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立言推開門，屋裡一片漆黑。
炕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慕青雪似乎已經睡著了。
她側躺著，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面，呼吸均勻綿長。
月光映著她恬靜的睡顏，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像是一幅靜謐的畫。
傅立言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場景，忽然覺得心裡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緒，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撫平了。
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在炕邊坐下。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清冷的霜。
他就這麼坐著，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被偷來的。
這三個字在他腦海裡反覆迴盪。
他不是被遺棄的野孩子，不是沒人要的拖油瓶。
他有父母，有家，只是被人用錢為了一己私慾奪走了。
那兩個養了他二十多年的人，從一開始就知道真相，卻裝了二十多年的戲。
傅立言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回來了?”
慕青雪不知甚麼時候醒了，側著頭看他。
“吵醒你了?”傅立言的聲音還是啞的。
“沒有。”慕青雪在炕上坐起來，拉了拉被子，“聽到了?”
傅立言點點頭。
“想說嗎？”
傅立言的肩膀不易察覺地塌了下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他側過頭，在昏暗的光線裡看著慕青雪的輪廓。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夜色。
“她說，她是收了錢，故意把我抱走的。”
慕青雪的心猛地一沉。
事實比她想的還要惡劣。
“她當年在一戶人家做保姆，”傅立言的聲音聽不出甚麼情緒，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有人給了她一大筆錢，讓她把那家的孩子換出來。”
他頓了頓，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戶人家……應該不是普通人家。”
“後面好些年，讓她抱走我的那人一直給他們錢。直到大災那幾年，才斷了聯絡。”
“所以，她一直反對我去參軍，怕我被那戶人家找到。”
傅立言說完這些，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垂著頭，雙手撐在膝蓋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慕青雪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一下，兩下。
動作很輕，卻帶著某種說不清的安撫。
傅立言的身子先是一僵，隨即那緊繃的肌肉才一點點放鬆下來。
“青雪。”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沙啞。
“嗯？”
“我……”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甚麼。
慕青雪沒有催促他，只是靜靜地等著。
良久，傅立言才繼續開口。
“我一直以為，就算不是親生的，至少……至少他們也是把我養大的。”
他本以為，就算不是親生的，那二十多年的養育之恩總歸是真的。
“可現在我才知道，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一場交易。”
“甚至饑荒那會，那麼艱難，也依舊養著我，分我口糧，也只是為了我的存在能為這個家帶來錢。”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
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時難得的溫馨記憶。
饑荒那幾年，地裡刨不出食，餓得人眼都發綠。
有一次，他餓得實在受不了，偷了半個黑乎乎的窩頭，被傅母抓到，吊起來拿藤條抽了一頓。
後來傅父回來，把他放下來，又從懷裡掏出個乾癟的烤紅薯塞給他，說：“吃吧，吃了才有力氣。”
他當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覺得爹還是疼他的。
現在想來，那哪裡是疼。
那是怕他這個能下金蛋的“貨物”餓死了，斷了財路。
原來他從小到大所有委屈、不甘、偶爾感受到的那點溫暖，全是建立在一場骯髒的交易上。
慕青雪聽著這話，心裡湧起一股怒火。
好啊，真是好一對“父母”！
拿別人的親骨肉當籌碼，心安理得地吸了二十多年的血，現在還想拿捏傅立言一輩子？
做他們的春秋大夢！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火氣壓下去，聲音卻冷得像冰碴子。
“所以，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傅立言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子茫然的恨意，“我只想讓他們……付出代價。”
“那就讓他們付。”慕青雪的語氣斬釘截鐵。
“可是沒有證據。”他的聲音裡透著壓抑的憤怒，“剛才那些話，他們不會認。我去大隊告發，他們一口咬定我是從村口撿的，誰也沒辦法。”
一個偷盜嬰兒的罪名，沒人會輕易承認。
“證據？”慕青雪挑了挑眉，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你要證據幹甚麼？告他們？把他們送去吃牢飯？”
傅立言沒說話，但緊握的拳頭說明了一切。
“立言，你是不是傻？”慕青雪沒好氣地拍了他一下，“送他們去吃公家飯？那不是便宜他們了？有吃有喝還不用幹活，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傅立言愣住了。
慕青雪握住他冰涼的手，一字一句地盯著他的眼睛。
“你聽我說，現在最要緊的，不是跟那倆人渣掰扯，而是想清楚，你自己要甚麼。”
“我要甚麼？”
“對，你要甚麼。”慕青雪的眼神清亮得嚇人，“第一，想不想找你的親生父母？第二，想不想讓那倆人渣後悔算計了你？第三，還是說，你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想要個說法？”
傅立言徹底被問蒙了。
從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他滿腦子都是被欺騙的憤怒，像一頭困獸，只想衝出去咬死那兩個騙子。
可慕青雪的話，像三盆冷水，把他澆了個透心涼。
是啊，然後呢？
“你想找親生父母，我陪你。翻天覆地也陪你找。”
“你想讓那倆人渣後悔，我陪你想辦法。保證讓他們悔得腸子都青了，跪著求你都沒用。”
“但你要是隻想要個說法，”慕青雪頓了頓，語氣帶上了幾分嘲弄。
“那現在不就有了？他們就是收了錢，偷了你，養著你當搖錢樹。這就是真相。至於他們承不承認，後不後悔，那是他們的事，關你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