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李工還帶著點質疑的態度,拿著一份加工工藝圖來找她。
“慕組長,這個發射筒的熱處理溫度,你確定是820度?這個溫度對鋼材的影響……”
話還沒說完,慕青雪就接過圖紙,在空白處刷刷寫下一串計算公式。
“820度恆溫兩小時,然後油冷。這個溫度能讓鋼材獲得最佳的強度和韌性平衡,既能承受發射瞬間的高溫高壓,又不會因為太脆而開裂。”
她抬起頭問,“李工,你是不是擔心溫度太高會讓鋼材晶粒粗大?”
李工愣了一下,點點頭。
“正常情況下確實會,但這種鋼材的成分配位元殊,含鉬量比普通鋼高0.3個百分點,這個含量剛好能抑制晶粒長大。”
李工接過紙看了半天,越看越心驚。
這慕同志不光背下了圖紙,連材料學的底層原理都吃得這麼透?
這女同志看起來年紀輕輕,但確實不簡單!
第二天,負責彈藥的老張來了。
“慕組長,這個裝藥的錐形角度,我算了好幾遍,總覺得42度有點小。按照常規的破甲彈設計,45度才是最優解啊。”
慕青雪放下手裡的筆,“老張,你說的45度是針對靜態靶標的最優解。但RPG-7V2打的是移動目標,坦克的裝甲還有傾斜角。”
她拿過老張的計算稿,在上面補充了幾行公式。
“42度的錐形角,配合這個旋轉速度,能讓金屬射流在穿透傾斜裝甲時保持更好的穩定性。而且……”
老張瞪大了眼,他幹了二十年彈藥,頭一次聽說有人能把破甲彈的原理講得這麼透徹。
“你這……你這是從哪學的?”
慕青雪笑了笑,沒回答。
到了第三天下午,連最挑剔的工藝組組長老趙都服了。
“慕組長,我現在信了。”老趙抽著煙,“你是真懂,不是空降下來鍍金的。”
其他幾個組員也紛紛點頭。
“是啊,這幾天下來,慕組長回答問題從來不含糊,而且每次都能說到點子上。”
“我覺得咱們這個專案有戲!”
會議室裡的氣氛輕鬆了不少,大家開始主動和慕青雪討論各種技術細節。
李工甚至開始暢想:“要是這火箭筒真能造出來,咱們可就立大功了!”
“別高興得太早。”雖然確定自己絕對能造出來,但嘴上可不能這樣說,多少要收斂點,慕青雪說,“材料還沒到,樣品還沒做出來,甚麼都說不準。”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敲門聲。
“慕組長,所長讓你去一趟辦公室。”
是所長的警衛員。
慕青雪收拾了一下桌上的圖紙,起身往外走。
李工壓低聲音:“所長找你幹嘛?該不會是材料出問題了吧?”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慕青雪聳了聳肩,回答道。
她走出會議室,跟著警衛員穿過長長的走廊。
其實已經有一點想法了。
這幾天所長一直沒露面,她還以為這位是甩手掌櫃。
現在突然召見,八成是興師問罪來了。
也是,自己繞過他直接捅到司令員那裡,換誰是所長,臉上都掛不住。
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前線的戰況等不了她按部就班走流程。
推開辦公室的門,沈國棟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一份檔案,聽到開門的動靜頭也不抬。
“所長,我來了。”慕青雪站定。
“坐。”沈國棟這才抬起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音聽不出情緒。
慕青雪坐下,等著他開口。
沈國棟放下檔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半天沒說話。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沈國棟不說話,她也不急,就這麼靜靜地等著。
終於,他放下了手裡的檔案,拿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茶缸磕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來了幾天了?”
“報告所長,三天。”
“三天。”沈國棟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三天時間,你就把軍械所攪得天翻地覆。”
慕青雪沒接話。
“你知不知道,你前兩天繞過我直接找司令員特批材料,現在上面多少雙眼睛盯著你這個專案?”
沈國棟的語氣有些衝,“京城那邊已經來電話了,說要派人過來檢查進度。”
對此,慕青雪早有心理準備。
“所長,我……”
“你甚麼你!”沈國棟豁然轉身,雙眼死死盯著她,“我告訴你,現在這個專案,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專案了!它是咱們軍區的臉面,是其他軍區盯著的靶子!”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效能最好跟你吹的牛皮八九不離十!要是差得遠了,那就是失敗!你懂不懂甚麼叫失敗?”
“你失敗了,可以拍拍屁股回你的維修部。我呢?我們整個所呢?幾百號人陪著你一起丟人現眼!”
沈國棟越說火氣越大。
他本來對這個從京城帶回圖紙的年輕人挺有好感的,覺得是個人才,還想著好好培養。
結果這姑娘膽子大得沒邊,一來就直接捅到司令員那裡去了。
現在好了,全軍區都知道軍械所在搞個大專案,就連其他軍區也盯上了。
要是成功了還好說,要是失敗了……
沈國棟不敢想。
“所長。”慕青雪終於開口了,語氣卻格外的平靜,“我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甚麼?”沈國棟停下腳步。
“您擔心的,無非三件事。”
慕青雪伸出一根手指,白皙修長。
“第一,程式問題。我沒有經過您的批准,越級上報,這是壞了規矩。”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壓力問題。專案被架到了聚光燈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您作為所長,承擔的壓力最大。”
沈國棟的瞳孔微微一縮。
慕青雪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目光清澈得有些嚇人。
“第三,也是您最擔心的,責任問題。您覺得我太年輕,行事冒進,像個賭徒。萬一我賭輸了,您和整個軍械所,都得替我背這個黑鍋。”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沈國棟沒說話,算是預設了。
他以為這丫頭做出這樣的事來,是因為年輕氣盛,滿腦子技術完全不懂人際。
沒想到她竟然懂的這麼清楚!
“所長,我知道規矩。”慕青雪收回手
“但前線等不了,我沒有時間按部就班地走流程了。”
“前線打仗甚麼樣,您比我清楚。天寒地凍的,咱們的戰士拿著五六式步槍,面對敵人的坦克和裝甲車,只能眼睜睜看著。”
“每耽誤一天,就可能多犧牲幾十個人。”
“材料運來並確認達到標準後,才能開始後面的部分,試做、檢驗、測試、生產……,要做的還有很多。”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砸在沈國棟心上。
“我越級上報,是因為走正常流程,至少要半個月。材料申請要層層審批,從您這裡到軍區,再到總部,來回一趟就是十天。”
“但我直接找司令員,三天就批下來了。”
沈國棟陷入沉默,他在軍械所這麼久,當然見過不少因為程式耽誤戰機的例子。
“所以您說得對,這個專案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慕青雪轉了話鋒,語氣十分堅定,“但這不是因為軍械所的面子,而是因為前線戰士的命。”
“至於效能,”她頓了頓,“我保證,實測資料只會比我說的更好,不會更差!”
沈國棟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
“行了,這事就這麼過去了。”沈國棟按滅菸頭,“但下不為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