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假期結束後的第一天,林凡早早到了辦公室。
走廊裡還殘留著假期特有的安靜,偶爾有一兩個同事走過,互相道一聲“新年好”。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剛擦過的玻璃上,明晃晃的。
林凡把辦公室簡單收拾了一下,開啟電腦,開始看假期積壓的郵件。
大多是些禮節性的拜年資訊,他一一回復了。有幾份是省廳發的通知,他掃了一眼,暫時沒有特別緊急的。還有一封是張濤發的,只有一句話:
“開年第一天,有空來一趟。”
他看了看時間,九點一刻。拿起電話,給張濤辦公室打了過去。
“張局,我現在方便過去嗎?”
“來吧。”
張濤的辦公室還是老樣子,桌上堆滿了檔案,電腦開著,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他看到林凡進來,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
“假期怎麼樣?”張濤問。
“還行。回老家待了幾天。”林凡說,“您呢?”
“沒閒著。”張濤靠在椅背上,“省裡那邊,開了幾個會。有個事,得跟你說一聲。”
林凡坐直了身子。
“今年省裡的數字化試點,要搞‘賽馬’。”張濤看著他,“不是誰達標就行,是比誰跑得快、做得好。做得好的,明年資源傾斜;做得不好的,可能要調整。”
林凡愣了一下。
“賽馬”這個詞,他不是第一次聽到。但落到自己頭上,感覺還是不一樣。
“南江是先行試點,不能落在後面。”張濤的語氣很平靜,但話裡的分量很重,“你們那個感測器選型定了,接下來就是跑資料。AI巡檢那邊,要把對比分析做紮實。BIM標準,也得抓緊。”
“我明白。”林凡說。
張濤點點頭,沒再多說。
從張濤辦公室出來,林凡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明晃晃的陽光。
壓力是有的。但奇怪的是,他心裡反而有一種踏實。
知道要往哪裡跑,比不知道往哪裡跑,強多了。
回到辦公室,剛坐下,門就被敲響了。
進來的是周凱。
“林工,新年好。”周凱笑著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
“周主任,新年好。”林凡站起來,給他讓座。
周凱沒坐,只是把資料夾放在桌上:“這是今年局辦的工作計劃草案,涉及到你們總工辦的部分,我圈出來了。你先看看,有甚麼需要調整的,隨時跟我說。”
林凡翻開看了一眼。圈出來的部分,正是年前周凱提過的那個“綜合性方案”。
“這個方案,我和張局也彙報過。”周凱看著他,“他的意思是,可以往前推一推。畢竟今年省裡要搞‘賽馬’,咱們得拿出點有分量的東西。”
林凡點點頭,沒說話。
周凱看了他一眼,又笑了笑:“林工,我知道你心裡有顧慮。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先邁一步。”
他說完,拍了拍林凡的肩膀,轉身走了。
林凡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份工作計劃草案。
周凱的話,每一句都對。但每一句後面,都還有一層意思。
他想起張懷民說的:“你得先想清楚,你自己要去哪兒。想清楚了,再看他遞的東西,是幫你往那兒走,還是把你往別處帶。”
他自己要去哪兒?
他想了一會兒,沒有答案。
但他知道,不管去哪兒,有些事是不能變的。
感測器要跑完一年完整資料。AI巡檢要和人工經驗做對比分析。BIM標準要跟設計院繼續磨。小吳那個開源方案,要繼續跟蹤。
這些,是他要去的地方。
至於周凱那條船,是不是往這些方向開的,他得看清楚再說。
下午,小吳來了。
一進門,就把一個隨身碟放在林凡桌上。
“林工,這是我假期整理的東西。您有空看看。”
林凡插上隨身碟,開啟。是一份詳細的彙報材料,裡面列著開源方案近三年的使用者名稱單、使用者反饋、技術更新記錄,還有一份他自己做的優缺點對比。
“做得很細。”林凡看完,抬起頭,“有甚麼想法?”
小吳在他對面坐下,斟酌著說:“我覺得,這個方向可以再推一推。不是現在定,是繼續跟蹤。再觀察半年,看看他們的技術更新頻率,看看使用者反饋的穩定性,再看看我們自己的需求是不是真的匹配。”
林凡看著他。
小吳說完了,有些緊張地等著。
“就這些?”
小吳想了想,又說:“還有,我聯絡了另外兩家也在用類似方案的單位,想找機會去看看。不是考察供應商,就是想看看他們是怎麼用的,有甚麼坑。這個……可以嗎?”
林凡點了點頭。
“可以。”
小吳眼睛亮了一下,又有些不確定:“那,我就按這個方向繼續跟?”
“你覺得呢?”
小吳愣了一下,然後說:“我覺得,可以跟。”
林凡笑了笑。
“那就跟。”
小吳走了之後,林凡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漸漸西斜的陽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在張懷民面前提出不同意見時的場景。那時他也是這樣,說完之後,緊張地等著張懷民的回應。
張懷民沒說甚麼,只是讓他去做。
後來他才知道,那就是最大的信任。
窗外,陽光慢慢變暗。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他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周凱留下的工作計劃草案。
還沒想清楚的事,就先放著。
但那些想清楚了的,得一步一步往前走。
回到家,蘇曉正在廚房忙活。孩子在客廳的地墊上玩,看到他進來,抬起頭,咿咿呀呀地叫了兩聲。
林凡換了鞋,走過去,蹲下來看著他。
小傢伙瞪著眼睛,伸手要抓他的臉。
他躲了一下,又湊過去。孩子咯咯地笑起來。
蘇曉從廚房探出頭:“回來了?馬上開飯。”
林凡站起來,走進廚房,站在她旁邊。
“今天怎麼樣?”蘇曉問。
“還行。”林凡想了想,“周凱那事,還沒想清楚。張濤說今年要搞‘賽馬’,壓力不小。”
蘇曉沒說話,繼續炒菜。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問:“周凱那事,你想好了嗎?”
林凡搖搖頭:“沒有。”
“那你想往哪個方向走?”
林凡愣了一下。這個問題,和今天下午自己問自己的那個問題,一模一樣。
他想了一會兒,說:“我想把感測器那套資料跑完。想把AI巡檢和人工經驗做個對比。想把BIM標準推下去。想讓小吳他們幾個,都能自己往前走。”
蘇曉點點頭,關了火,把菜盛出來。
“聽你這麼說,好像也沒那麼複雜。”
林凡看著她。
她把菜端到餐桌上,回頭說:“你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就行了。至於那條船往哪兒開,慢慢看唄。”
林凡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在餐桌前忙碌的背影。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城市的燈火,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她身上。
他忽然覺得,沒那麼複雜了。
吃飯的時候,孩子在嬰兒椅裡揮舞著小手,蘇曉在旁邊喂他。林凡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張懷民說的那句話:“你該過河了。”
他不知道對岸有甚麼。
但他知道,不管有甚麼,他都會過去。
因為那些想清楚的事,得一步一步往前走。
因為身後,有蘇曉,有孩子,有小吳他們,有那些在路上跑著、在路上守著的人。
窗外,夜色溫柔。
新的一年,就這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