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立言剛把那碗黑糊糊划進自己碗裡,還沒來得及動筷,對面就傳來一道尖細的聲音。
“二嫂,你這是甚麼意思?”
說話的是老三家的媳婦,她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轉著,直勾勾地盯著慕青雪,話裡藏著針,“是瞧不上我們家的飯?”
慕青雪心裡樂了,這還有主動跳出來找罵的?
她沒急著搭話,反而慢條斯理地瞥了一眼桌上。
傅立言面色沉靜,握著筷子的手卻頓住了。
老三媳婦見她不語,以為是自己戳中了要害,聲音更揚高了些:“也是,城裡來的金貴人,哪兒吃得慣咱們這粗茶淡飯?不像我們鄉下人,有口吃的就不錯了。”
這話酸得倒牙。
慕青雪終於抬起眼皮,衝她笑了笑,說出的話卻能噎死人。
“我心疼我家男人,不行?”
她話鋒一轉,視線落在桌子中央那碗快要見底的白菜湯上,好心提醒道:“弟妹,有這說話的功夫,不如多搶兩筷子菜。再慢點,湯都喝不著了。”
老三媳婦一愣,下意識往桌上看去,只見大哥大嫂的筷子舞得跟風火輪似的,那碗白菜湯裡的菜葉子眼看著就要沒了。
她心裡的那點嫉妒和不甘,瞬間被填不飽肚子的恐慌壓了下去,也顧不上再找茬,趕緊低下頭,揮舞著筷子加入了戰局。
桌上其他人壓根就沒在意慕青雪吃不吃,甚至巴不得她不吃。
今天因為傅立言帶新媳婦回來,伙食已經比平時豐盛了,粥都比平日裡多了一些。
這城裡媳婦不吃,不管是擺譜還是真心疼男人,自己都能多吃一口,那可是實打實的糧食!
她不吃才好!
慕青雪好整以暇地看著這一桌餓死鬼投胎似的吃相,心底那點剛升起的煩躁又被壓了下去,只剩下冷眼旁觀的漠然。
真是一出好戲,這個家的關係真是亂成一鍋粥了。
一個個,嘴上吃著傅立言寄回來的錢糧換的飯,身上穿著他寄回來的布票做的衣,享受著他軍官身份帶來的種種便利和榮耀,轉過頭來卻把他這個正主當成仇人一樣防備和攻擊。
有本事別佔這個便宜啊!
不過,看著這一家子人的嘴臉,慕青雪又感到一絲慶幸。
幸好,她在出發前,就把那張照片的事告訴了傅立言,讓他對自己家人的品性有了個清醒的認知。
若是他將來真的上了戰場,萬一……萬一有個甚麼不測。
她不希望傅立言留在這世上對自己家人的最後印象,還是被矇在鼓裡的對親情的求而不得。
那太殘忍了。
現在看來,提前揭開這層遮羞布,對自己也不是沒有好處。
傅立言對她的感情再深,也終究是父母養大的孩子。
那個從小最不被待見的孩子,往往骨子裡最渴望得到家人的認可。
若不是提前知道了那些事,就算傅立言再護著她,自己今天恐怕也免不了要受些委屈。
至少,像現在這樣,一回來就直接安排去村長家借住,而不是傻乎乎地等著家裡給騰房間,這種事是絕對不會發生的。
傅立言肯定會心懷僥倖,覺得爹孃至少會看在新婚的份上,給他們留個住處。
那樣的結果,大機率就是他們夫妻倆大晚上灰頭土臉地被趕出來,再狼狽地去找地方借宿。
更別提,自己能像剛才那樣,毫不客氣地回敬他娘了。
也好,反正她也沒打算真把這群人當家人處。
以她腦子裡的那些圖紙和目前的貢獻,往後也不可能被甚麼孝道規矩綁在這裡侍奉公婆。
飯菜本就不多,在眾人的風捲殘雲之下,這頓所謂的新媳婦見面飯很快就結束了。
飯後,屋裡的氣氛依舊沉悶。
傅父抽著旱菸,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煙霧後面若有所思地盯著傅立言。
“立言啊。”傅父突然開口,聲音沙啞,“你這次回來,打算待幾天?”
“後天就走。”傅立言答得乾脆。
“這麼急?”
這話不是傅父傅母問的,是老三媳婦沒忍住,脫口而出。
坐在一旁的老三傅衛國,原本一雙眼睛還在慕青雪那張白淨漂亮的臉上打轉,聽見這話,眼神瞬間凝固,猛地扭頭,狠狠瞪了自己媳婦兒一眼。
“二哥,你好不容易才回來一趟,怎麼不多待兩天?”還是傅小妹出來打圓場。
“部隊有任務。”傅立言沒有多做解釋。
他這惜字如金的態度,卻徹底點燃了傅老三心裡的那把火。
“二哥!你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傅老三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口,猛地站了起來,指著傅立言的鼻子就數落開了。
“爹孃身體不好你不管,大哥在地裡累死累活你看不見!你倒好,在外面當了大官,就把家裡人忘得一乾二淨了!你心裡還有我們嗎?”
慕青雪坐在旁邊,聽著這番慷慨激昂的指責,嘴角無聲地彎了彎。
“我有往家裡寄錢寄糧票。”傅立言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
話一出口,慕青雪就暗暗搖了搖頭。
完了,你這不是自己往槍口上撞麼。
她這位傅大團長,在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運籌帷幄,可回到這小小的農家院裡,面對這些所謂的親人,卻顯得如此笨拙。
看來,他遠沒有表面上那麼平靜。否則以他的頭腦,不會看不出老三這純粹就是找個由頭髮洩罷了,根本不是為了講道理。
果然,傅立言這話一出,不只是老三,連一直沒說話的大嫂都找到了突破口。
“那點錢夠幹甚麼的!”大嫂尖著嗓子開了腔,一臉的刻薄相。
“你當家是容易的?你看看你大哥,為了這個家,天天下地,人都累脫了一層皮!你倒好,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享清福,一年到頭連個人影都見不著!”
“大嫂這話說的,可真有意思。”
一道清凌凌的女聲忽然響起,打斷了大嫂的哭訴。
慕青雪端坐著,身姿筆挺,她甚至沒有提高音量,只是慢悠悠地開了口。
“立言在部隊,那是拿命換來的津貼和前程,每個月都準時準點地往家裡寄,一分沒少。怎麼到了你們嘴裡,就成了理所當然的了?”
“你!”大嫂被她一句話噎住,臉漲成了豬肝色。
慕青雪卻不看她,轉而歪了歪頭,一臉天真好奇的模樣,視線在屋裡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而且啊,我怎麼聽說,立言從小在家裡就不怎麼受待見,十幾歲就一個人出去當兵了,吃了多少苦頭也沒人知道。”
“怎麼現在他出人頭地了,反倒欠了你們天大的人情似的?”她的聲音頓了頓,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不解的疑問。
“他不會,不是親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