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雪接過傅立言遞過來的杯子，抿了口涼白開。
溫水滑過喉嚨，帶著點淡淡的甜味，把一下午的疲憊都衝散了些，她輕輕吁了口氣，眼角的酸脹感也緩了不少。
“大夥們！”張廠長的大嗓門突然炸開，驚得車間樑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咱們這臺鏜床，算是徹底活過來了！明天軍需上的人就要來驗收，咱們加把勁，趁這功夫多趕幾件活兒出來，給他們露一手！”
“好嘞！”工人們的回應震得窗戶嗡嗡響。
李師傅攥著扳手往鐵砧上一磕，火星濺起來，映得他滿臉通紅：“慕專家都把機器調得這麼順，咱要是掉鏈子，對得起這口飯不？”
“就是！今晚不回家了，就在車間守著！”年輕的小王舉著抹布大喊道，旁邊幾個小夥也跟著起鬨，車間裡的熱氣瞬間又躥高了好幾度。
張廠長笑得眼角都堆起了褶子，滿臉誠懇和高興地對慕青雪說：“慕專家，今晚說啥也得賞臉！咱去街口那家國營飯店，我讓後廚殺只雞，再弄兩盤紅燒肉，好好慶祝慶祝！要不是你，這機器現在還趴著呢！”
他心裡想的清楚，這年頭大家都缺口葷的。
缺肉啊！
他嘴上說的再多感謝的話，都比不得一口實在的肉來得舒坦。
慕青雪看起來這般瘦弱，想來也是缺肉的。
就衝她這麼快修好了這臺機器，這姑娘在廠裡一天，他老張就不會讓她缺肉吃。
慕青雪可不知道張廠長竟然會對自己有這麼大的濾鏡，要是知道了，恐怕要啼笑皆非了。
她到底哪裡瘦弱啊？
若說她吃得不好，那可能這個年代，也沒有多少人能吃得比她更好。
“張廠長您太客氣了。”慕青雪笑容溫和，但拒絕的意思非常堅定，“修機器是我分內的差事，哪能讓廠裡破費。”
慕青雪也有自己的考量，昨天去國營飯店是接風也是賠罪，這個確實不好推辭。
可今天不一樣，這麼多工人在車間熬夜趕工，自己卻去吃香喝辣，傳出去像甚麼樣子？
這幾年首都管得那麼嚴，她自打來了這兒，裙子早就壓進了箱底，天天梳著大麻花辮、穿藍布衫，除去工作外，多餘的風頭是一點也不冒，就怕落個“講究享樂”的名聲。
這年頭，槍打出頭鳥，還是低調些穩妥。
“您要是真想慶祝，倒不如讓食堂多加兩斤肉，給大夥燉鍋肉菜。”慕青雪笑容燦爛，“他們這陣子為了這鏜床，日夜辛勞，也該好好補補了。”
張廠長愣了愣，隨即一拍大腿：“哎呀！還是慕專家想得周到！我這腦子，光想著謝你，倒把大夥給忘了！”
他轉身衝車間裡喊，嗓門比剛才還亮：“都聽見沒？慕專家提議，今晚食堂加肉菜！燉得爛爛的，管夠！給大夥補補身子，也算慶祝咱們機器修好，趕得及給軍需上交貨！”
“肉菜？”李師傅直起腰來瞪圓了眼，“廠長，您說的是真的？不是蘿蔔白菜燉粉條？”
“誰哄你這老東西！”張廠長笑罵，“我叫採購科現在就去買！買五花肉！讓大師傅多擱點醬油，燉得能插筷子那種！”
車間裡瞬間炸了鍋，大家都忍不住歡呼起來，呼聲比修好機器時還要高。
“太好了！我媽上週還說，家裡倆月沒見著肉星了！”
“我家小子要是知道今晚有肉，保準得纏著我要帶點回去！”
“五花肉，廠長這也太捨得了！”
“還是要謝謝慕專家，慕專家是一點都沒忘了咱們呀。”
在大夥歡呼的時候，張廠長又湊到了慕青雪面前，臉上的表情多了些憂慮：“慕專家，傅同志，有件事……我想跟你們商量商量。”
慕青雪見他神情鄭重，點了點頭：“您說。”
“明天軍方來驗收的人，我有點不放心。”張廠長搓著手，聲音壓得低了些，“這機器剛修好，萬一他們操作不當再出點岔子……我想請你們多留幾天，等他們走了再回，成不？”
他沒說出口的是，他也想借著軍方驗收的機會，幫慕青雪揚一揚名。
像慕專家這樣年輕又有實力，目光敏銳，性格沉穩，甚至還懂得小眾外語的人，他總覺得不該只放在維修機器這一行當之中。
慕青雪猶豫了一下，她本來打算是修完機器、完成任務後就直接回去的。
經歷了那天晚上的事兒，她總覺得有點兒不自在。
不過如果只是留下幾天的話，倒也沒有甚麼。
在基地待久了，到了現在的北京，還是很讓她感到懷念的。
不過這事兒還是要問問傅立言，自己平時也沒甚麼差事，倒是沒甚麼，傅立言那邊就不一樣了。
慕青雪想著，往傅立言那兒看了一眼。
傅立言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點點頭。
慕青雪回答道：“張廠長放心，我們多留幾天就是，等軍方的人驗完貨，確認機器沒問題了再走。”
張廠長這才鬆了口氣，又笑了起來：“太好了，有你們在，我這心裡頭就踏實了。不去國營飯店的話，食堂的肉也管夠，你們記得來吃啊。”
整個廠區都沸騰了。
傍晚的食堂飄著肉香，食堂大師傅把燉得油亮的五花肉倒進大鐵盆，醬油的香氣混著蒸氣漫出來，勾得人直咽口水。
慕青雪和傅立言也拿著自己的碗，打了一份，悄悄選了角落的位置吃飯。
這食堂師傅做菜也是有一手。
五花肉被他燉得入口酥軟，應該是加了一些山楂，鹹香裡帶了一點微酸，一點都不會膩口。
周圍所有人都顧不得說話，甩起腮幫子，瘋狂地往嘴裡塞。
也就是慕青雪他們倆還能保持著鎮定。
“明天驗收完了，想去哪兒轉轉？”傅立言問著，遞了一碗湯過來。
慕青雪想到了自己空間裡的書。
北京的書店和圖書館，可以說是這個時期全國最好的了，她總要給自己空間裡的書找一個好的出現的理由。
對了，還有天安門！還有她之前琢磨著想要去看升旗！
雖然這樣想著，但她嘴裡說著：“先不了，等確定機器真沒事了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