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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她是在討好我麼

2025-12-28 作者:落塵逐風

薛寶釵在威烈將軍府為奴贖兄的訊息,便如一枚投入沸油的冰水,在賈府這潭深不見底的池子裡,轟然炸開,濺起無數灼人的流言蜚語。

薛姨媽起初還想竭力遮掩,只推說寶釵去城西庵堂小住幾日,為兄長祈福消災。

可薛蟠昨日在梨香院驚天動地的“無能狂怒”,以及他脫口而出的“丫鬟”、“丟盡臉面”等語,早已被耳報神們聽了個真切。

再加上賈蓉、賈薔這等慣會尋釁滋事的,在外頭吃酒時當做奇聞異事一宣揚,哪裡還瞞得住?

不過半日功夫,這訊息便如同長了翅膀,飛遍了榮寧二府的每個角落。

“聽說了嗎?薛家那位端莊賢淑的大姑娘,竟自甘墮落,去給王爵爺當使喚丫頭了!”

“嘖嘖,真是為了她那混賬哥哥,甚麼臉面都不要了!到底是商賈出身,骨子裡就透著股……”

“噓!小聲點!不過話說回來,那王爵爺也真夠狠的,竟真讓金尊玉貴的薛大姑娘去幹那些粗活?端茶遞水?灑掃庭院?想想都……”

“哼,你以為她能幹甚麼?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喲!那府裡的晴雯、尤三姐,哪個是省油的燈?有她受的!”

下人們聚在茶房、廊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話語裡,有鄙夷,有好奇,有幸災樂禍,亦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昔日那個處處拔尖兒、行為豁達的薛大姑娘,如今竟成了眾人嚼舌根子的談資,且多半不是甚麼好話。

這風言風語,自然也傳到了王夫人耳中。

榮禧堂東耳房內,王夫人捻著佛珠,面沉如水。

周瑞家的垂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將外頭的傳聞揀要緊的說了。

“……如今外頭傳得不成樣子,都說薛家大姑娘這……這一下,名聲算是……唉。”

周瑞家的覷著王夫人的臉色,嘆了口氣,“雖說事出有因,是為了救兄長,可這……終究是太失體統了。咱們這樣的人家,女孩兒的名聲何等要緊?

便是天塌下來,也沒有讓未出閣的姑娘去給人當奴婢的道理!這要是傳揚開來,咱們府裡其他姑娘的名聲也要跟著受累。”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捻得快了幾分,眉頭緊緊鎖著。

她原本對寶釵是極滿意的,端莊穩重,識大體,又是自家親戚,曾一度屬意她做寶玉的媳婦。

可如今……一個給人做過丫鬟的女子,如何還能配得上她的寶玉?

即便只是名義上的“丫鬟”,那也是洗不掉的汙點!

“跟寶玉的姻緣那事,今後誰也不許再提!”

王夫人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薛家丫頭……也是糊塗!這等事情,豈是她一個姑娘家該摻和的?她母親也是急昏了頭!”

這話一出,等於是徹底否定了薛寶釵作為“寶二奶奶”候選人的資格。

周瑞家的心領神會,連忙應下:“太太說的是,奴婢明白。”

怡紅院內,賈寶玉也聽聞了此事。

他正因琪官等事被賈政嚴厲訓斥過,心中本就憋悶,一聽寶釵受此“奇恥大辱”,頓時氣得跳腳,一張粉面漲得通紅。

“豈有此理!王程他欺人太甚!寶姐姐何等人物,竟被他如此折辱!我……我這就去找他理論!”說罷,抬腳就要往外衝。

襲人、麝月等人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攔住他:“我的小祖宗!你可消停些吧!老爺前兒才發了大火,你再惹出事來,可怎麼得了!”

“那王爵爺如今聖眷正隆,連大老爺、珍大爺都不敢輕易招惹,你去理論甚麼?豈不是自討沒趣?”

“寶姑娘是為了救她哥哥,自願去的,你去了又能如何?”

寶玉被眾人攔住,急得跺腳:“自願?那等虎狼之地,寶姐姐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們沒聽外頭說嗎?

她在那裡做粗活,還要被那些丫鬟欺辱!晴雯……晴雯那蹄子,最是牙尖嘴利,定會給寶姐姐氣受!”

他越想越覺得寶釵在水深火熱之中,心中如同油煎火燎一般,掙脫開襲人等人,一氣兒跑到了瀟湘館。

林黛玉正在窗下臨帖,見他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闖進來,不由蹙眉放下筆:“這又是怎麼了?誰惹著你了?”

寶玉一把拉住她的手,急聲道:“林妹妹,你可聽說寶姐姐的事了?”

黛玉微微一愣,隨即瞭然,輕輕抽回手,淡淡道:“聽說了些,如何?”

“如何?”寶玉見她反應平淡,更是著急,“寶姐姐如今在將軍府裡受苦!那王程跋扈囂張,府裡的丫鬟也個個不是善茬!寶姐姐那般嬌弱,如何受得住?

我方才要去理論,被襲人她們攔住了!林妹妹,你素日與寶姐姐也好,我們一起去求老太太,讓老太太出面,把寶姐姐接回來吧!”

黛玉看著他焦急萬分的模樣,心中莫名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拿起帕子,掩口輕輕咳嗽了兩聲,方緩緩道:“二哥哥,你這話好沒道理。”

“我如何沒道理?”

“第一,薛大哥哥辱罵朝廷伯爵,觸犯律法,被京兆府拿了,是王法如山。薛姐姐去將軍府,是薛姨媽點頭、她自願答應了的條件,以求王爵爺開口放人。

這其中是薛家與王爵爺的約定,我們賈府以何名目去要人?老太太又以甚麼身份去開這個口?”

“第二,你說薛姐姐在受苦,被欺辱,是你親眼所見,還是親耳所聞?不過是聽了些下人嚼舌根子,捕風捉影,就當得真了?那起子小人,慣會捧高踩低,見風使舵,他們的話如何信得?”

“第三,”黛玉說到這裡,眼波微微一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清冷,“薛姐姐是極有主張、極明事理的人。她既肯去,必有她的道理和擔當。你這般冒冒失失闖去,非但幫不了她,只怕還會給她添亂,讓她處境更為難堪。”

寶玉被黛玉這一番冷靜剖析說得啞口無言,但心中那股憤懣卻無處發洩,只嘟囔道:“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寶姐姐在那府裡受人磋磨不成?我……我終究放心不下!”

黛玉見他如此,心中微嘆,語氣軟了幾分:“你若真關心她,便該相信她能處置妥當。薛姐姐……非是那等任人拿捏的弱質女流。”

她垂下眼簾,看著宣紙上未乾的墨跡,心中卻想:那王程……當真只是折辱她麼?

若真如此,薛寶釵那般心性,又豈會僅僅因兄長之故,就如此“逆來順受”?

這其中,只怕另有緣故。

而此刻的將軍府,情景卻與賈府眾人想象的“水深火熱”大相徑庭。

薛寶釵確實在勞作,身體疲憊,但精神卻在經歷著一場奇異的蛻變。

上午圍棋、女兒令連番敗北,雖讓她挫敗,卻也徹底擊碎了她對王程“粗鄙武夫”的刻板印象。

一種對強者、對未知領域的敬畏與好奇,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不敢再輕易挑釁,但縮短“刑期”的渴望絲毫未減。

午後,她覷著王程在書房看書間歇的空檔,端著一盞新沏的六安茶進去,輕輕放在書案旁。

王程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依舊素淨卻難掩清麗的面容上停留一瞬,復又垂下眼看書。

薛寶釵沒有立刻退下,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儘量平穩地開口:“爵爺。”

“嗯?”

“寶釵……除了些許筆墨,於琴棋書畫上也略知一二。”

她斟酌著詞句,目光落在牆角那張落滿灰塵的古琴上,“不知……若寶釵獻醜,為爵爺撫琴一曲,或做些其他才藝展示,可否……也抵些天數?”

王程聞言,終於將目光從書卷上移開,帶著幾分審視看向她。

見她眼神中帶著懇切,又有一絲屬於她這個年紀的、試圖抓住機會的狡黠,與平日那過分端莊的模樣不同,倒顯出幾分鮮活氣。

他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不置可否:“看你表現。”

這便是答應了!

薛寶釵心中一陣暗喜,連忙道:“謝爵爺!”

她走到那張古琴旁,用乾淨的軟布仔細擦拭了琴身的灰塵,除錯了一下琴絃。

幸好,這琴雖久未動用,弦質尚可。

她淨手焚香,屏息凝神,在琴案後端坐下來。

玉指輕撥,一串清越空靈的琴音便流淌而出。

她彈的是一曲《平沙落雁》,指法嫻熟,意境開闊,時而如雁陣橫空,時而如沙汀寂寥,將秋日江天的曠遠與雁群的生機把握得恰到好處。

王程原本只是隨意聽著,漸漸地,也放下了書卷,目光投向窗外,似乎被琴音帶入了那片高遠空靈的意境之中。

他雖不通音律,但審美品味極高,能感受到這琴音中的功底與氣韻。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

薛寶釵有些緊張地看向王程。

王程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尚可。減一日。”

薛寶釵心中一喜,連忙謝過。

見王程沒有反對,她又鼓起勇氣,道:“寶釵……還會丹青,雖不及爵爺萬一,或許……也可博爵爺一哂?”

王程似乎來了點興致,示意她自便。

薛寶釵便走到書案另一側,鋪開小幅宣紙,磨墨調色。

她畫的是一幅工筆折枝芍藥,色彩明麗而不豔俗,線條細膩流暢,將芍藥的嬌豔與柔美刻畫得栩栩如生,雖無王程畫作那般磅礴氣魄,卻另有一番精雕細琢的閨秀風華。

王程在一旁看著,偶爾指點一兩句用色或構圖,雖言語簡潔,卻每每切中要害,讓薛寶釵受益匪淺,心中更是驚異於他見識之廣博。

畫成,王程審視片刻,道:“此畫匠氣稍重,靈性不足。不過……心思尚巧。再減一日。”

不知不覺,窗外日影西斜,天色漸漸昏暗下來。

書房內點了燈,柔和的光線籠罩著二人,一個教,一個學,氣氛竟有種異樣的和諧。

薛寶釵完全沉浸在這種獲得認可和一點點縮短期限的喜悅中,幾乎忘了時間,忘了身份,忘了周遭的一切。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推開,尤三姐端著一個黑漆描金托盤走了進來,盤上放著一隻青瓷蓋碗。

她今日穿著一身水紅色的綾襖,身段風流,眉眼含情,行走間自帶一段嫵媚風姿。

“爺,看書辛苦了,妾身讓廚房燉了參湯,您趁熱用些吧。”

尤三姐聲音嬌脆,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正在收拾畫具的薛寶釵,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王程“嗯”了一聲,接過參湯,慢慢喝著。

尤三姐卻不離開,倚在書案邊,拿起薛寶釵畫的那幅芍藥圖看了看,笑道:“薛大姑娘真是好才情,這花兒畫得跟真的一般,瞧著就惹人憐愛。”

話裡帶著刺,暗諷薛寶釵如同這芍藥,不過是玩賞之物。

薛寶釵如何聽不出來,只垂眸不語。

王程喝完湯,將蓋碗放回托盤,對薛寶釵道:“今日便到這裡,你先回去歇著吧。”

薛寶釵正沉浸在才藝得到認可和成功減去兩日的微醺感中,一時竟沒反應過來,下意識抬頭看了看窗外朦朧的夜色,脫口道:“爵爺,天色尚早……”

她本意是想問是否還能再展示些別的,或許還能再減一日?

話一出口,才覺不妥,臉上微微發熱。

王程聞言,挑眉看她,眼神中帶上了一絲玩味:“哦?你還想繼續?”

薛寶釵見他誤會,連忙想解釋,可話到嘴邊,又覺得怎麼說都顯得自己太過急切,支吾著點了點頭:“若……若爵爺不嫌聒噪……”

王程看著她那難得露出的、帶著點傻氣的執著模樣,忽然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靜謐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莫名的磁性。

下一瞬,他卻並未再看向薛寶釵,而是長臂一伸,攬住了身旁尤三姐的纖腰,將她往懷裡一帶!

“既然薛姑娘雅興不減,還想繼續彈……”

王程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目光卻灼灼地落在尤三姐瞬間飛起紅霞的臉上,“那你就……繼續彈吧。”

說著,竟打橫將一聲嬌呼的尤三姐抱了起來,徑直朝著書房內間那張供他小憩的床榻走去!

薛寶釵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她眼睜睜看著王程抱著軟在他懷裡的尤三姐轉過屏風,聽著那壓抑的嬌笑聲和衣物窸窣聲,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直到此刻,她才猛地明白過來,王程那句“繼續彈”是甚麼意思!

也才恍然驚覺,自己方才那句“天色尚早”在這種情境下,是多麼不合時宜,多麼……引人遐思!

一股熱血“轟”的一下衝上頭頂,瞬間燒透了她的雙頰、耳根,乃至全身!

那滾燙的羞窘和難堪,比之前任何一次被直言羞辱都要來得強烈百倍!

她甚至能聽到屏風後傳來細微的、令人面紅耳赤的動靜。

“哐當!”

她手忙腳亂地碰倒了畫筒,也顧不上了,幾乎是踉蹌著轉身,逃也似的衝出了書房,連放在一旁的披風都忘了拿。

夜風帶著寒意吹在她滾燙的臉上,卻絲毫無法驅散那刻骨的羞臊。

她心跳如擂鼓,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剛才那令人無地自容的一幕,王程那玩味的眼神,尤三姐那含春的眉眼,以及自己那蠢不可及的“天色尚早”……

她一口氣跑回暫住的小廂房,砰地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劇烈地喘息著,臉頰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鶯兒見她這般模樣,嚇了一跳:“姑娘,你怎麼了?臉怎麼這樣紅?可是吹了風發熱了?”

薛寶釵連連搖頭,卻說不出一個字,只覺渾身都在發燙,那顆素來沉穩持重的心,此刻亂得像一團糾纏的絲線,剪不斷,理還亂。

這一夜,薛寶釵輾轉反側,王程抱著尤三姐走向床榻的那一幕,和她自己那蠢笨的回答,如同夢魘般在她腦海中反覆上演。

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難言的滋味,在她心底瘋狂蔓延。

而書房內,紅綃帳暖,春意正濃。

至於那未曾響起的琴音,早已無人關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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