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雪早就備好了說辭，語氣放得又輕又緩，不想再刺激到他：“在北京出差幾天，我不是自己出去逛嘛，誤打誤遇到個小型黑市，瞧著新鮮就溜進去轉了轉，當時有個老太太在賣這個，我看這盒子有眼緣，就順手買了。”
“黑市？！”傅立言猛地抬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終於翻湧起別的情緒。他幾乎是瞬間就站了起來，屋裡低矮的空間讓他顯得更有壓迫感。
“你一個人去的黑市？慕青雪，你知不知道那是甚麼地方！”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無數混亂的畫面閃過，一個漂亮姑娘單槍匹馬闖進那種龍蛇混雜的地方，萬一……他不敢再想下去，心臟一陣陣後怕的抽緊。
慕青雪被他吼得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這傢伙的關注點徹底跑偏了。她哭笑不得，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哎，你先坐下，這麼大聲幹嘛。”
見他不動，她乾脆站起來，在他面前轉了一圈，還伸開雙臂讓他檢查，“你看看，我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你媳婦兒我厲害著呢，你忘了？”
她俏皮地挑了挑眉，“再說了，那老太太開價十塊，我兩塊錢就拿下了，不虧吧？”
三言兩語，總算把這個鑽牛角尖的男人，從深不見底的情緒旋渦裡暫時拽了出來。
傅立言眼中的驚怒褪去，換上了懊惱和後怕，他怎麼就忘了，他媳婦兒的膽子一向有天那麼大！
不然當初怎麼可能從狼窩裡逃出來！
慕青雪連哄帶勸，好不容易將傅立言按回炕上，讓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那張照片和玉墜上。
這麼一打岔，屋裡那股幾乎凝固的沉重氣氛，總算又開始流通了。
至少，傅立言不再沉默，開始訴說自己心裡的感受了。
傅立言低下頭，目光落回那枚玉墜上。
“我從小就知道，我跟家裡……不一樣。”
“我大哥像爹，三弟像娘，只有我，誰都不像。”他扯了扯嘴角，眼裡全是說不清的滋味，
“村裡人從小就開玩笑，說我是撿來的。我不信……大災那幾年，家裡那麼難，也沒把我扔了，還給了我一口活命的飯，若是撿來的，怎麼可能做到這樣。”
“我一直告訴自己，他們只是不擅長表達感情。”
“現在看來……”他後面的話沒說，但那聲壓抑的、短促的嘆氣，比任何話語都更讓人心頭髮酸。
傅立言的指腹在“立言”兩個字上反覆地、機械地摩挲著，彷彿想從那冰涼的觸感中，汲取一絲真實。
昏黃的油燈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那張一貫冷峻的面孔，此刻寫滿了外人從未見過的茫然。
慕青雪聽著他的話，心裡湧起一股酸澀。
不能讓他再陷在過去的情緒裡。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在王府井遇到的那兩個人？”慕青雪主動把線索串聯起來，“我當時就問你，覺不覺得那個軍人跟你長得特別像。”
傅立言摩挲的動作停住了。
“這盒子是在北京買的，人也是在北京遇到的。”慕青雪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再加上你以前跟我提過的那些事，我心裡就犯了嘀咕。所以這次探親，我覺得……你必須得知道。”
傅立言久久沒有作聲。
慕青雪伸手握住他的手，“不管怎麼樣，咱們該把事情弄清楚。”
傅立言睜開眼，眼底的情緒翻江倒海。
他反手握緊了妻子的手，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青雪，你不覺得……這一切太巧了嗎？”
慕青雪微怔。
“你是說……”
“一個黑市的老太太，恰好賣著這個盒子。一個跟我極像的軍人，恰好被我們遇到。還有這個刻著我名字的玉墜……”他盯著那個木盒子，目光沉得可怕，“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我這二十多年，算甚麼？”
一個被矇在鼓裡的笑話嗎？
慕青雪瞬間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這背後，會不會有人在刻意安排？
這種感覺，比單純的身世之謎更讓人不寒而慄。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傅立言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眼中的迷茫已經褪去，重新凝聚成軍人特有的銳利。
“查！”他只說了一個字，卻擲地有聲。
“這次回去，我要問個明明白白。不管答案是甚麼，我都要一個真相。”
“我陪你一起！”慕青雪毫不猶豫地說道。
傅立言看著她，眼底的寒冰終於融化了一角，透出些許暖意。
他長臂一伸，將人狠狠地攬進懷裡，下巴用力抵在她柔軟的發頂上，聲音悶悶地傳來。
“謝謝。”
“我們之間哪裡用得著說這個。”慕青雪被他抱得幾乎喘不過氣，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胸膛裡那顆心臟，正擂鼓般狂跳。
這傢伙，表面上已經冷靜下來，可身體的反應卻騙不了人。
“行了，別想了。”她在他懷裡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拍了拍他堅實的後背，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天塌下來有我陪你一起頂著呢，怕甚麼？先睡覺，明天還要坐一天的車，養好精神才能幹仗。”
傅立言“嗯”了一聲，卻沒鬆手，反而將她箍得更緊，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兩人就這麼相擁著，誰也沒再說話。
只有屋外呼嘯的北風和灶膛裡最後一點火星的噼啪聲，成了這夜裡唯一的聲響。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炕上的人就有了動靜。
慕青雪被他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吵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只看到一個挺拔的背影，“這麼早？”
“嗯，早點出發，路上時間充裕些。”傅立言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沉穩，聽不出甚麼異樣。
慕青雪打了個哈欠，掀開被子起身。
兩人沒多說話，默契地吃了點東西，然後飛快地收拾好行李。
推開門，一股凜冽的寒風捲著雪粒子撲面而來，冷得人一哆嗦。
慕青雪剛哈出一口氣，瞬間就在眼前凝成了一團白霧。
傅立言伸手，把她的圍巾往上提了提，遮住了她半張臉，“冷就說。”
“不冷。”慕青雪甕聲甕氣地回答。“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