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的貨架上整整齊齊擺著各種物資。
慕青雪心念一動，一瓶醬料就出現在她手中。
鼎豐牌玫瑰腐乳，這是她離開滬市前，在國營食品店特意掃蕩的。
紅底金字的瓶身，是那個年代滬市人心中最正宗的味道。
拿起瓶子，在手裡掂了掂，慕青雪又想了想，轉身走向另一個貨架。
一瓶蔥油醬被她取了下來，瓶蓋一擰，濃郁霸道的蔥香瞬間竄了出來，油亮亮的醬汁讓人食慾大動。
這個年代，蔥油拌麵可是滬市人心裡的白月光！
飯店裡有，但家裡是輕易吃不到的。
因為太費油了！
這年頭，每人每月就250毫升的油票，做一瓶蔥油醬，能把一家人半個月的油耗光。
更別說蔥也是要票的！誰家會捨得論斤買蔥？就為了做蔥油醬？
所以，蔥油拌麵、蔥?鯽魚這些帶著濃濃蔥油香的菜，基本是飯店的招牌，尋常人家輕易不做。
只有招待貴客，或是孩子病了饞了，才可能奢侈一把。即便如此，也多是“低配版”，用豬油在鍋底抹一圈，炸幾根蔥絲提個味兒，就算對付過去了。
慕青雪找了個普通的舊玻璃瓶，把蔥油醬倒進去。
看著那亮晶晶的油，她又停頓了一下，將瓶子傾斜，把大部分浮油又倒回了原來的瓶子裡。
太扎眼了。
做完這一切，她才出了空間，把這兩瓶醬料揣到懷裡，推門而出。
村口，寒風颳得跟刀子似的。
小李和小王倆人正縮著脖子，在原地不停地跺著腳取暖，臉蛋凍得通紅。
“慕同志，您可來了！”小王一看見她，像是看到了救星，趕緊迎了上來，“我們知青點就在前頭，不遠。”
三個人順著坑窪不平的村道往前走。
路上，小李忍不住開了口，話裡帶著一絲好奇：“慕同志，您真是滬市人？我聽您說話這口音，還以為您是北方人呢。”
慕青雪笑了笑，隨口解釋：“在部隊待久了，南腔北調就都混在一起了。”
更別說，東北口音的傳染性，那可是公認的強！
“那您肯定也特別想家吧？”小王接上話，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羨慕，“真好啊，還能回去探親。我們可就慘了，一年到頭，連封信都盼不來幾封。”
她這話說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裡是甚麼滋味。
“是啊。”小李也跟著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尤其是小陳，她身子骨本來就弱，到了這兒水土不服，三天兩頭生病。前陣子發高燒，人差點兒就沒挺過來。”
“所以我們今天才……才這麼冒昧地把您請過去。”
慕青雪只是安靜地聽著，沒有接話。
沒走多久，幾間低矮破舊的土坯房出現在眼前，屋頂鋪著參差不齊的茅草，牆壁上裂著幾道猙獰的口子，像是隨時會塌掉一樣。
院子裡亂七八糟地堆著柴火，角落裡杵著一口簡陋的水井。
這就是知青點。
“就是這兒了。”小李伸手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小陳住在裡間，我帶您進去。”
屋裡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一進屋，一股帶著苦澀的藥味便撲面而來。
屋裡光線昏暗，幾乎看不清東西。
炕上，一個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女孩躺在那兒，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看起來虛弱極了。
“小陳，小陳！你快看誰來了！”小王快步湊到炕邊，壓抑著聲音裡的興奮，“是老鄉！從滬市來的老鄉！”
炕上的女孩像是沒聽見，毫無反應。
慕青雪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情況，比她想的還要糟。
這哪裡是生病，這分明是心氣兒都散了，自己都不想活了啊！
她想了想，走到屋裡唯一一張缺了條腿的方桌邊，將懷裡的兩個瓶子放了上去。
“咔噠”一聲輕響。
她直接擰開了那瓶蔥油醬的蓋子。
一瞬間，一股濃郁霸道的香氣猛地炸開，瞬間就將滿屋子的苦澀藥味衝得七零八落。
那是被熱油逼出所有精華的蔥香，裹挾著醬油的鹹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甜，油潤又鮮靈，蠻不講理地鑽進在場每個人的鼻腔。
小王和小李忍不住吸口水，肚子咕嚕咕嚕的叫了起來。
“咕嚕——咕嚕嚕——”
一連串尷尬的聲響在寂靜的屋子裡迴盪。
小王和小李的臉“唰”一下就紅了，兩人下意識地捂住肚子，拼命地吞嚥著口水，眼睛卻直勾勾地黏在那瓶醬上，拔都拔不下來。
這味道，真是太要命了！
就在這時，炕上那道枯木般的身影，微微動了動。
慕青雪捕捉到這個細微的變化，心中有了底。
“這是我從滬市帶來的蔥油醬。”
“家裡人說過，想家的時候，就煮碗麵，拌上這個，吃一口，就跟到家了。”
“滬市……”
一個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乾裂的嘴唇裡擠了出來，像是夢囈。
緊接著，姓陳的女孩，那雙緊閉的眼睛終於睜開了，裡面是一片茫然，空洞洞的。
她喃喃重複著：“滬市……”
小王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剛想說話，就被小李一把拉住，示意她別出聲。
兩行眼淚，毫無徵兆地從小陳的眼眶裡滑落，淌過蒼白消瘦的臉頰，沒入鬢角。
“我好想家，好想回去啊……“
“我想家……”女孩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絕望的哭腔，“我想回家……我好想我媽做的蔥油拌麵……”
那哭聲一開始還很壓抑，到後來，就變成了壓抑不住的嗚咽，彷彿要把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病痛和思念，全都哭出來。
小王和小李聽著她的哭聲，也忍不住偷偷抹了抹眼淚。
慕青雪卻沒被這悲傷感染，現在可不是哭的時候。
她看著女孩終於有了活氣兒的臉，直接把蔥油醬的瓶子塞到小王手裡。
“有面條嗎？白麵或者掛麵都行。”
小王愣愣地接過瓶子，下意識地答：“有……還有一點點白麵。”
“去燒水，煮麵。”慕青雪又轉向小李，“你，把她扶起來，喂她喝點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