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年第一次專班例會,定在週四下午。
林凡提前十分鐘到會議室,發現人已經到齊了。小吳坐在投影儀旁邊,面前攤著一疊材料;養護科那個副科長在和資訊中心的年輕人低聲說著甚麼;另一名骨幹正在除錯自己的膝上型電腦。
周凱沒來。他提前給林凡發了條訊息:“局辦有個會,過不去,你們開。”
林凡看了一眼,把手機收起來。
“開始吧。”他在主位坐下,看向小吳。
小吳站起來,開啟投影。螢幕上是一張表格,密密麻麻的資料,但排列得很清晰。
“先彙報感測器試點的情況。”他點著螢幕上的幾處標紅,“這是過去一個月的執行資料。這兩次掉線,是因為供電問題,我們已經協調站點解決了。這三處資料異常,後來發現是感測器安裝位置的問題,已經調整過。”
他翻到下一頁,是一張對比圖:“這是同期人工巡查的資料,和感測器資料對比下來,吻合率在百分之八十七左右。不吻合的那些,大部分是感測器敏感度高,發現了人工沒注意到的細微變化。”
他看了看林凡,又看了看在座的人:“目前看,方向是對的。但還得繼續跑,至少跑完一個完整凍融週期,才能下結論。”
林凡點點頭,沒說話。
養護科副科長接著彙報。他做的也是對比分析,但方向不同——AI巡檢和人工經驗的對比。
“城南幹線站那三個月的資料,我們重新梳理了一遍。”他開啟自己的PPT,“機器發現病害的數量是人工的一點八倍,但誤報率也高。需要人工複核的,佔了將近四成。”
他指著螢幕上的幾張現場照片:“這幾處,機器報了,人工也報了,但人工判斷可以再觀察,機器直接建議維修。還有這幾處,機器沒報,人工報了,後來證明人工是對的。”
他合上筆記本,看向林凡:“初步結論是,機器和人工,各有各的長處。機器擅長髮現,人工擅長判斷。結合起來,效果最好。”
林凡還是點點頭,沒說話。
資訊中心的年輕人第三個彙報。他做的是資料儲存方案,PPT做得有些稚嫩,但內容很紮實。
“我們調研了三種方案,最後選了這個。”他指著架構圖,“優點是完全自主可控,資料都在我們自己手裡。缺點是前期投入稍微大一點,需要買兩臺伺服器。”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但這個方案,以後接甚麼系統都方便,不會被任何一家供應商綁死。”
林凡聽到這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有些緊張,但還是繼續說:“初稿已經出來了,正在徵求各方意見。如果大家覺得方向沒問題,我們就繼續往下推。”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林凡掃了一眼在座的人。
小吳低著頭在看自己的筆記,養護科副科長在等他說話,資訊中心的年輕人還在緊張地等著他的回應。
他忽然發現,這幾個人,都已經不是去年那幾個人了。
小吳不再需要他一句一句帶著走,養護科副科長學會了追問“為甚麼”,資訊中心的年輕人敢在會上提問題、敢自己拿方案。
他們都在往前走。
“行。”林凡說,“按這個方向繼續推。有甚麼問題,隨時溝通。”
他站起來,收拾東西準備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對了,小吳那個開源方案的思路,繼續跟蹤。有新的進展,及時通報大家。”
小吳眼睛亮了一下,用力點了點頭。
散會後,林凡在走廊裡遇到了周凱。
周凱剛從局辦的會議室出來,看到他,笑著走過來:“會開完了?”
“剛結束。”林凡站住。
“怎麼樣?大家狀態還行?”
“還行。”林凡說,“該推的事,都在推。”
周凱點點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林工,上次提的那個方案,你再考慮考慮。今年省裡要搞‘賽馬’,咱們得拿出點有分量的東西。”
林凡看著他,沒說話。
周凱又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行,你先忙。回頭聊。”
他走了。
林凡站在走廊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他想起張懷民那句話:“你得先想清楚,你自己要去哪兒。”
他想清楚了。
他不是不去那條船。他是要先看看,那條船往哪兒開。
如果方向對,上船也無妨。如果方向不對,寧願自己劃,也不上。
他轉身走回辦公室,在桌上的工作計劃上,又加了一行字:
——不管跟誰合作,感測器要跑完一年完整資料
——不管誰牽頭,AI巡檢要跟人工經驗做對比
——不管方案怎麼報,BIM標準要按自己的節奏推
寫完了,他看著那幾行字,心裡有了底。
下午四點多,林凡的手機響了。
是張懷民。
“林子,開了年,感覺怎麼樣?”
林凡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明晃晃的陽光。
“還行。”他說,“事情比以前多,人也比以前多。有時候覺得,顧不過來。”
張懷民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沒說話。
“但好像,比以前踏實。”林凡又說。
“踏實就好。”張懷民的聲音慢悠悠的,“踏實了,就不怕。”
林凡沒說話。
“行了,忙你的吧。”張懷民掛了電話。
林凡把手機放下,繼續看著窗外。
陽光照在辦公桌上,照在那份工作計劃上,照在那幾行剛加上去的字上。
踏實了,就不怕。
晚上回到家,蘇曉正在給孩子餵飯。小傢伙坐在嬰兒椅裡,臉上糊得到處都是,手裡還抓著一把小勺子,努力往嘴裡送。
林凡換了鞋,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孩子看到他,咯咯笑起來,把手裡的勺子往他臉上懟。
他躲了一下,又湊過去,讓他懟了一下。勺子上的米糊蹭在他臉上,涼涼的。
蘇曉在旁邊笑:“你這是幹甚麼?”
“讓他練練手。”林凡站起來,抽了張紙擦臉。
蘇曉繼續餵飯,隨口問:“今天怎麼樣?”
“還行。”林凡想了想,“周凱那事,還沒想清楚。”
蘇曉沒說話。
“但我把今年要做的事列了一下。”林凡靠在廚房門口,“不管怎麼合作,有些事是必須做的。先把這些做了,別的邊走邊看。”
蘇曉點點頭,把最後一勺飯喂進孩子嘴裡。
“那就先把必須做的做了。”她說。
孩子吃完了,在椅子上扭來扭去,想要下來。林凡走過去,把他抱起來。小傢伙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抓著他的衣領,嘴裡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說甚麼。
蘇曉收拾著碗筷,忽然說了一句:
“你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知道自己要甚麼。”
林凡愣了一下。
知道自己要甚麼。
他從來沒這麼想過自己。
這些年,他只想著往前走,只想著把事情做好,只想著不讓那些信任他的人失望。他從來沒想過,這算不算“知道自己要甚麼”。
他看了看蘇曉。
她正低著頭洗碗,好像只是隨口說了一句很平常的話。
但林凡知道,這句話不平常。
因為她說的是真的。
他真的知道自己要甚麼。
他要的不是別的,就是這些——把事做成,把人帶好,讓那些跟著他的人,幾年之後回頭看,覺得沒白跟。
這就是他要的。
他一直都知道。
窗外的天黑了。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林凡抱著孩子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光。
他知道,這一年,才剛剛開始。
但他不著急。
因為那些該做的事,已經列在那裡了。
一步一步往前走,總會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