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汴梁城頭,寒風捲過空曠的街道,帶著刺骨的溼意。
西城牆上,經歷了血戰洗禮的磚石依舊斑駁,殘留著暗紅的血漬和煙熏火燎的痕跡。
王程一身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斗篷,並未穿甲冑,在張成等十餘位親兵的簇擁下,緩步登上了西城水門附近的城牆。
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步伐沉穩,眼神平靜得如同深潭。
早已接到訊息的姚平仲,已然一身鋥亮盔甲,披著猩紅斗篷,在幾名副將和幕僚的陪同下等在那裡。
他見王程上來,臉上立刻堆起熱情洋溢卻又難掩志得意滿的笑容,快步迎上,拱手道:“王將軍!傷勢可好些了?哎呀呀,陛下體恤,讓您好生靜養,這城頭風大,您還親自來一趟,實在是折煞末將了。”
他話語看似客氣,但那“末將”的自稱,在此刻聽來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刻意與炫耀。
他如今是銳健營的暫代指揮使,官階雖仍低於王程的明威將軍,但手握實權,正是春風得意之時。
王程淡淡還禮,語氣波瀾不驚:“有勞姚將軍掛心。王某既已卸任,自當與將士們做個交代,交接防務,乃分內之事。”
姚平仲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冰冷的城垛,意氣風發:“王將軍放心!這城防重任,末將必定竭盡全力,不敢有負聖恩!
說起來,還要多謝將軍前番血戰,重創金虜,如今這金營士氣低落,正是我等建功立業,一舉將其逐退的大好時機啊!”
他目光掃過城外依稀可見的金軍營寨,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野心和輕蔑,彷彿那不再是兇險的虎狼之穴,而是等待他採摘的功勞簿。
王程將他那點心思看得通透,卻並不點破,只微微頷首:“金人狡詐,完顏宗望並非易與之輩,姚將軍還需謹慎。”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姚平仲嘴上應著,神色間卻不以為意,反而話鋒一轉,壓低了些聲音,帶著幾分看似推心置腹,實則陰陽怪氣的語氣道:“王將軍啊,說起來,您前番確是勇猛無匹,殺得金人膽寒。
不過嘛……這為將之道,有時也需懂得韜光養晦,過於……鋒芒畢露,難免惹來非議。如今陛下恩典,讓您安心靜養,遠離這戰場紛擾,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您說是不是?”
他這話,已是赤裸裸地暗示王程是因“功高震主”才被剝奪兵權,帶著幾分教訓和幸災樂禍的意味。
一旁的張成等親兵聽得怒目圓睜,拳頭捏得咯咯作響,若非軍紀約束,幾乎要當場發作。
王程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彷彿沒聽出他話中的機鋒。
只是平靜地看了姚平仲一眼,那目光深邃,讓姚平仲沒來由地心頭一悸,臉上的笑容也僵了僵。
“防務文書、兵力部署、器械庫存,皆已備齊,張成會與姚將軍的人交接清楚。”
王程不再多言,轉身面向周圍那些自發聚集過來的銳健營及原西城守軍將士。
這些將士,許多身上還帶著傷,裹著滲血的繃帶,他們看著王程,眼神複雜,有崇敬,有不捨,更有濃濃的憤懣不平。
人群中一陣騷動,有人忍不住低呼:“王將軍!”
王程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看到了他們眼中的火焰與黯淡。
他深吸一口氣,寒冷的空氣湧入肺腑,聲音清晰而沉穩地傳開:“諸位弟兄!”
城頭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寒風呼嘯的聲音。
“王程奉旨卸任,此後西城防務,由姚將軍全權負責。”
他語氣平淡,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爾等皆是百戰銳士,國之干城。望爾等謹守職責,聽從姚將軍號令,護我汴梁,衛我百姓!王程,在此別過!”
他沒有多說一句煽情的話,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委屈或不滿,只是簡單地交代,鄭重地託付。
然而,正是這份平靜與坦然,反而更讓將士們心中酸楚難當。
“將軍保重!”
不知是誰率先喊了一聲,緊接著,此起彼伏的聲音響了起來,匯聚成一片低沉的聲浪,許多漢子眼眶發紅,死死咬著牙關。
王程對著眾人抱拳一禮,不再停留,轉身便向城下走去。
張成等親兵狠狠瞪了姚平仲一眼,連忙跟上。
姚平仲看著王程離去的背影,又看看周圍情緒激動的將士,臉上那偽善的笑容漸漸收斂,化作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和不悅。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聲調,試圖重新掌握局面:“好了!都回到各自崗位上去!如今本將執掌防務,必當……”
後面的話,王程已經聽不清了。
他一步步走下城牆,身後的喧囂與那道沉重的城牆,彷彿都被隔絕開來。
回到將軍府,剛一進門,壓抑了許久的張成終於忍不住,憤憤地一拳捶在旁邊的廊柱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爵爺!那姚平仲算個甚麼東西!也敢在您面前如此放肆!還有朝廷……這分明是卸磨殺驢!”
府內眾人顯然早已得知訊息,晴雯像一陣風似的從裡面衝出來,俏臉氣得通紅,杏眼圓睜:“爺!他們怎能這樣!您拼死拼活守住城池,打退了金兵,他們不說封賞,反倒奪了您的兵權?這是甚麼道理!”
尤三姐跟在後面,她性子更烈,柳眉倒豎,豔麗的臉上滿是寒霜,話語如同刀子般鋒利:“定是那些黑了心肝的文官,還有賈家那些小人暗中搗鬼!見不得爺好!早知道如此,當初還不如……”
她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忍住,但眼中的煞氣卻遮掩不住。
史湘雲和鴛鴦稍慢一步出來。
史湘雲眼中噙著淚水,強忍著沒有落下,走到王程身邊,輕輕拉住他的衣袖,聲音帶著哽咽:“將軍,您受委屈了……”
她雖不似晴雯、尤三姐那般言辭激烈,但那滿腔的憤懣與心疼卻溢於言表。
鴛鴦則是滿臉憂色,她先是對張成等人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稍安勿躁,然後才看向王程,柔聲道:“爺,外面冷,快進屋喝杯熱茶暖暖身子。事情既然已經如此,氣壞了身子不值當,咱們關起門來,日子照舊過。”
王柱兒和他妻子也從廂房出來,王柱兒氣得臉色鐵青,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粗話:“二弟!這……這他孃的太欺負人了!咱們……咱們找他們說理去!”
他嫂子更是嚇得臉色發白,手足無措,只知道連連嘆氣。
面對群情激憤,王程反倒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史湘雲的手背,又看向眾人,語氣輕鬆:“都聚在這裡做甚麼?我如今無官一身輕,正好在家好好將養,陪陪你們,豈不自在?”
他一邊說著,一邊解下斗篷遞給鴛鴦,自顧自地往廳內走去:“晴雯,去沏壺我常喝的茶來。尤三姐,昨日你說的那道點心不錯,晚些再做些。嫂子,晚上燉個湯吧,清淡些便可。”
他這般渾若無事、甚至開始安排起家常瑣事的模樣,讓眾人都愣住了。
一腔怒火彷彿撞在了棉花上,無處著力。
晴雯跺了跺腳:“爺!您就一點不生氣?”
王程在主位坐下,接過晴雯氣鼓鼓遞來的熱茶,吹了吹浮沫,抬眼看著她,淡淡道:“生氣有何用?咆哮公堂?還是提兵造反?”
他語氣平淡,卻讓晴雯等人瞬間啞口無言。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王程呷了口茶,目光掠過眾人,“更何況,這未必是壞事。正好看看,哪些人是真心,哪些是假意。也正好……歇一歇。”
他最後三個字說得意味深長,眼眸深處,一絲寒光乍現即隱。
他那超乎常理的平靜,彷彿暴風雨來臨前死寂的海面,讓熟悉他的鴛鴦、晴雯等人,在憤懣之餘,竟隱隱生出一絲莫名的心安和期待——她們的爺,絕不會就此認輸。
與此同時,王程被明升暗降、奪去兵權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般傳遍了汴梁城的大街小巷。
市井之間,民情頓時洶湧。
“聽說了嗎?王將軍被奪了兵權了!”
“甚麼?怎麼會這樣?王將軍可是咱們的救命恩人啊!”
“還不是朝裡那些奸臣!見不得王將軍立功!”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寒心啊!真是寒了天下將士的心!”
“沒有王將軍,西城早就破了!如今倒好,把功臣趕回家,讓那甚麼姚平仲頂上?他姚平仲有個屁的本事!”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怕甚麼!老子就要說!王將軍冤枉!”
茶樓酒肆,街談巷議,到處都能聽到類似的憤慨之聲。
百姓們不懂朝堂上覆雜的博弈,他們只知道,在最危險的時候,是王程站了出來,力挽狂瀾。
如今朝廷如此對待功臣,讓他們感到無比的失望和憤怒。
而與這滿城憤慨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榮寧二府某些人的揚眉吐氣。
賈赦在家中聞訊,樂得連飲了三杯酒,對邢夫人道:“如何?我說甚麼來著?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他王程也有今天!我看他還能囂張幾時!”
東府賈珍處,更是叫來了賈蓉,父子二人擺了一桌小宴。
賈珍捻著鬍鬚,陰惻惻地笑道:“雖未竟全功,未能將他下獄問罪,但奪了兵權,便是斷了他一臂!沒了爪牙的老虎,還能撲騰多久?日後有的是機會慢慢炮製他!尤三姐那個賤人,遲早叫她乖乖回來求我!”
賈蓉連忙奉承:“父親英明!那王程如今成了沒牙的老虎,看他還怎麼神氣!”
最為得意的,莫過於薛蟠。
他被王程當眾掌摑,視為奇恥大辱,一直懷恨在心。
聞此訊息,他只覺得一股濁氣從胸中吐出,暢快得無以復加。
“哈哈哈!報應!這就是報應啊!”
薛蟠在自己屋裡手舞足蹈,興奮得滿臉紅光,“王程啊王程,你他媽也有今天!讓你打老子!讓你囂張!現在成了拔毛的鳳凰不如雞了吧!”
他越想越開心,按捺不住,直接叫上兩個小廝,興沖沖地出了門,直奔城南一家他常去的酒樓“醉仙居”。
此時正值午市,酒樓里人聲鼎沸。
薛蟠上了二樓,撿了個臨窗的雅座,大聲吆喝著點了一桌好菜,又要了兩壺烈酒,自斟自飲起來。
幾杯熱酒下肚,他更是醺醺然,只覺得這些時日的憋悶一掃而空。
然而,他很快發現,周圍幾桌的食客,談論的幾乎都是王程被奪兵權之事,言語間充滿了對王程的同情和對朝廷的不滿。
“唉,可惜了王將軍這等英雄!”
“朝中奸佞當道,忠良受屈啊!”
“聽說那姚平仲就是個紈絝子弟,怎能跟王將軍比?”
這些話語如同針一樣紮在薛蟠的耳朵裡,讓他剛剛好轉的心情又惡劣起來。
他越聽越不順耳,猛地將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引得周圍食客紛紛側目。
薛蟠紅著眼睛,藉著酒意,指著旁邊一桌几個正在嘆息的商人模樣的食客,罵道:“你們他媽的在嘰歪甚麼?王程那個亂臣賊子,被奪了兵權是天經地義!那是朝廷明察秋毫!你們在這裡替他抱甚麼屈?我看你們就是他媽的一夥的!”
那幾個商人嚇了一跳,見薛蟠衣著華貴,身後還站著兩個橫眉立目的小廝,心知惹不起,本想息事寧人。
但聽他竟然如此汙衊他們心目中的英雄,其中一人也忍不住反駁道:“這位爺,話不能這麼說!王將軍血戰護城,有功於汴梁百萬生靈,怎就成了亂臣賊子?”
“放你孃的屁!”
薛蟠勃然大怒,抓起桌上的酒壺就砸了過去,“他王程就是個靠女人上位的雜種!僭越狂悖,早有反心!朝廷沒砍了他的頭,算是便宜他了!你們這些蠢貨懂個屁!”
酒壺砸在桌上,酒水四濺,碎瓷亂飛。
那商人被濺了一身,又驚又怒:“你……你怎麼打人?!”
“打你怎麼了?爺爺今天還要揍你呢!”
薛蟠酒勁上頭,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想起當初在王程府門前受的羞辱,此刻全都發洩出來。
猛地掀翻桌子,碗碟菜餚嘩啦啦碎了一地,他如同瘋虎般撲了上去,對著那商人拳打腳踢。
他帶來的兩個小廝見狀,也立刻上前幫手。
酒樓裡頓時大亂,尖叫聲、怒罵聲、碗碟破碎聲響成一片。
另外幾個商人的同伴見狀,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同伴捱打,紛紛上前阻攔,場面瞬間失控,變成了混戰。
薛蟠仗著有幾分蠻力,又帶著小廝,一時竟佔了上風,打得那幾個商人鼻青臉腫。
“住手!都住手!”
酒店的掌櫃和夥計嚇得面無人色,連忙上前勸架,卻被薛蟠一把推開。
“滾開!知道爺爺是誰嗎?金陵薛家,神武將軍府上的薛大爺!敢攔我?連你們一塊打!”薛蟠打得興起,面目猙獰地咆哮道。
就在這時,一隊巡城的官差聞訊趕了過來,為首的是個面帶風霜的老班頭。
他衝上樓,見到這狼藉一片和被打得頭破血流的商人,臉色一沉:“怎麼回事?當街鬥毆,好大的膽子!”
薛蟠見官差來了,非但不懼,反而更加囂張,指著自己鼻子道:“官差?來得正好!我是薛蟠!這幾個刁民汙言穢語,誹謗朝廷,還敢動手打人!快把他們給我抓起來!”
那幾個商人捂著傷口,連忙辯解:“差爺明鑑!是這位薛公子先動手打人!他還辱罵王程王將軍是亂臣賊子!”
老班頭目光掃過雙方,又看了看狼藉的地面,最後定格在薛蟠那張因酒精和興奮而扭曲的臉上。
他早就聽聞過這位“呆霸王”的混賬名聲,再一聽他竟敢當眾辱罵如今在民間聲望極高的王程,心中頓時升起一股厭惡。
老班頭臉色一板,根本不理會薛蟠的自報家門,冷喝道:“當眾鬥毆,毀壞器物,口出狂言,擾亂治安!管你是誰家的爺,統統帶走!”
薛蟠一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敢抓我?你知不知道我舅舅是……”
“拿下!”老班頭根本不聽他廢話,厲聲下令。
如狼似虎的官差立刻上前,不由分說,扭住薛蟠和他的兩個小廝的胳膊。
薛蟠拼命掙扎,破口大罵:“瞎了你們的狗眼!敢抓你薛大爺!我告訴你們,王程他完了!他馬上就要倒臺了!你們敢幫他?等著一起倒黴吧!”
老班頭聽得眉頭緊鎖,眼中厭惡更甚,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薛大爺?我勸你省省力氣!王將軍是甚麼人,汴梁城的百姓心裡有桿秤!不是你在這裡噴幾句糞就能抹黑的!你薛家門檻再高,也高不過王法,高不過民心!帶走!”
薛蟠被他話語中的寒意和周圍食客們投來的鄙夷、憤怒目光刺得渾身一顫,酒意瞬間醒了大半,一股冰冷的恐懼感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又闖禍了,而且這次,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樣。
無論他如何叫嚷、威脅,官差們鐵面無私,直接將他和他那兩個同樣面如土色的小廝,推搡著押出了酒樓,留下一地狼藉和滿堂議論紛紛、大多拍手稱快的食客。
訊息很快傳回薛家,薛姨媽聞訊,又是嚇得魂飛魄散,捶胸頓足地哭喊:“這個孽障!真是不讓人活了!”
慌忙又派人去尋賈璉、賈珍等人設法營救。
而將軍府內,王程很快也得知了薛蟠鬧事被抓的訊息。
他正與史湘雲對弈,聞言,只是拈起一枚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頭也未抬,淡淡道:“跳樑小醜,自取其辱。”
窗外,天色愈發陰沉,似乎又有一場風雪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