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灰濛濛的,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凜冽的寒風捲過汴梁城頭,吹動著殘破的旗幟,也吹動著城頭眾人複雜的心緒。
王程一身常服,外罩玄色大氅,只帶著張成等寥寥數名親隨,緩步登上了飽經戰火摧殘的西城城牆。
牆磚上深褐色的血汙觸目驚心,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血腥與焦糊混合的氣味。
民夫和兵卒正在忙碌地修復垛口,但進度顯然不快,整個城牆依舊顯得破敗不堪。
王子騰早已在此等候。
他今日換上了一身嶄新的二品武官常服,腰佩長劍,在一群頂盔貫甲的京營將領簇擁下,顯得意氣風發。
見到王程登城,他臉上立刻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拱手道:“國公爺!您身上有傷,怎敢勞動您親自上來?若有事務,派人傳喚一聲,下官自當去府上聆聽指示。”
他言語依舊恭敬,甚至自稱“下官”,但那腰板卻挺得筆直,眼神中也少了幾分昨日的謙卑,多了幾分審視與不易察覺的倨傲。
他身後那些京營將領,目光也多在王程身上打量,帶著好奇、探究,甚至一絲輕慢。
王程神色平淡,目光掃過殘破的城牆和忙碌的人群,最後才落到王子騰身上,語氣聽不出喜怒:“王大人客氣了。陛下既將城防重任託付於你,本公自當前來交割清楚,以免貽誤軍機。”
王子騰笑容不變,側身引路:“國公爺言重了,請隨下官來。目前西城各處破損情況已初步統計,這是清單;兵力部署、糧械庫存,也都在此……”
他一邊引著王程檢視,一邊侃侃而談,言語間對各項事務已是瞭如指掌,顯然昨夜做了大量功課。
他指點著城牆破損處,安排修復工事,排程人員物資,語氣從容,帶著一種重新掌握權柄的自信。
偶爾,他會用一種略帶感慨的語氣對王程說:“國公爺前番血戰,真是辛苦了。若非國公爺神勇,汴梁危矣。如今這些瑣碎事務,交由下官處理便可,國公爺大可安心靜養。”
那“靜養”二字,他咬得稍重,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意味。
王程只是默默聽著,偶爾點頭,或簡單詢問一兩處關鍵細節,並不多言。
他平靜的反應,反倒讓王子騰蓄力的拳頭彷彿打在了空處。
交接過程很快,王程並未做任何刁難或保留,將一應文書、印信象徵性地過目後,便算完成。
“如此,便有勞王樞密了。”
“分內之事,不敢言勞。”王子騰拱手,目送王程轉身下城。
直到王程的背影消失在階梯口,王子騰臉上那恭敬的笑容才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算計和隱隱的傲然。
他撫摸著冰冷的城垛,對左右心腹低聲道:“銳氣已失,不過如此。傳令下去,加快修復進度,重新調整各段守軍,務必讓京營的弟兄們牢牢佔住要害位置!”
“是!”左右轟然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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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早朝,氣氛微妙。
當王程身著鎮軍大將軍、護國公的朝服步入大殿時,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有同情,有惋惜,有幸災樂禍,也有冷漠的旁觀。
賈赦、賈珍等人雖然竭力掩飾,但眉梢眼角的喜色卻如何也藏不住。
他們交換著眼神,嘴角難以抑制地微微上揚,彷彿在說:“瞧見沒?聖眷已衰,終究是曇花一現!”
若非在朝堂之上,他們幾乎要彈冠相慶。
薛蟠雖未上朝,但想來若得知此景,必定在家手舞足蹈,連飲三杯。
李綱、孫傅、張叔夜、王稟等人,則是面露沉重與無奈。
李綱幾次想上前與王程說話,卻見王程神色平靜,目不斜視,最終只是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張叔夜與王稟更是拳頭緊握,他們親身經歷過西城血戰的慘烈,深知王程對於這座城池的意義,如今見鳥盡弓藏,心中悲憤難平。
龍椅上的趙桓,目光掃過王程時,也帶著一絲複雜,但更多的是一種放下心來的輕鬆。
他需要王程的勇武來救命,卻也忌憚這份勇武帶來的威脅。如今平衡達成,他自覺皇權穩固了不少。
整個早朝,王程如同隱形人一般,除非皇帝點名詢問,否則一言不發。
而朝議的中心,也自然而然地轉向了王子騰關於城防修繕、糧草調配、以及如何“穩妥”地應對城外金軍的彙報。
王子騰對答如流,思路清晰,頗得趙桓讚許。
散朝時,王程率先離去,背影在空曠的殿門外顯得有幾分孤寂。
賈赦等人故意放慢腳步,聚在一起,低聲談笑,目光時不時瞥向王程離去的方向,充滿了揚眉吐氣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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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府內,氣氛同樣壓抑。
鴛鴦一邊給王程更換常服,一邊忍不住紅了眼圈,低聲道:“爺……外面那些人,也太……太勢利了!還有宮裡那位,這分明是過河拆橋!”
晴雯更是氣得跺腳,手裡的帕子絞得緊緊的:“就是!沒有爺拼死守城,汴梁早就破了!他們還能在那裡耀武揚威?如今倒好,一個個都換了嘴臉!那王子騰,昨天還像個孫子,今天就抖起來了!”
迎春坐在一旁,低著頭,她性子懦弱,不敢像晴雯那樣直言,但心中也為王程感到委屈和不平,只是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尤三姐柳眉倒豎,恨恨道:“賈珍賈蓉那兩個沒臉沒皮的,今天在府門外探頭探腦,那副得意的樣子,真真想讓人撕了他們的臉!”
她性情剛烈,最見不得這等小人行徑。
史湘雲挨著王程坐下,扯著他的袖子,氣鼓鼓地道:“將軍,咱們不伺候了!這勞什子國公,誰愛當誰當去!咱們回……回……”
她本想說回金陵,可想到金陵如今也不知是何光景,一時語塞,更添煩悶。
就連平日裡最為沉穩的薛寶釵,此刻坐在窗邊做針線,那針腳也比往日亂了幾分,顯示著她內心的不平靜。
她抬眸看了一眼被眾女圍在中間,卻依舊面色平靜,甚至嘴角還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的王程,心中不禁泛起一絲奇異的感覺。
這男人,難道真的一點都不在意?
王程任由她們發洩著不滿,接過晴雯氣沖沖遞過來的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淡淡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既然陛下讓我靜養,那便靜養好了。這汴梁城的千斤重擔,有人急著去扛,豈不是好事?”
他目光掃過眾女,語氣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穩:“慌甚麼?天塌不下來。你們且安心在府裡,該吃吃,該喝喝,該玩鬧玩鬧。外面的事,自有外面的人去操心。”
他的平靜和淡然,彷彿有種奇異的力量,漸漸撫平了眾女激憤的情緒。
是啊,她們的爺都不急,她們在這兒乾著急有甚麼用?
只是,這平靜之下,究竟醞釀著甚麼,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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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皇宮深處,延福宮。
此處乃太上皇宋徽宗趙佶退位後的居所,雖不及昔日鼎盛時的奢華,但也依舊亭臺樓閣,奇花異草,佈置得清雅脫俗,充滿了藝術氣息。
趙佶正穿著一身道袍,在一張寬大的畫案前,對著宣紙上尚未完成的《瑞鶴圖》蹙眉沉思。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鬚髮烏黑,保養得極好,只是眉宇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鬱結與落寞。
退位以來,他大部分時間都沉溺於書畫、道教,似乎已不問外事。
這時,內侍來報:“陛下,鄆王殿下求見。”
趙佶抬了抬眼,有些意外。
來者是他的兒子之一,鄆王趙楷。
此子素來聰慧,也喜文墨,頗得他喜愛。
“宣。”
片刻,一個年約三十,面容俊雅,身著親王常服的男子走了進來,正是鄆王趙楷。
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與恭敬,行禮道:“兒臣參見父皇。多日未見,父皇清減了,可是近來起居不適?”
趙佶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朕安好。楷兒今日怎麼有空來看朕?”
趙楷起身,走到畫案旁,仔細端詳那《瑞鶴圖》,由衷讚道:“父皇筆力愈發精進了,這鶴姿飄逸靈動,真有乘風歸去之態,仙氣盎然。”
他先是就書畫之道與趙佶討論了一番,言語間滿是奉承與敬佩,說得趙佶眉頭漸展,臉上也露出了些許笑意。
見趙佶心情好轉,趙楷才話鋒一轉,彷彿不經意地嘆道:“只可惜,如今朝堂之上,波譎雲詭,只怕無人能真正領會父皇這般超然物外、寄情書畫的雅緻了。”
趙佶聞言,放下畫筆,看了他一眼:“哦?朝堂上又出了何事?”
趙楷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惋惜神色:“父皇可知那位新晉的護國公,王程王將軍?”
“略有耳聞,聽說是個勇將,前番守城立了大功。”
趙佶語氣平淡,他退居深宮,訊息雖不閉塞,但細節知之不多。
“何止是大功!”
趙楷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激動與痛心,“父皇,您是沒親眼所見!兒臣聽聞,那夜西城血戰,王將軍如天神下凡,單槍匹馬於萬軍之中殺得金兵膽寒!
若非他,汴梁城破就在頃刻!此等蓋世無雙的勇武,兒臣翻遍史書,恐怕也只有項羽、呂布或可一比!”
他仔細觀察著趙佶的神色,繼續道:“如此國之柱石,擎天之將,若能得遇明主,傾力重用,何愁金虜不滅?非但可保社稷無恙,便是北復燕雲,西定西夏,開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業,也未必是空談!
屆時,我大宋江山穩固,四方來朝,父皇您……您開創的宣和盛世,必將遠邁漢唐啊!”
他描繪的藍圖極其宏偉,語氣中充滿了無限的嚮往和遺憾。
趙佶聽著,眼神微微閃爍,手指無意識地在畫案上輕輕敲擊。
他被兒子的話勾起了些許心思。作為曾經的天子,誰不希望自己麾下有這等能臣猛將,成就一番霸業?
尤其是“遠邁漢唐”這幾個字,更是戳中了他內心深處那點未曾完全熄滅的虛榮。
趙楷見火候已到,又加了一把柴,他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暗示:“可惜啊……皇兄他……唉,或許是過於求穩了。如此猛將,竟以‘靜養’之名,束之高閣。
若換做是父皇當年在位,銳意進取,知人善任,又豈會如此埋沒人才,坐視良機錯失?父皇之才略胸襟,遠非……”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趙佶的心,猛地跳動了一下。
他看向趙楷,兒子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推崇和對現狀的惋惜,讓他沉寂已久的野心,如同被投入火星的乾柴,悄然燃燒起來。
是啊,若是自己還在位,手握王程這等利刃,金人何足道哉?
自己或許真能成為一代中興之主,甚至開疆拓土,成就遠超現在的局面!
當初讓位,實乃迫於金兵壓力,怕擔亡國之君的罵名。
可如今……情況不同了!
王程的出現,讓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他越想越覺得激動,臉頰甚至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覺得自己“又行了”。
不過,復位之事,關係太大,他不能輕易表態。
趙佶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波瀾,重新拿起畫筆,在《瑞鶴圖》上添了幾筆,語氣恢復了平淡:“楷兒,此事關係重大,不可妄議。朕已是閒雲野鶴,朝堂之事,自有皇帝決斷。”
趙楷何等聰明,見父皇雖未明言,但那瞬間的眼神變化和略微急促的呼吸,已讓他知道,種子已經種下。
他不再多說,恭敬地行禮:“是兒臣失言了。只是見明珠蒙塵,心中不免感慨。兒臣不打擾父皇雅興,先行告退。”
他躬身退出延福宮,轉身的剎那,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目的,已經達到了。
殿內,趙佶手中的畫筆久久未再落下。
他望著畫紙上那彷彿要振翅高飛的瑞鶴,眼神飄忽,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藤蔓般,開始在他心底瘋狂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