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微亮,薛寶釵便醒了。
渾身如同散了架般痠痛,尤其是腰肢和手臂,稍稍一動便牽扯著疼。
她咬著牙起身,由鶯兒伺候著梳洗,依舊穿了那身素淨衣裙,只是今日在腰間多束了一條深色的汗巾,行動間似乎能借些力。
“姑娘,何苦這般硬撐……”
鶯兒看著她眼下的淡青和眉宇間的疲憊,聲音裡帶著哽咽,“這些粗活,讓奴婢來做便是了。”
薛寶釵對鏡整理了一下鬢角,鏡中人臉色雖蒼白,眼神卻比昨日多了幾分沉靜。
她搖了搖頭,聲音不高卻堅定:“既入了這府門,應了這差事,便沒有讓丫鬟代勞的道理。徒惹人笑話,也顯得我們薛家言而無信。走吧,莫要誤了時辰。”
主僕二人依舊在辰初時分來到將軍府內院。
或許是心態略有不同,薛寶釵今日再看這府邸,感覺便有些異樣。
昨日的屈辱感仍在,但王程書房中那幅畫、那手字,如同在她心湖中投下了一顆石子,漾開的漣漪尚未平息。
她下意識地覺得,這位年輕的將軍,並非她原先想象中那般簡單粗鄙。
上午的活計依舊是擦拭迴廊的欄杆和窗欞。
她做得依舊生疏,但比昨日熟練了些許,至少不會將水桶碰得叮噹亂響。
只是那彎腰俯身的動作,對於養尊處優的大家閨秀而言,實在是巨大的負擔。
不到一個時辰,她便覺得腰背痠麻難忍,彷彿不是自己的了。
她悄悄直起身,用手背輕輕捶打著後腰,秀眉微蹙,額角鼻尖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在微光下閃著瑩瑩的光。
恰在此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
薛寶釵心頭一跳,慌忙放下手,轉身垂首而立。
王程不知何時已站在不遠處,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將她方才那悄悄捶腰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勁裝,外罩一件同色暗紋的直身,更顯得身形挺拔,氣質冷峻。
“累了?”他開口,聲音聽不出甚麼情緒。
薛寶釵臉頰微熱,有種做壞事被抓包的窘迫,低聲道:“回爵爺,不曾。”
王程不置可否,目光在她略顯狼狽卻強自鎮定的臉上停頓了一瞬,忽然問道:“會下圍棋麼?”
薛寶釵一怔,下意識點頭:“略知一二。”
她在閨中時,琴棋書畫皆有涉獵,圍棋一道,雖不算頂尖,但也頗有功底。
“跟我來。”王程說完,轉身便走。
薛寶釵心中疑惑,卻也只能示意鶯兒留在原地,自己快步跟了上去。
王程並未去書房,而是徑直走向東廂另一間佈置更為雅緻舒適的小廳。
這裡臨窗設著一張紫檀木棋枰,兩旁設著錦墊坐褥,角落的鎏金熏籠裡散發著淡淡的梨香。
“坐。”王程在棋枰一側坐下,指了指對面。
薛寶釵依言跪坐下來,心中忐忑,不知他意欲何為。
王程將盛著白子的棋笥推到她面前,自己執黑,語氣平淡無波:“陪我下一局。若你贏了,減你十日之期。”
薛寶釵眼眸倏地一亮!減十天?那豈不是……
然而王程接下來的話讓她心又提了起來:“若你輸了,加五日。”
薛寶釵飛快地在心裡盤算:贏了減十天,輸了只加五天?
這賭注對她而言,似乎是利大於弊!
只要贏上三局,她便能提前回家!
就算輸一局,也不過是多待五天,若能贏回來,依舊划算!
巨大的誘惑面前,那點風險似乎可以忽略不計。
她對自己的棋藝尚有幾分自信,在賈府姐妹中,除了迎春,少有人是她的對手。
“爵爺此言當真?”她忍不住確認,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王程抬眸看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彷彿能看透她所有心思。“自然。”
“好!”
薛寶釵幾乎是立刻應下,生怕他反悔般,執起一枚白子,穩穩地落在右上角星位。
動作間,竟隱隱恢復了幾分往日薛大姑娘的從容氣度。
王程也不多言,執黑落子。
開局十幾手,雙方皆是常規佈局,薛寶釵落子如飛,顯得信心十足。
她棋風穩健,注重實地,步步為營。
然而,隨著棋局深入,薛寶釵漸漸感覺到了壓力。
王程的棋風與他的人一般,看似平淡無奇,落子卻極為刁鑽老辣,往往在不經意間設下陷阱,等她察覺時,已然落入彀中。
他計算深遠,對大局的掌控力遠非她所能及。
中盤一處關鍵劫爭,薛寶釵計算失誤,一條大龍險些被屠。
她雖勉力做活,卻已實地大損,局面急轉直下。
她捏著棋子的指尖微微發白,額角又滲出了細汗,這次卻是急的。
她苦苦支撐,試圖尋找翻盤的機會,但王程根本不給她任何喘息之機,落子如刀,精準地收割著優勢。
最終,棋局已無懸念。
“你輸了。”王程放下最後一顆黑子,聲音依舊平淡。
薛寶釵看著棋盤上白棋支離破碎的局面,咬了咬下唇,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委屈。
沒減成不說,反而還要多待五天!
她抬起眼,看向王程,那雙平日裡沉穩如水的眸子裡,此刻竟隱隱泛起了水光,帶著幾分不服和幽怨。
“爵爺棋藝高絕,寶釵……認輸。”
她聲音微哽,低下頭,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失態的模樣。
王程看著她那副委屈卻又強忍著的模樣,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可還繼續?”
“繼續!”薛寶釵幾乎是脫口而出。
她就不信了!
方才那局是她大意,再來一局,她定要扳回一城!
只要能贏一局,就能抵消輸的懲罰,甚至還有得賺!
一旁的鶯兒看得心急如焚,她雖不懂棋,但看姑娘的臉色便知情況不妙,連連使眼色,薛寶釵卻恍若未見。
第二局開始,薛寶釵吸取教訓,下得更加謹慎小心,每一步都深思熟慮。
然而,實力的差距並非謹慎所能彌補。
王程的棋力高出她不止一籌,任憑她如何掙扎,依舊如同蛛網中的飛蛾,被牢牢掌控。
這一局,她輸得更快,更毫無懸念。
“再加五日。”王程的聲音如同宣判。
薛寶釵呆住了,看著棋盤,又看看王程,眼圈徹底紅了,貝齒緊緊咬著下唇,那模樣,當真是我見猶憐。
十天!平白又多出十天!
她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憋悶得厲害。
從小到大,何曾受過這等“欺負”?
王程好整以暇地整理著棋子,彷彿沒看到她泫然欲泣的表情。
薛寶釵胸口起伏了幾下,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又冒了上來。
棋下不過,別的未必!
她想起在賈府時,與眾姐妹行令嬉戲,那可是她的強項。
“將軍!”她忽然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賭氣的意味,“下棋是將軍所長,非寶釵擅長。不如……我們換別的玩?”
王程挑眉:“哦?你想玩甚麼?”
“女兒令!玩女兒令如何?”
薛寶釵脫口而出。
這是閨閣中常玩的酒令,要求說出與女兒相關的詩詞、典故、物品等,接不上或重複者罰。
她對此道極為熟稔,自信絕不會輸。
王程沉吟片刻,看著薛寶釵那帶著期盼和些許挑釁的眼神,點了點頭:“可。”
恰在此時,鴛鴦端著茶水果點進來,聽聞要比女兒令,頓時笑了:“這個熱鬧,可得瞧瞧。”
說著,便打發小丫頭去叫晴雯、尤三姐她們。
不一會兒,小廳裡便熱鬧起來。
晴雯、尤三姐、迎春連同史湘雲都來了。
聽聞王程要和薛寶釵行女兒令,眾女都覺新奇,圍坐在一旁。
晴雯快人快語:“爺還會玩這個?可別輸了才好!”
尤三姐掩嘴笑道:“薛大姑娘在咱們府裡可是出了名的才女,爺您可要小心了。”
迎春雖靦腆,也小聲對史湘雲道:“寶姐姐玩這個最是厲害。”
史湘雲看著薛寶釵那帶著些破釜沉舟意味的眼神,又看看一臉平靜的王程,只覺得有趣,拍手道:“好啊好啊!我來做令官!”
王程看著瞬間變得鶯聲燕語、珠圍翠繞的廳堂,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本是想看看這薛寶釵能硬撐到幾時,沒想到竟招來這麼一群人。
再看薛寶釵,此刻她坐在一群女子中間,彷彿回到了熟悉的環境,眉眼間的委屈和氣苦淡去了不少,隱隱又有了那份端莊持重、顧盼生輝的儀態。
王程心中暗忖,要不要稍微放點水?
畢竟把人真惹哭了,似乎也不太好看。
女兒令開始。
由史湘雲出題,先從“女兒悲”開始。
薛寶釵果然精通此道,反應極快,詩詞典故信手拈來,對仗工整,意境貼切。
“女兒悲,青春已大守空閨”、“女兒悲,橫臥玉床魂夢飛”……一句接一句,流暢自然。
然而,王程的表現卻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看似對此道不甚熱衷,但每每輪到他說時,略一思索,便能接上。
雖不如薛寶釵那般辭藻華麗,引經據典,卻往往角度刁鑽,意境奇特,帶著一種超脫於閨閣之外的灑脫與見識。
“女兒悲,將軍白髮征夫淚。”他淡淡道出一句,雖悲愴,卻氣象宏大。
“女兒愁,悔教夫婿覓封侯。”薛寶釵立刻接上,目光微亮,覺得此句與王程那句隱隱有呼應之感。
幾輪下來,竟是旗鼓相當。
氣氛越來越熱烈,晴雯、鴛鴦等人不時拍手叫好,也不知是為誰鼓勁。
輪到“女兒樂”時,王程說了一句:“女兒樂,鞦韆架上春衫薄。”
薛寶釵立刻接:“女兒樂,池邊濯足拖紅裙。”
兩人你來我往,語速漸快。
又輪至王程,他看著薛寶釵,見她眼神專注,唇邊不自覺地帶了一絲屬於她這個年紀的、爭強好勝的鮮活笑意,與平日那端莊到近乎刻板的模樣大不相同。
他心中微動,正要開口,薛寶釵卻因急切搶了半拍,說了一句方才尤三姐隱約提過意境的句子。
“重複,意境雷同,罰!”史湘雲眼尖,立刻笑著判定。
薛寶釵愣住了,仔細一想,似乎……確實與三姐之前那句有些重合。
她……她竟然輸了?
“哇!爺贏了!”晴雯第一個歡呼起來。
鴛鴦、尤三姐等人也紛紛笑著向王程道賀,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王程看著被眾人簇擁著道賀的自己,有些無語。
他再看看一旁怔怔坐在原地,臉上血色漸漸褪去,眼神由難以置信轉為徹底洩氣與沮喪的薛寶釵,心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丫頭,該不會是故意輸給我的吧?
用這種方式來……討好?
或者說,是另一種形式的“堅守”?
薛寶釵此刻卻是真的欲哭無淚了。
女兒令!她最擅長的女兒令!
竟然也輸了!
她看著被姐妹們圍住的王程,只覺得這人簡直深不可測,文武雙全也就罷了,怎麼連閨閣中的遊戲也如此精通?
她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眸中的挫敗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聲音低低的,帶著認命般的頹然:“將軍太厲害了……琴棋書畫,詩詞酒令,彷彿無所不能。寶釵……玩不過,不玩了。”
那語氣裡的委屈、無奈,還有一點點撒嬌似的抱怨,讓王程聽得微微一怔,隨即眼底那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又深了些許。
他揮揮手,讓嘰嘰喳喳的眾女安靜下來,對薛寶釵道:“既如此,便安心做事。今日……算了,看你精神尚可,下午再去將西邊迴廊擦拭一遍吧。”
薛寶釵:“……”
她猛地抬頭,看著王程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而王程已起身,在一片歡聲笑語中,施施然離開了小廳。
只留下薛寶釵對著棋盤和空了的座位,想著那憑空又多出的“刑期”和下午那望不到頭的迴廊,第一次生出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力感。
這將軍府,她怕是真要待到地老天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