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雪走在後面,看著傅立言的背影,他的步子不知不覺間慢了下來,原本挺直的脊樑也塌下去幾分。
夜色下,他的側臉緊繃,臉色沉得能滴出水。
她沒問“怎麼了”,有些難堪,男人是不願意宣之於口的。
尤其是在自己新婚的妻子面前。
當著青雪的面,被親大哥如此對待,傅立言只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燒著,比在戰場上捱了巴掌還難受。
他也是成了家的人了,怎麼還要受這樣的氣。
村長家和旁邊的土坯房區別不大,只是院子用籬笆圍得整整齊齊,收拾得乾淨利落。
“先到我那屋歇歇腳,我讓你三奶奶給你們做飯去。”村長熱情地招呼著,將兩人引到側屋。
“不用麻煩,三爺爺。”傅立言把行李放下,從裡面拿出準備好的東西,“這些您收著。”
兩斤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白糖,一包沉甸甸的臘肉,還有五斤糧票。
“嚯!”村長只看了一眼,就驚得倒抽一口涼氣。
在這年頭,白糖和肉可是稀罕物,逢年過節都未必能見著。
更別說這能救命的糧票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還沒見過誰家走親戚帶這麼重的禮。
村長把手搖得像撥浪鼓:“使不得,使不得!你們大老遠回來,我哪能要你們的東西!”
“三爺爺,您就收著吧。”慕青雪笑著開了口,“這是我們兩口子的心意,專程給您帶來的。您要是不收,我們住在這兒心裡也不安生。”
她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村長看看傅立言,又看看這個說話敞亮大方的孫媳婦,心裡越發熨帖,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那……那我就厚著臉皮收下了。”
他提著東西,樂呵呵地往外走:“老婆子,快把這臘肉給立言他們炒一盤!”
“三爺爺,真不用!”傅立言連忙攔住,“我們晚上肯定得回我爹媽那邊吃!”
這東西是孝敬長輩的,哪有送出去又吃回來的道理。
村長一聽也是這個理,便提著東西高高興興地去找老伴獻寶去了。
屋裡只剩下兩人,傅立言低頭整理著包裹裡的幾件換洗衣物,動作有些僵硬。
沉默了半晌,他悶悶地擠出一句:“剛才……讓你看笑話了。”
慕青雪正打量著屋裡的陳設,聞言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甚麼。
“看笑話?”她挑了挑眉,“你說你那個大哥?”
傅立言沒吭聲,算是預設了。
“傅立言。”慕青雪忽然站到他面前,擋住了他整理東西的手。
男人抬起頭,正對上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我嫁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家那一堆親戚。”她仰頭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他們是甚麼德行,跟咱們有半毛錢關係?”
傅立言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翕動:“可是……”
“沒甚麼可是的。”慕青雪直接打斷他,“咱們回來,禮數盡到了,本分做到了,就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至於別人怎麼想,怎麼做,那是他們的事,咱們管不著,也犯不著往心裡去。”
慕青雪沒說出口的是,更何況,他們大機率也不是真正的親戚。
傅立言看著她,喉結滾動了幾下。
看著男人眼裡的陰霾散去幾分,慕青雪伸手從他整理好的包裹裡,拿出另外一份準備好的禮物,順勢拉起他的手腕就往外走。
“行了,別琢磨了!早去早回,我還想早點回三爺爺家的炕上躺著呢。”
兩人很快就到了傅家。
傅家同樣是普通的房子,但看起來就比其他家的更大一些。
堂屋的門虛掩著,漏出昏黃的燈光,卻沒有一絲聲響。
傅立言深吸一口氣,推門帶著慕青雪走了進去。
一進屋,一股混雜著汗味、煙火味和壓抑的沉默撲面而來。
屋裡坐滿了人,卻落針可聞。
喲,全家總動員,擱這兒玩“沉默是金”?
這是打算給她一個下馬威?
慕青雪心裡冷笑一聲。
她慕青雪,最不怕的就是這種陣仗!
她非但不怵,反而饒有興致地抬起頭,毫不避諱地將屋裡的人挨個打量了一遍。
上頭坐著一個悶頭抽旱菸的老頭子,旁邊是一個面容刻薄的老太太,想必這兩位就是傅立言的爹媽了。
下手邊,是剛見過的大哥傅立武,悶著頭坐在桌邊,旁邊坐著一個耷拉著臉的女人,應該就是大嫂了。
旁邊兩個掛著鼻涕的七八歲小孩,髒兮兮的坐在地上玩。
再旁邊,是一個矮胖的男人,在這普遍面黃肌瘦的年代,能吃出這身膘,足見在家的受寵程度。
他那雙小眼睛,正滴溜溜地在她身上打轉,毫不掩飾眼裡的垂涎。
在他旁邊坐著個年輕的女人,看樣子是三弟媳婦了,此時正有些痴痴地看著傅立言。
好傢伙,這眼神,簡直是小說照進現實,她這是誤入了甚麼家庭倫理劇的拍攝現場?
再旁邊,才是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年輕女孩,顴骨很高,瘦的厲害。
得了,光是看一家人的長相,慕青雪就敢肯定傅立言絕對不是這家親生的。
這差距也太大了些。
傅立言往旁邊挪了半步,擋住了老三看向慕青雪的眼神。
“爹,娘,我回來了。”
老頭子抽菸的動作頓了頓,沒吭聲,只是眼皮子抬了抬,算是應了。
倒是那老太太,眼睛在慕青雪身上轉了好幾圈,最後“哼”了一聲,算是知道了。
傅立言將手裡的禮物放到桌上,兩斤白糖,一包臘肉,還有五斤糧票,和給村長的一模一樣。
“今年過年回不了了,這是我和青雪的一點心意。”
話音剛落,在場眾人的眼睛齊刷刷地亮了,看著那塊臘肉和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流口水。
那兩個小孩更是嗷的一聲,就要撲上去搶肉吃。
“都給我住手!”
一聲暴喝,緊接著是“砰”的一聲巨響。
老頭子手裡的旱菸杆重重磕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跳了起來。
那兩個孩子嚇得一哆嗦,瞬間噤聲。
“先把話說清楚!”老頭子臉色鐵青,“你回來第一件事不是先回家,倒是去了村長那兒?你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