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說八道甚麼!”
傅母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整個人像被針紮了似的從凳子上彈了起來,一張臉瞬間沒了血色。
傅父手裡的旱菸杆重重磕在桌上,臉色黑得能滴出水來。
可這些,嚇不住慕青雪。
她好整以暇地坐著,甚至還有閒心端詳了一下傅母那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
有鬼。
絕對有鬼。
慕青雪的視線在屋裡慢悠悠地轉了一圈。
幾個媳婦和傅小妹看著兩個老人的反應滿臉錯愕,
傅老三一臉懵,看看他暴怒的娘,又看看面無表情的二哥,腦子徹底轉不過彎。
唯獨一直悶不吭聲的大哥傅衛軍,在聽到這話時,肩膀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頭埋得更低了。
有鬼。
最有意思的,還是傅母。
這個年代,養不活孩子送人,或者在戰亂裡撿個孤兒養大,都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事,說出去,旁人還得誇一句心善。
可傅母這副像是要殺人的模樣,就太反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就連傅立言,那挺拔的背脊也僵硬了一瞬,他深邃的目光落在自己母親身上,眼底有甚麼東西正在飛快地碎裂,重組。
“哎呀,瞧我這張嘴。”
慕青雪忽然笑了,那笑意卻半點沒到眼睛裡。
“我就是隨口一說,伯母這麼激動幹甚麼?”
她歪了歪頭,一臉無辜。
“我只是聽人說,有些人家,重男輕女的厲害,生了兒子就當寶,生了閨女就當草。可你們家倒好,偏偏把最有出息的兒子當仇人一樣防著。”
“這不奇怪嗎?”
傅父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被懟得半天說不出話,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個城裡來的黃毛丫頭,懂個屁!”
“我是不懂。”
慕青雪從善如流地點點頭,笑得人畜無害,“所以才好奇問問嘛。不過既然伯母說是親生的,那肯定就是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不過話說回來,親生的都能這麼對待,那要是不親生的,豈不是更慘?”
“你——”
“行了!”
傅立言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卻有種不容反駁的力量。
傅立言站了起來,高大的身影瞬間給這間壓抑的屋子帶來了更強的壓迫感。
他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到慕青雪身邊,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時候不早了,我們該走了。”
“走?上哪兒去?”傅父梗著脖子質問。
慕青雪搶在傅立言前面,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天氣:“家裡也沒給我們留睡覺的地方,當然是去三爺爺家借住了。”
一句話,把傅父後面的話全堵了回去。
他們還真就沒給這夫妻倆準備屋子。
傅父的臉徹底黑成了鍋底。
“傅立言!”
傅母在身後喊了一聲,“你就這麼走了?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娘?”
傅立言的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明天我再來看你們。”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今晚就不打擾了。”
說完,他拉著慕青雪,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傅家的大門。
兩人出了傅家的院子,慕青雪回頭看了一眼。
昏黃的燈光從屋裡透出來,將那幾個人的影子投在窗戶上,扭曲變形,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魅。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
傅立言突然開口,聲音有些緊繃。
“我故意的。”
“不然呢?”慕青雪挑了挑眉,“你不會以為我真那麼沒腦子,會在那種場合亂說話吧?”
“我就是想看看,他們聽到這話,會是甚麼反應。”
傅立言的腳步慢了下來。
“你看出甚麼了?”
“具體的不好說。”慕青雪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但有一點能肯定,你媽,心裡藏著天大的事。你爹,也知道。至於你大哥,八成也清楚點內幕。”
傅立言沉默了,只是拉著她的手,腳步又快了幾分。
兩人很快就到了村長家。
三爺爺還沒睡,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一見他們,趕緊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來。
“咋這麼快就回來了?飯吃了沒?”
“麻煩三爺爺了。”傅立言客氣道。
“麻煩啥!”村長擺擺手,“你三奶奶早就把西屋給你們收拾出來了,炕也燒得熱乎乎的,就等你們回來呢!”
他頓了頓,欲言又止地看了傅立言一眼。
“你爹媽那邊——”
“沒事。”
傅立言打斷了他,“我明天再去看他們。”
村長嘆了口氣,也沒再多說甚麼,只是拍了拍傅立言的肩膀。
“行,那你們早點歇著吧。有甚麼事,明兒再說。”
等村長走了,傅立言領著慕青雪進了側屋。
炕果然燒得滾燙,一進屋,一股暖氣就撲面而來,驅散了滿身的寒意。
慕青雪坐在炕沿上,看著傅立言關上門,然後靠在門板上,閉上了眼睛。
慕青雪一屁股坐在熱乎乎的炕沿上,看著傅立言關上門,然後整個人靠在門板上,閉上了眼睛。
昏暗的燈光下,他一向堅毅的側臉,此刻竟透出幾分疲憊和脆弱。
“立言。”
她突然開口。
“嗯?”
“你說,你爹媽會承認嗎?”
傅立言睜開眼,幽深的眸子在跳動的火光中看著她。
承認甚麼?”
“承認你不是他們親生的。”慕青雪歪著頭,“假如,我是說假如,你真的不是。”
傅立言沉默了很久。
他很不想去思考這個問題,但他的性格又不容許他逃避。
“不會。”許久,他才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低啞。
“為甚麼?”慕青雪也不知道自己追問下來到底是個甚麼想法了。
傅立言怔住了,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帶著濃濃自嘲的笑。
“因為我現在有用。”
“我每個月往家裡寄的錢和糧票,我這個團長的身份,能給他們帶來好處,能在村裡挺直腰桿。”
“這種時候,我是不是親生的,對他們來說,還有區別嗎?”
慕青雪看著他眼底的悲涼,心頭莫名一軟。
她點點頭,壓低了聲音。
“所以,我們得換個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