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斌碰了一鼻子灰，不死心地又想去拽另一個大嬸。
結果那大嬸身手靈活得很，一扭身就躲開了，還回頭瞪了他一眼，嘴裡嘟囔著：“城裡來的小白臉，眼睛不老實！”
周文斌瞠目結舌，我哪會對你個大媽不老實啊？
他再回頭時，人群已經簇擁著那對新人往前走了，只能看到一個越走越遠的背影。
周文斌心裡跟有十幾只貓在撓似的，癢得不行，一跺腳，轉身就往知青點跑。
這麼大的事，他得趕緊回去跟大夥兒說道說道！村裡來了個仙女！
這邊，圍觀的村民越聚越多，連光著屁股蛋的小娃娃都跟在大人屁股後面湊熱鬧，把村口堵得水洩不通。
村長被擠在中間，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扯著嗓子喊：“都散了散了！圍著幹啥？沒見過人啊！立言剛回來，讓人家歇歇！”
可村民們哪裡肯走。
“三爺爺，就讓我們再瞅一眼嘛！立言媳婦兒長得可真帶勁！”一個膽大的媳婦兒高聲喊道，引來一片鬨笑。
“是啊是啊，咱村多少年沒來過這麼俊的姑娘了！”
“立言，你這媳婦兒是城裡哪兒的？吃商品糧的吧？啥單位的？”一個大娘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實在。
傅立言還沒開口，被尊稱為傅三爺的村長就急了，掄起手裡的柺杖在地上敲得“咚咚”響。
虎著臉罵道：“問甚麼問！查戶口呢！人家剛到家，累得慌！都給我滾蛋！再不走，明年的工分我可就記不住了！”
這話可比甚麼都管用。
老爺子發了話，還拿著工分說事，村民們這才鬨笑著，一步三回頭地散開，嘴裡還不住地討論著。
慕青雪看著這一幕，心裡倒沒甚麼不適。
農村就是這樣，東家長西家短，有點風吹草動全村都知道。
更何況是傅立言這種，全村最有出息的男人帶媳婦兒回來，不被當成稀有動物圍觀才怪。
“走走走，先到我家去。”村長拄著柺杖在前面帶路，“你們這一路過來，肯定累壞了。”
傅立言默不作聲地接過慕青雪手裡的包袱，另一隻手拎著自己的行李，跟在村長身後。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嚥了回去，只是下頜線繃得更緊了些。
他能受得了那些冷眼和閒話，可他不想讓慕青雪跟著他第一天回家就受委屈。
慕青雪看出了他的糾結。
按理說，新婚夫妻回家，第一站理應是回自己家。
可傅立言現在卻一言不發，預設了村長的安排，直接往村長家去。這裡面的門道，不言而喻。
“那就先去您那兒放行李，麻煩您了。”傅立言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沉。
“哎，好好好！”村長像是沒聽出他話裡的情緒，笑得合不攏嘴，“你們晚上也別走了，就住我那兒，我讓你三奶奶給你們收拾一間乾淨屋子。”
三人往村長家走去。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都冒出了炊煙，空氣中瀰漫著柴火和飯菜的味道。
走了大概十來分鐘，前面出現了幾間低矮的土坯房。
還沒走近，慕青雪就看到一戶房前的空地上，有個男人正彎著腰，手裡拿著鋤頭，一下一下地用力砸著地裡的凍土。
男人穿著破舊的棉襖，身形瘦削，臉上滿是風霜留下的溝壑，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蒼老不少。
“是我大哥在幹活。”傅立言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慕青雪“嗯”了一聲，沒多問。
就在這時，旁邊幾戶人家的門口探出了幾個腦袋，都是剛才在村口看熱鬧的村民，顯然是抄近路回來看後續的。
“立武!立武!你二弟回來了!”
“哎呀立武，你看誰回來了!”
“立武，還不趕緊去迎迎你弟弟和弟媳婦！”
幾個村民扯著嗓子喊，聲音在寂靜的村道上顯得格外響亮，帶著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味。
那個叫立武的男人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但很快又繼續翻起了土，頭埋得更低了，就跟沒聽見似的。
傅立言停下腳步，看著不遠處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大哥”，可看著對方那副明顯不想搭理的態度，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慕青雪站在他身側，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走吧。”傅立言收回視線，聲音裡聽不出甚麼情緒。
慕青雪沒說話，更不會在這種時候勸甚麼大度。
傅立言跟她才是一家人！
剛走出幾步，身後就傳來一聲清晰的“呸”。
慕青雪的腳步驀地停住。
傅立言的背脊也瞬間僵直。
那聲“呸”不大，但在這寂靜的夜色裡，格外刺耳。
慕青雪回頭，就看到傅立言那所謂的大哥，仰起頭看著他們，滿臉的不屑。
慕青雪皺起眉頭，對這個所謂的傅家人的印象，已經徹底跌入了谷底。
“傅立武！”
村長的柺杖重重地杵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老頭氣得轉身就往回走，臉都漲成了豬肝色。
“你個兔崽子！你弟弟弟媳婦回來了，你連個招呼都不打，還敢當著我的面做這種上不得檯面的事！你眼裡還有沒有規矩！有沒有長輩！”
地裡的傅立武這才慢吞吞地直起身，將鋤頭往地上一插，臉上帶著明顯的不服氣。
“三爺爺，我這不是在忙著刨地嗎。”
“忙活？忙活就能不認兄弟了？你這是甚麼態度！”
“我哪兒不認了，這不是沒空搭理嘛。”傅立武扛起鋤頭，斜著眼，目光越過村長，輕蔑地落在傅立言身上，“再說了，人家現在可是吃軍糧的大團長了，哪兒還看得上咱們這些刨土的泥腿子。”
“你——”
“三爺爺。”傅立言伸手攔住暴怒的老人，“算了，大哥忙著呢，咱們先走吧。””
他的聲音很平靜，可慕青雪能感覺到，他握著行李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立言……”村長氣得鬍子直抖。
“走吧。”
傅立言不再多說，轉身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