁城內的風向再次變得撲朔迷離。
所有人都在猜測太上皇此舉的深意,重新評估著王程的價值和未來的局勢。
將軍府內,王程自然也很快得知了這個訊息。
他正在書房翻閱一本兵書,張成進來低聲稟報後,他執書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意外。
“太上皇?柔福帝姬?”
他放下書卷,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這倒是……有點意思。”
他確實沒想到,那位退居深宮的太上皇,會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再次將他推向前臺。
這其中的政治意味,耐人尋味。
而內宅之中,鴛鴦、晴雯等人聽聞此事,先是震驚,隨即便是驚喜交加!
“爺!這是真的嗎?太上皇要把公主嫁給您?”
晴雯第一個忍不住,跑到王程書房外,又不敢進去,只在門口激動地搓著手。
鴛鴦雖然沉穩些,但眼中也滿是亮光,她一邊替王程整理書案,一邊低聲道:“若真能尚主,爺的身份就更尊貴了,看誰還敢再輕易動那些歪心思!”
史湘雲更是拍手笑道:“太好了!公主嫂子一定又漂亮又和氣!咱們府裡就更熱鬧了!”
連一向怯懦的迎春,也小聲對身旁的繡橘說:“若真有公主嫂嫂,哥哥在朝中想必能更安穩些。”
尤三姐抱著胳膊,哼了一聲:“管他公主不公主,反正咱們爺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配得上世上最好的女子!”
薛寶釵正在自己房中做針線,聽到丫鬟鶯兒的稟報,針尖一下子刺破了指尖,沁出一顆鮮紅的血珠。
她怔怔地看著那點血色,心中五味雜陳。
公主……若他真成了駙馬,那與自己,便是雲泥之別了。
那股原本就複雜的悸動,此刻更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悵然。
王程看著身邊或激動、或憧憬、或擔憂的眾女,神色依舊平靜。他重新拿起那捲兵書,淡淡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尚未定論之事,何必自擾。該做甚麼,便做甚麼去吧。”
話雖如此,但他很清楚,太上皇這突如其來的一手,已經將這汴梁城本就複雜的棋局,攪得更加風雲詭譎。
而他這顆原本看似被擱置的棋子,轉眼間,又成了各方勢力矚目的焦點。
未來的路,似乎又多了一種意想不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