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
很快就來到了第二天的早上,
還沒到上班的時候,慕青雪和傅立言就踩著露水往精密車間去了。
她答應了張廠長要盯著驗收,慕青雪自然不會拖沓。
車間的鐵門一推開,就撞見滿屋子的熱氣,車間裡的老師傅們,甚至都還沒有下班,正在努力搞衛生。
劉師傅正蹲在鏜床邊,用細布蘸著煤油擦導軌,見他們進來,手裡的布往圍裙上一蹭,黑黢黢的臉上滿是笑容:“慕專家,傅同志,您二位也來了!”
“慕專家早啊,傅同志也早!”
老師傅們紛紛湊過來給二人打招呼,當然,主要是對慕青雪打的招呼。
他們眼底都掛著淡淡的黑眼圈,可因為昨晚那頓燉肉的油香還沒散,更因為機器終於能轉了,每個人都精神抖擻,精氣神足得很。
“慕專家,”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師傅突然開口,“您是從軍區過來的,見得多。您幫咱瞅瞅,這車間裡,還有啥需要改改的地方不?別等會兒軍方的同志來了,挑出毛病來。”
慕青雪沒有推辭,往車間裡掃了一圈。
工人們明顯是在昨天晚上又將整個精密車間再次打掃了一遍,到處都纖塵不染。
估計這次張廠長的嗓門再大,房樑上也沒有灰讓它震下來了。
鏜床鋥亮,導軌上的油膜勻勻的,零件盒擺得整整齊齊,連地上的鐵屑都掃得乾乾淨淨,牆角的廢料堆碼得方方正正,比她剛來時像樣多了。
“大家都做得很好,沒有甚麼需要改的。”慕青雪點頭讚道。
剛到工人上班的點,廠區門口就傳來汽車引擎的悶響,一聲比一聲近。
“來了來了!軍方的同志們到了!”
年輕的小王從門口跑進來,臉漲得通紅,聲音裡又是激動又是緊張,“是上次來的王參謀!張廠長和王總工在前頭引著呢!”
“王參謀?!”有人聞言臉色微變,“他的要求可不是一般的嚴格!咱們這次不會不透過吧?”
“別瞎說!咱們的鏜床修的這樣好,怎麼可能不透過!”
雖然說是這樣說,但車間裡的大夥更緊張了,上回驗收的時候,也是王參謀來,因為機器卡殼的問題,把張廠長訓得臉都白了。
慕青雪沒甚麼反應,她對自己的手藝很自信,不管這位王參謀有多嚴格,這機器已經修好了,甚至在她的指揮下,規範的重灌了一遍,生產出來的東西也都完全符合最高標準,他們根本沒必要這麼緊張。
不過,既然張廠長和王總工都來了,慕青雪也從自己的包裡,拿出了一沓翻譯稿。
上次只給了三張出去試水,沒想到居然把之前搗亂的幕後黑手都給收拾了,張廠長他們來邀請她檢查機器的時候,她又給出了一大半。
既然現在都要驗收了,剩下的翻譯稿,也沒必要拿在手裡了,乾脆今天等會兒一下子都給廠長他們。
她不一次給完所有稿子,也是有自己的原因的。
拖延一下在別人眼裡,自己翻譯的速度,能顯得自己這次出差的難度更高一些,幹活更努力一些。
這個還是她從自己玩的好的一個社畜朋友那裡,學來的技巧。
眾所周知,幹活的時候,如果表現的太容易,完成的太快了,對方反而會因此心裡嘀咕,覺得你不夠重視,這樣稍微拖一拖,分幾次給完,既不會影響進度,還能讓自己表現的很努力。
不過今天來交完剩下的稿子,也實屬是意外了。
慕青雪也沒想到,自己昨天一天就找到了鏜床的毛病,並把它修好,而軍區今天就迫不及待的過來檢查驗收了。
總不能讓張廠長他們給軍區的人講解的時候,揮舞著半截翻譯稿吧。
那樣不但王廠長尷尬,她也尷尬啊。
哪有拿半成品充作成品的。
很快,一群穿軍裝的人走進了車間。
為首的是一個肩膀很寬、國字臉的中年軍官,看起來十分嚴肅,眉心堆著明顯的褶子印,一看就是一個非常嚴格挑剔的人。
張廠長和王總工一左一右地陪在他的身側。
他進來後,先是掃視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在看到慕青雪的時候,視線停了一下,藍布衫,麻花辮,手裡拿著一疊紙,看起來像來送飯的家屬,又像是做文字工作的文員。
他又掃過穿著筆挺軍裝的傅立言,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動,沒說話,徑直走向鏜床。
慕青雪趁機將手裡的翻譯稿,塞給了張廠長,張廠長低頭一看,激動的眉毛都要跳起來了,頓時笑容滿面。
“就是這臺?”王參謀沒管他們在背後的小動作,他指了指那鏜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壓人的勁兒。
“是這臺!多虧了慕專家……”張廠長正想要誇一下慕青雪的突出貢獻。
“試機。”王參謀打斷了他的話,他眼睛緊盯著那臺鏜床,頭也不回的對身後的技術員說,“按最高負載來。”
技術員應了聲,剛要伸手去扳操作杆,慕青雪突然開口了:“同志,先檢查一下進給箱壓力閥。”
她指了指鏜床側面一個不起眼的小閥門,“新換的密封圈,得先放半圈氣,不然壓力太足容易卡。”
技術員愣了愣,看了王參謀一眼。
王參謀的目光在那閥門上停了停,又眼神銳利的掃了眼慕青雪,“照她說的做。”
壓力閥“嗤”地放出一點氣。
技術員再扳操作杆時,鏜床“嗡”地轉了起來。
它運轉時的聲音十分平穩,沒有一絲卡頓,就連機床底座的震動都勻勻的,不像以前那樣“哐當哐當”亂顫。
光是憑這個就能大致確認,這臺機器是真的被修好了。
王參謀走到鏜床床頭,手指在導軌上抹了一下,看了看指尖的油跡,又彎腰看絲槓轉動的軌跡,眉頭慢慢舒展了些。
“最高轉速。”他說。
隨著技術員的操作,鏜床轉速錶的指標快速往上跳,機器的嗡鳴聲漸漸變高,卻始終是勻勻的,沒有曾經出現的那些顫音和卡頓。
穩,太穩了!
張廠長在一旁看著他們的操作,面上不顯,卻死死攥著拳頭,手心裡全是汗。
“停。”王參謀突然說。
機器慢慢停下,餘震帶著輕微的顫音散去。
他轉身看向王總工,眉頭微蹙:“之前卡殼,到底是甚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