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青雪撥出一口氣,將翻湧的怒火壓下去,指尖在桌沿輕輕敲著,心裡一點點捋清眼下的局面。
昨天那些老師傅攔著不讓她碰機器時,她只當是老輩人對 “女人家修機器” 的固有偏見在作祟,畢竟在這個年代,不少老匠人確實認死理,覺得精密活兒只能男人來幹。
可現在想來,那股子激烈勁兒裡,分明摻了別的東西。
老思想的固執,頂多是擺臉色、說難聽話,絕不會上升到半夜遞這種陰私威脅的地步。
這裡面,一定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她若真把這鏜床修好了,動的恐怕不只是誰的面子,更是實實在在的利益。
對方既然敢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就絕不會滿足於讓老師傅們鬧一鬧、塞張紙條這麼簡單。
而要趕自己走,這幕後黑手肯定不只是讓老師傅們反對反對,給自己寫寫紙條就足夠的。
接下來這幾天,肯定還會變本加厲地施壓,非要讓她走,讓這機器徹底成個廢鐵不可。
說實話,真要走,對她而言實在算不得甚麼大事。她本就是受邀請來的,這臺鏜床連原廠的專家都束手無策,她修不好,沒人能說甚麼;就算修好了,於她而言也不過是完成了一份差事。
犯不著為了這點事跟一群躲在暗處的人置氣,更犯不著拿自己的安危冒險。
可慕青雪偏不是能受這種威脅的性子。
她最恨的就是這種見不得光的陰招。
你光明正大地提出質疑,她能一條一條給你擺道理、講技術;可你要是玩陰的,想用威脅把她嚇退,那她偏要留下來看看,這些人到底能折騰出甚麼花樣。
她抬眼看向桌上那疊譯了大半的說明書,眼神裡是一種冷靜的銳利。
既然對方不想讓她好好幹活,那她也不必再慢悠悠地耗著了。
慕青雪拿起桌子上那份譯到四分之三的中文版說明書的前三頁,又把英文原版和那本錯漏百出的舊譯本一併疊好,遞給傅立言:“你今天去對接資料時,把這些交給王總工。”
傅立言這次來的官方名義,是和機械廠對接裝甲車維修引數。
雖誰都知道這是藉口 —— 他分明是來護著媳婦的,但該走的流程總得走,傅立言總不能整日圍著媳婦轉。
傅立言接過稿子,指尖劃過慕青雪端莊的字跡,再看看那些像天書似的機械術語,眉頭微蹙,拿起英文原版時更疑惑了:“這原版不急著還吧?你不是還沒翻譯完?”
“沒事,放心還回去。” 慕青雪笑了笑,“這說明書全廠就一份,借太久不好。”
慕青雪當然不怕這個問題,她早就在自己的空間別墅裡,用她的印表機完完整整地影印了一份。
既然她都這樣說了,傅立言便也沒有再說些甚麼,認認真真地把這些資料都收好。
“我今天就不去見張廠長和王總工了。” 慕青雪補充道,“你交完東西,留意著王總工的反應就行。他要是拍桌子,就說明這步棋走對了。”
傅立言點頭,目光沉了沉:“那你在屋裡待著,千萬別亂走,當心點。” 他知道,這是她對那張威脅紙條的反擊。可經歷過昨晚的事,他總覺得沒在她身邊盯著,心裡不踏實。
“放心吧,大白天的,又是在廠區裡,能有甚麼事?” 慕青雪推了推他,“快去吧。”
傅立言這才鬆了鬆眉,轉身出門時,又回頭看了眼,慕青雪正坐在桌前,重新拿起筆,筆尖落在紙上,發出輕微的 “沙沙” 聲,陽光裹著她的身影,安穩得很。
另一邊,劉科長穿著筆挺的中山裝,皮鞋擦得油光鋥亮,臉上掛著慣常的笑走進廠區。
他抬頭望了眼遠處冒著黑煙的大煙囪,眼底閃過一絲勢在必得,又理了理衣領,讓笑容看起來更溫和些。
還沒走到廠區入口,就見兩個人影在拉扯。
祁部長正揪著個年輕小夥的耳朵,看那樣子,像是在教訓人。
這是……?
劉科長眼睛一亮,臉上的笑頓時又堆厚了三分,快步迎上去:“這不是祁部長嗎?稀客稀客!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祁部長瞥見是他,鬆了揪著兒子耳朵的手,反手往祁向東後腦勺拍了一巴掌,聲音沉得很:“這混小子昨天在街上胡鬧,我帶他來廠裡幹活贖罪,讓他跟著工人師傅們好好學學規矩。”
祁向東揉著發紅的耳朵,一臉不情不願地斜睨了劉科長一眼,看著眼熟。
想了半天才記起來,這人上次在他爸的酒局上見過,當時聽他說話就覺得膩歪,現在瞧著更不順眼。
這可是和祁部長拉近關係的大好機會,劉科長見到這送到眼前的機會,自然不會放過,他忙打圓場道:“祁部長這是給我們廠送幫手呢!正好這點事兒我還能做個主,精密車間那邊缺個遞工具的,我安排讓向東去那兒學一學,沾沾技術氣。”
他心裡打得算盤噼啪響:祁向東是出了名的紈絝,聽說那個來修機器的慕專家是個年輕漂亮的姑娘,要是這小子見了人家,起了些不該有的心思,保準能給那慕青雪添堵。
到時候把人逼走了,祁向東做錯了事,肯定也不敢說些甚麼,自己護他這麼一護,他定然趕感激。到時候回去在他爸面前美言幾句,自己既除了眼中釘,又攀了高枝,這豈不是一箭雙鵰?
祁部長雖然不知道他心裡的彎彎道道,聽他這樣說,哼了一聲:“那就謝謝你了。不過,你不用對他特殊照顧,他就是來打下手、吃一吃苦頭的,甚麼重活髒活都給他幹,要是敢偷懶,你就替我揍他。”
說罷,又瞪了祁向東一眼,轉身大步走了。
“哈哈哈,祁部長這是刀子嘴豆腐心啊!” 劉科長打了個哈哈,伸手想攬祁向東的肩,“走走走,帶你去看精密車間,乾淨得很,保準合你心意。”
祁向東本就不耐煩,被他一攬,牛脾氣剛要上來,眼角餘光卻瞥見個高大身影急匆匆進了辦公樓。
那不是昨天在王府井,跟在那個漂亮女同志身邊的那個男的嗎?
他也在這兒?
那豈不是有可能再見到那個女同志?
祁向東心裡咯噔一下,剛冒上來的火氣瞬間消了,反倒莫名來了精神,腰桿都直了些,腳步也跟著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