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雪的表情微妙起來。
她在心裡盤算了一下,這家裡老大老三都有了,傅立言排行老二……
“等等,”她突然出聲,打斷了他剝下一個核桃的動作,“你是老二?”
“嗯。”
“那你上面是大哥,下面是三弟?”
“嗯。”
慕青雪的眉頭徹底擰成了一個疙瘩,她伸出手指頭開始數,“老大,老三……那老二呢?你們家還有個二哥?”
傅立言手上的動作徹底停了,他抬起頭,看著慕青雪一臉認真的困惑,沉默了兩秒。
“我就是老二。”
“那你……”慕青雪被他繞暈了,“那你大哥下面不就該是你嗎?怎麼直接蹦到三弟了?”
傅立言把剝好的核桃仁放到她手邊,聲音很平淡,“我娘說‘二’這個數字不吉利,犯衝,所以在家裡排行的時候,把我跳過去了。”
慕青雪:“……”
她差點被嘴裡的核桃仁給嗆到。
這理由……還真是夠清新脫俗的。
不過轉念一想,這不正好說明了他在家裡的地位?
連個排行都能被跳過去,可見這位傅二團長在家裡有多不受待見。
難怪。
她瞬間就想通了很多事情。
想想他之前輕描淡寫提過的一些往事,比如從小幹最多的活,吃最少的飯,比如他十幾歲就跑去參軍,再也沒怎麼回過家。
原來根子在這兒。
一個在家裡連“序號”都被抹掉的人。
“那你和我說過以前的事情,”慕青雪換了個更委婉的問法,試圖去觸控那層堅硬外殼下的真相,“那你爹孃……現在對你是甚麼態度?”
傅立言剝核桃的動作又一次停頓。
他抬眼看她,那雙平時總是沉靜如水的眸子裡,似乎有甚麼東西飛快地劃過,一閃就沒了蹤影,快到讓人抓不住。
“還行,比以前好一些。”
慕青雪在心裡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行了,她知道了。
“好一些”的意思就是,從以前的“極差”,變成了現在的“很差”。
傅立言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低下頭,聲音也跟著低了下去,“你就當是去走個過場,不用把他們放在心上。見個面住兩天,我們就走。”
得了吧。
慕青雪回想起今天下午,他說要帶她一起回家時,那藏都藏不住的雀躍和期待。
這個男人,嘴上說著不在乎,心裡明明比誰都渴望得到家裡的認可吧。
一個在外面戰功赫赫的團長,回到家裡,卻連個名正言順的排行都沒有。
慕青雪突然覺得有點心疼,也有點來火。
心疼他,也氣他家裡人的做法。
雖然這麼想可能不太厚道,但她慕青雪,從來不是那種會委屈自己去迎合別人的人。
她可以陪他走這個過場,但絕不會任由別人欺負到自己和他的頭上來。
而且,有些事,他有權知道真相。
與其讓他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回家,再一次被那些所謂的親人傷害,不如讓他提前看清一些東西。
長痛不如短痛。
“立言,”慕青雪的神色嚴肅起來,“我之前在北京的時候,無意間淘到一樣東西,直到前陣子整理東西的時候才發現,我覺得或許……這東西對你很重要。”
她一邊說,一邊滑下炕,穿上鞋回了臥室。
屋裡傳來一陣輕微的翻箱倒櫃聲,是她刻意製造出的動靜。
實際上,她只是從空間裡取出了那個好好儲存的木盒子。
“你看看這個。”慕青雪走回來,將那個看起來頗有年頭的木盒子,鄭重地交到了傅立言手上。
傅立言有些發愣,剛剛不是還在說家裡的事嗎?怎麼突然就跳到了一個盒子上?
但他對慕青雪向來是信任且順從的。
他接過盒子,入手微沉,木質的紋理帶著歲月的觸感。
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盒蓋上的雕花,撥開了那個有些生鏽的銅釦。
“咔噠”一聲輕響,盒蓋應聲而開。
當看清盒子裡東西的一剎那,傅立言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猛地僵住了。
盒子裡靜靜地躺著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對極為出色的年輕男女。
男人劍眉星目,鼻樑高挺,五官英挺得幾乎有些鋒利;而他身旁的女人則溫婉秀麗,眉眼間帶著一種舊式大家閨秀才有的端莊和書卷氣。
兩人懷裡,共同抱著一個裹在襁褓中的嬰兒。
傅立言的呼吸驟然停滯,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照片上那個男人的臉上,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太像了。
這簡直就像是……看到了自己以後的模樣!
傅立言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將照片拿起。
照片下,還躺著一枚玉墜。
他將照片珍而重之地放到一旁的小炕桌上,又從盒子裡拿出了那枚玉墜。
“玉墜背面有字。”慕青雪輕聲提醒。
傅立言像是才回過神來,依言將玉墜翻了個面。
玉墜的背面,光滑的玉石上,清晰地刻著兩個小字——立言。
傅立言捏著玉墜的手,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那股顫抖從指尖開始,迅速蔓延到他的整個手臂,甚至整個身體。
屋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窗外寒風的呼嘯和灶膛裡偶爾發出的“噼啪”爆裂聲。
慕青雪看著他瞬間蒼白的臉,突然覺得自己這樣做,是不是有點殘忍。
在他滿心歡喜,期待著帶新婚妻子回家,期待著那份遲到了太久的親情認可時,自己卻親手打碎了他二十多年的認知。
告訴他,你所期盼的這一切,可能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你叫了二十多年的爹孃,或許……根本就不是你的爹孃。
但,這個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
慕青雪又想,傅立言是軍人,是隨時可能上戰場的人。
這次回去,如果他知道了真相,或許會難過,會痛苦,但至少他知道了自己從何而來。
總好過讓他帶著一個虛假的念想,萬一……萬一將來有甚麼不測,連自己的根都找不到。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久到慕青雪都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傅立言才終於動了動乾澀的嘴唇,聲音沙啞。
“這些東西……你從哪兒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