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總工眉頭一皺,剛要開口,劉科長已經看向李師傅,他的聲音更溫和了:“李師傅,您是咱廠的老骨幹,這臺鏜床您從卸貨那天就盯著,零件型號、安裝步驟摸得比誰都熟。讓您給個年輕同志打下手,您心裡頭能舒坦?”
李師傅黝黑的臉動了動,剛要說話,劉科長又轉向後排的工人:“大夥兒也說說,咱們機械廠啥時候靠過外人?哪回不是咱們自己的師傅加班加點,把難題啃下來的?現在讓個女同志來挑大樑,傳出去,人家不說咱廠沒人了嗎?”
“劉科長這話說的在理!”一個老工人忍不住接話,“李師傅這陣子熬了多少夜?憑啥讓給別人?”
“就是!女人家細皮嫩肉的,哪能幹這粗活?”
張廠長也不說話了,坐在那裡看他表演。
“張廠長,你也看到了,咱們廠沒人想要那外來的所謂‘專家’做事,大家都信不過。你何苦一意孤行呢?”劉科長一臉苦口婆心的樣子。
劉科長一臉為張廠長著想的表情,實則是在指責廠長安排有問題、眼光不好,甚至暗戳戳地指責他以權謀私。
眼看王總工似乎要站起來反駁,他又連忙,繼續說道:“當然,我也不是說小慕同志不好。小慕同志年紀輕輕,又是女同志,能跑這麼遠,敢來咱們廠裡支援,確實精神可嘉。”
“但這鏜床不是女人的繡花針,是咱們廠的重要資產,哪能這麼輕易就讓一個不知深淺的外人去修呢?看看咱們李師傅、劉師傅,哪一個不是修了幾十年機器的老師傅?”
張廠長吐了一口氣,伸手攔住王總工,沉聲問道,“那你的意思又是甚麼呢?”
“我的意思是,咱也不能讓小慕同志白跑一趟。不然就這樣,讓李師傅牽頭,小慕同志在旁邊學一學、打打下手,給她個臺階下,這樣既穩妥,又顯得咱們廠照顧年輕人,也算是一舉兩得了。”
劉科長心裡的算盤打得飛快。
這樣不但修理鏜床的事能徹底落入他們這一派的手中,還能把慕青雪人送到祁向東眼前,她這樣的專家,肯定受不了那樣的紈絝子弟的騷擾,待不了兩天自己就會受不了走。
這不就徹底達成目標了。
甚至等最後,這鏜床若是在李師傅手裡修出了甚麼毛病,也能成為他徹底拿捏李師傅的把柄。
就李師傅最近那驕傲勁兒,也該讓他長長記性了!
這可真是一舉三得的好方法!
劉科長奇怪的看了一眼勞資科的王科長和裝置科的張科長,這兩個之前不是已經說好了麼,開會的時候為他助陣,徹底將廠長那一派壓下去,他們現在怎麼完全沒動靜?彷彿被焊住嘴了一樣。
他該給的好處也給了,難不成這倆想臨時反悔?
劉科長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心裡略過一絲疑慮,但很快就被他的自負壓了下去。
現在他有老師傅和工人們的支援,缺了他們兩個也沒甚麼大問題。
他轉向張廠長,語氣近乎懇求:“張廠長,您是掌舵的,得為廠子長遠打算。這機器要是修壞了,咱們對不起國家給的外匯,更對不起大夥兒的期待啊!”
幾個被他提前打點過的老工人剛要應聲,張廠長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劉科長這話說完了?”
劉科長愣了愣,見張廠長手裡轉著搪瓷缸,眼神沉得看不出底,心裡莫名有些發虛,“我這是為廠子著想……”
“為廠子著想?”張廠長猛地把缸子往桌上一墩,“哐當”一聲震得滿桌紙頁亂顫,
“你所謂的著想,就是因為翻譯失誤,眼睜睜看著絲槓磨出 毫米的溝,還在這兒說風涼話?”
他霍然起身,抓起那份錯譯稿往劉科長面前一摔:“你自己看!就因為這狗屁翻譯,試機時卡殼三次,差點沒把主軸燒了!你告訴我,這叫為廠子著想?”
劉科長的臉“唰”地白了,手忙腳亂地去捂稿子:“這……這是翻譯失誤……是偶爾……”
張廠長拿起桌子上的三份稿子,指了指鏜床的外文原版說明書和之前的翻譯版,“相信大家對這兩份說明書很熟悉吧?”
他又抖動了一下另一隻手上薄薄的三張稿紙:“這是我請來的慕專家,用了一天時間給咱們翻譯出來的東西。”
“看看這裡!慕專家翻譯的是‘滾珠絲槓預緊力’,咱們原來的翻譯本寫的是甚麼?‘使勁擰到底’!”
“偶爾的失誤?”王總工幾步衝到他面前,指著另一段譯稿,指節都在發抖,“那‘液壓系統壓力閾值 12MPa’譯成‘越高越好’也是失誤?”
“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意味著隨時可能爆管!要是傷了人,你擔得起這個責任?!”
會場裡瞬間炸了鍋。
驚呼聲和拍桌子的聲音混在一起,到處都亂哄哄的,老師傅們更是有不少直接站了起來,伸手想要去拿那兩份翻譯稿親自看一看。
“老天爺,難怪試機總卡殼!”
“所以機器出故障是因為翻譯有問題嗎?”
“這兩個詞差別也太大了吧,到底是怎麼翻譯成同一個詞的?”
劉科長見勢不妙,在這麼發展下去,自己就糟糕了,他突然拍著桌子喊起來:“我看你們是故意針對我!不就是個女同志嗎?犯得著這麼上綱上線?我就不信了,離了她這機器還修不好了?”
“離了她還真可能修不好。”張廠長的聲音冷得像冰錐,“因為你找的翻譯,不僅錯得離譜,還是你花三百塊公款請的,你表弟拿了四十塊找倆大學生糊弄,剩下的二百六,全進了你們倆的腰包!”
這話像炸雷一樣劈在會議室裡。
李師傅手裡的水缸“啪”地掉在地上,鄭師傅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震驚。
劉科長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帶得翻倒在地。
“你胡說!我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