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張廠長從抽屜裡掏出一疊票據，摔在他面前，“這是你表弟去郵局匯款的存根，這是那倆大學生的證詞。”
張廠長他們這一上午，可不是坐在辦公室裡喝茶。
從傅立言把慕青雪的譯稿送過來，王總工拍桌子開始，兩人心裡壓了許久的石頭就落了地。
這臺進口鏜床買回來才三個星期，試機三次卡殼三次，他們帶著老師傅們熬了七個通宵，拆了裝、裝了拆，愣是找不出問題。
現在看著那錯得離譜的舊譯本，再想想劉科長這陣子上躥下跳地反對慕青雪，兩人對視一眼，心裡都有了數。
“去，把保衛科老李叫來。”張廠長當時就對王總工使了個眼色，“郵局、教育局那邊都打個電話，務必在開會前把人找齊。”
保衛科老李是部隊轉業的，找人有一手；王總工的侄子在教育局，一個電話就問到了那倆大學生的地址。
等郵局的匯款存根、大學生的證詞送到會議室時，離開會只剩半小時。
能在這麼短時間裡湊齊鐵證，是真把壓箱底的人脈都用上了。
“劉科長，你摸著良心說說！”張廠長的聲音陡然拔高，唾沫星子濺在桌面上，“這鏜床是國家從東德買回來的，花了多少外匯你知道嗎？夠咱們廠工人發三年工資！”
“你為了撈那二百多塊錢，就敢讓你那初中沒畢業的表弟瞎翻譯？就敢看著機器磨壞、工人熬夜，還在這兒說風涼話？你安的甚麼心？！”
最後一句話，張廠長幾乎是吼出來的，震得窗戶都嗡嗡響。
後排的工人“譁”地炸了鍋，有人把搪瓷缸往地上一墩，叉腰罵道：“狗日的！怪不得老子熬了七個通宵找不出問題！”
也有人紅著眼衝上來，要不是被旁邊的人拉住，差點就踹到劉科長身上。
劉科長癱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嘴裡反覆唸叨著“不是我……”，可在鐵證面前，那點辯解根本沒有任何用處。
王總工上前一步，指著門口：“保衛科！把他給我帶下去！”
兩個穿制服的保衛幹事衝進來，架起軟成一攤泥的劉科長。
他被拖出門時，還在徒勞地掙扎：“我是科長！張廠長你不能這樣！我要找局領導……”
門“砰”地關上，會議室裡靜了半晌，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坐在前排的勞資科王科長、裝置科張科長，臉都白的跟紙一樣。
他們早上還跟劉科長一起抽菸，說好了開會時幫著敲邊鼓，此刻恨不得把椅子搬到牆根去，頭埋得快鑽進桌子底下。
王總工站了起來，他手中舉著慕青雪的翻譯稿，面向眾人。
“這才是正經的翻譯！精準、嚴謹，比原廠的說明書都詳細！就憑這個，慕專家比咱們誰都懂這臺機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人：“我知道大夥兒之前有顧慮，覺得讓個女同志牽頭不放心。可現在咱們看明白了，能修好機器的，就是好專家！不管她是男是女，年輕還是年長，有真本事，咱就該信！”
“現在，同意讓慕專家修機器的，請舉手！”
幾乎是話音剛落，李師傅那隻佈滿老繭的手，顫巍巍地舉了起來。
緊接著，鄭師傅、剛才附和劉科長的老工人，還有一群年輕工人，紛紛抬起了手。
密密麻麻的胳膊豎成一片，像一片森林。
張廠長看著這片“胳膊林”，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好！既然大夥兒都信得過，我和王總工這就去請慕專家。李師傅，還有各位老師傅，辛苦你們給搭把手，多帶帶年輕人。”
被點到名的老師傅們，臉上都有些發燙，尤其是李師傅，頭埋得快碰到桌子了。
張廠長這是在點他們吶！
“達者為先，這個理兒大夥兒都該懂。”張廠長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帶著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力量，“當年你們當學徒時，不也跟著比自己年輕的師傅學過嗎？如今怎麼就放不下身段了？”
李師傅黝黑的臉上泛起紅潮，悶聲應了句：“廠長說得是。”
“那好。”張廠長一揮手，“我們去請慕專家，剩下的同志，辛苦去把精密車間拾掇拾掇，讓人家來了能順順當當開始幹活，也顯顯咱們機械廠的精氣神！”
“是！”工人們齊聲應和，聲音裡透著壓抑不住的振奮。
走出會議室，張廠長和王總工都忍不住鬆了口氣，臉上的笑再也藏不住。
“總算把這顆釘子拔了。”王總工抹了把汗，往地上啐了口，“這劉科長，仗著跟局裡某個領導沾親，在廠里拉幫結派，這兩年把勞資科、裝置科都拉攏過去了，好幾次開會都跟咱們唱反調。”
張廠長點點頭，想起剛才開會時劉科長反客為主的架勢，眉頭又皺了皺：“多虧了慕同志啊！要不然今天還真未必能鎮住他。他那些人要是起鬨，咱們還真不好辦。”
他們兩個雖然一個是廠長，一個是總工，但兩個搞技術的，還真不是劉科長的對手。
“現在好了。”王總工拍了拍張廠長的肩膀，眼裡閃著光，“他這事兒捅出去，局裡那邊也保不住他。跟著他的那幾個，現在怕是躲都來不及，哪還敢出聲？”
說完劉科長，兩人又聊到慕青雪。
“這姑娘年紀輕輕的，是真沉得住氣啊，廠裡鬧成這樣，她愣是在屋裡待得住。”王總工感嘆道。
“畢竟是有真本事的人，她不怕。”張廠長笑道。
“哎，現在的年輕人，厲害啊！”
到了招待所門口，值班大姐正低頭納鞋底，見他們來，連忙笑著起身：“張廠長？您們找慕同志？”
“是啊！”張廠長也笑著回答，他現在心情極好，臉上的笑停都停不下來。“慕同志在哪個房間？我們倆自己上去找就行。”
問了房間號，兩個中年人一口氣爬上了三樓，走到 302門口，張廠長理了理衣襟，又對王總工使了個眼色，才抬手輕輕敲了敲門：“小慕同志，方便嗎？”
門“吱呀”一聲開了。
慕青雪慕青雪就站在門內，竟已經是完全準備好的模樣了。
一看到她，廠長更是忍不住臉上的笑容，“慕同志，多謝你的翻譯稿，問題解決了！”
“我們倆今天來，是正式邀請你，現在就去精密車間，那臺鏜床，還得靠你牽頭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