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屋裡的動靜,傅立言從自己房間走了出來,軍綠色的身影立在門口,他眼神沉靜地掃過兩人,顯然是早就察覺到了這邊的談話。
“樂意至極,”慕青雪應下廠長的邀請,話鋒一轉,“不過我這裡有一樣東西,可能需要兩位先來看一看。”
張廠長和王總工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幾分疑惑。
慕青雪從桌子上拿起一張紙條遞了過來。
那是一張泛黃的草紙,皺皺巴巴的滿是摺痕,上面用墨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
“從哪裡來的就滾回哪裡去,不要多管閒事!否則就小心著點!”
兩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凝重。
這是哪個膽大包天的狗東西寫的?!
張廠長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這紙條是從哪兒得來的?”
“昨天半夜有人在我門口放的,”慕青雪看了一眼他們緊繃的臉色,補充道,“不過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們想放的全部東西。他放紙條剛放一半的時候,就被傅同志聽到了動靜,追著逃跑了,我這裡只留下了這一張紙條。”
她頓了頓,補充著細節“傅同志追他的時候,那個人對這一片的路徑實在是太熟悉了,三拐兩繞的就找不到蹤影了。”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在猝不及防被傅同志追逐時,下意識逃跑的方向是機械廠宿舍區方向,巡邏隊也幫忙找了,沒抓到人。”
張成中的心猛地一沉,臉色越發凝重。
他的腦子裡飛快的思考著,對招待所一帶的地形熟門熟路,又敢做出這種事的,十有八九跟劉科長脫不了干係!
可這性質,跟貪腐的那點事兒比起來,簡直是天差地別!
慕青雪是他們從軍區基地請過來的專家,機器的維修更是關係著軍工訂單的進度,他們竟然敢找人半夜用這種方式恐嚇,這簡直是沒把廠裡的規章制度當回事!更是不把軍區放在眼裡!
這還是被傅同志發現了,要是沒發現,他們還準備往慕專家門口放甚麼?!
劉長明這科長的位置坐久了,膽子肥了,他這麼狂妄,甚至威脅慕專家,目的絕對不會只是貪那點東西那麼簡單!
可以這麼說,在慕青雪拿出這張紙條之後,這件事的嚴重程度已經徹底上升了一個臺階。
從普通的貪腐問題,一下上升到了恐嚇軍需專家,還是為了軍工裝置的事,這性質惡劣得不能再惡劣了。
張廠長心裡已經有了計較,看來得讓保衛科的人加派人手,不僅要看好劉科長,還得好好查查他最近跟哪些人往來密切,是不是還有其他同夥。
這已經不是劉科長關個幾年就能解決的事了,弄不好,連軍需部門都要插手進來徹查,到時候怕是要掀起一場大風波。
張廠長和王總工對視一眼。
原本以為只是解決了個貪腐的科長,沒想到這後面竟然又牽扯出更多更深的東西。
不過,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先把鏜床修好,不能耽誤了軍工訂單。
“慕同志,讓你受委屈了。”張廠長深吸一口氣,語氣裡滿是歉意,“是我們廠管理不到位,讓你在這兒受了這樣的驚嚇。”
“你放心,不管是誰在背後搞鬼,我們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跟這件事有關係的人,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無妨。”慕青雪笑了笑,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但她心裡清楚,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才來這麼幾天,她當然不可能知道這幕後搞鬼的人究竟是誰。
而且作為一個外人,不管張廠長他們多歡迎她,廠裡的內部管理問題,她確實不適合往裡面插手。
不過有了這張紙條就不一樣了,這可是實打實的證據,足夠讓張廠長他們重視起來,也足夠讓幕後那個人吃不了兜著走。
現在正是反貪汙、反浪費、反對官僚主義的運動浪潮,國家對這幾類犯罪抓得緊,處理起來也是從嚴從快的。
能在背後派人,還能挑動那麼多老師傅跟張廠長他們對著幹,這個人的身份至少也是個基層幹部!
作為基層幹部,竟然用威脅手段阻撓機械廠修理鏜床,直接影響軍工生產,這完全夠得上反革命破壞罪,真要查起來,判個死刑或者無期徒刑都不奇怪。
這年頭的“嚴”,可不是說說而已。
目的達到,慕青雪也沒有再揪著不放,當即說道,“咱們先去車間吧,別讓大傢伙等急了。”
看著她坦蕩轉換話題的樣子,張廠長和王總工鬆了一口氣。
這位慕專家不光技術過硬,這份心性也真是難得,沒被這點事攪亂心神。
幾人離開招待所,回到廠區。
往車間去的路上,陽光正烈,廠區的水泥地曬得發白。
慕青雪跟在張廠長身後,帆布包的帶子勒在肩上,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剛拐過辦公樓的牆角,就看到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小夥正蹲在牆根下,低著頭不知道在擺弄甚麼,一看就是在偷懶。
張廠長見此情景,臉色頓時沉了下來,語氣也帶了幾分嚴厲:“你是哪個車間的?上班時間不在崗位上,跑到這兒來晃悠甚麼?”
祁向東蹲在這兒本就心虛,聽見斥責聲嚇了一跳,剛想抬頭頂回去,可抬眼一看,就瞧見站在張廠長身後的慕青雪。
這正是他尋找了許久的那個人!
祁向東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張了張嘴,想好的反駁話全堵在了喉嚨裡。
他慌忙站起身,手在褲子上蹭了又蹭,連忙解釋道,“這……我是今天剛來的,是帶我的師傅叫我下班的。”
張成中看他這慌張樣,再瞧瞧那身乾淨的白襯衫,心裡就有數了。
這多半又是哪個領導塞進來的關係戶,嬌生慣養的,吃不了車間的苦。
他也懶得過多斥責,免得讓慕專家他們看了笑話,揮揮手讓他趕緊走。
可祁向東根本沒注意張廠長的手勢,他的目光一直黏在慕青雪身上,臉漲得通紅。
帶著幾分緊張和不好意思,他期期艾艾地開口道:“你好,我叫祁向東……這位同志,你叫甚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