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聽牆角。
聽自己父母的牆角。
這事兒光是想想,就讓他覺得一陣屈辱。
可慕青雪的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裡激起了無法忽視的漣漪。
真相。
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真相。
哪怕那真相會把他割得遍體鱗傷。
“好。”
幾乎沒有猶豫,傅立言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他接過毛巾胡亂抹了把臉,轉身就去拿掛在牆上的外套,“你先睡,我出去一趟。”
看著他決然離開的背影,慕青雪挑了挑眉,將盆裡的水潑了出去。
成了。
她脫了外衣,躺上熱烘烘的土炕,身體是放鬆的,腦子卻轉得飛快。
除去傅家人那些糟心事,今天對她衝擊最大的,還是傅家村的貧與苦。
雖然很早就從書裡知道,這個年代的人們過得很難,但文字的描述,遠不及親眼所見的畫面來得震撼。
苦,真是太苦了!
這種人人饑荒的環境,讓她這樣來自物資充足時代的人,很無法接受。
她下意識地想到了自己空間裡堆積如山的物資。
糧食,肉,布料……
要不要在雪地裡偷偷放一些?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掐滅了。
不行。
一袋米,一塊肉,解決不了一時之需,卻會引來無窮的麻煩。
在這個連紅薯幹都是稀罕物的村子,憑空出現這麼多精糧好肉,村幹部第一個就得上報。
到時候一查,他們這對剛來就鬧得天翻地覆的小夫妻,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與其偷偷摸摸地投餵,不如想個法子,從根上解決問題!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慕青雪的腦海裡漸漸清晰起來。
另一邊,傅立言已經快速潛到他自己家的院牆外了。
常年軍旅生涯練就的本事,讓他翻越這道熟悉的土牆,沒發出半點聲響。
堂屋的窗紙透出昏黃的燈光,兩個人影在裡面來回晃動,像是在演一出焦灼的皮影戲。
他屏住呼吸,一步步挪到窗下,將自己完全貼進牆角的陰影裡。
“我哪知道怎麼辦!我哪知道!”傅母壓抑的哭腔率先鑽進耳朵,“都怪你!當年非要讓他去當兵!我說不行,你非不聽!現在好了,人家當上官了,翅膀硬了,咱們說甚麼他都不聽了!”
“我哪知道他真能混出頭?”傅父的聲音又急又躁,在屋裡來回踱步,“那時候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多一張嘴就是多一個餓死的!再說了,自從那幾年大災,那邊就再沒送過錢,我以為那人已經出事了,養著他還有甚麼用?”
“再說了,都二十多年了,誰還記得?”
傅母的聲音裡滿是驚惶:“可是我怕!你忘了那戶人家了?那可不是咱們能惹得起的!”
窗外,傅立言的手指死死扣進牆縫裡。
他屏住呼吸,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屋裡沉默了片刻。
“哼,怕個甚麼勁!”傅父嘆了口氣,語氣卻故作強硬,“都二十多年了,誰知道那家人是死是活。這年頭,風水輪流轉,你怕他們,他們說不定早就成了路邊的叫花子了!”
“是,他們是沒動靜了,可現在老二鐵了心要查,咱們能攔得住?”
“咬死了!就說是從村口抱來的!”傅父發了狠,“反正那些年,到處都是扔掉的娃,誰能說得清?當年那戶人家給的東西,我早就處理乾淨了,誰也找不出證據!除了那塊布!你非要留著!”
“那塊布,”傅母的聲音猶豫了,“要不,就說是我攢的私房?”
“你放屁!你哪來的錢買那麼好的料子!”
“那我……我就說,我在那戶人家做過保姆,順手拿的!”
她越說越順暢,“我在那戶人家做了那麼久的保姆,順手拿點東西怎麼了?”
保姆?
傅立言的呼吸一滯。
“你倒是說得輕巧。”傅父悶聲悶氣地開口,“可老二不傻,他要是真順著這條線去查,咱們這話能圓得住?”
“圓不住也得圓!”傅母的聲音陡然拔高,帶上了幾分歇斯底里,“難不成你想讓我說實話?想讓我告訴他,我是收了人家的錢,故意把那戶人家的親兒子給抱走的嗎?!”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在傅立言頭頂。
他的腦子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後面的對話。
收了錢?
故意抱走?
“你小聲點!”傅父急了,“萬一被人聽見了怎麼辦?”
“這大半夜的這麼冷,誰會來?”傅母的聲音依然尖利,但到底還是低了幾分,“我就是氣不過!當年要不是那邊給的那一大筆錢,咱們家早就都餓死了!他傅立言能活到今天?這個白眼狼,不知道感恩也就算了,現在出息了,還要回來翻舊賬,要我們的命!”
“行了行了,別說了。”傅父煩躁地打斷她,“反正現在就一口咬定,他是咱們從村口抱來的,其他的,打死都不認。”
“然後,明天我再去找老二談談,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好好勸勸他。”
“勸?”傅母冷笑一聲,笑聲裡滿是譏諷,“他今天那樣子,是能聽勸的?”
“不聽也得聽!”傅父的聲音裡帶了幾分狠厲,“他就是再出息,官再大,我也是他爹!他敢不孝?他敢不聽我的?”
“行了行了,你就別在那做你的春秋大夢了。”傅母疲憊地嘆了口氣,“吹燈,睡吧,明天再說。”
屋裡的燈滅了。
傅立言依然靠在牆上,一動不動。
月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他的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剛才聽到的那些話。
保姆。
收錢。
故意抱走。
那戶人家……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狠狠紮在他心上。
他終於知道了。
他不是被遺棄的。
他是……被偷來的。
那兩個人,用偷來的他,換了錢,養活了他們自己的親生骨肉。
原來,他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被忽視的童年,從根上就是一場用金錢交易的騙局。
傅立言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屋子裡的。
等他回過神來,已經站在了自己和慕青雪暫住的屋子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