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局裡已經沒甚麼人了。
走廊裡空蕩蕩的,偶爾有一兩個值班的同事走過,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林凡的辦公室門開著,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堆滿檔案的桌面上。
他正在整理這一年留下的東西。
不是正式的歸檔,就是自己看看。哪些事做完了,哪些事還懸著,哪些事需要明年接著推。一年到頭,總得有個數。
小吳的感測器選型報告,已經定稿了。最後選的是那家開源方案的公司。不是技術最好的,但小吳那句話說到了點子上:“養護工最怕的,不是東西不好用,是東西用著用著沒人管了。”
林凡在這份報告上批了兩個字:同意。
AI巡檢的資料分析,也有了初步結果。城南幹線站那三個月的資料對比顯示,機器發現病害的數量是人工的一點八倍,但誤報率也高,需要人工複核的佔了將近四成。老周說得對:機器看的是“標準”,人看的是“火候”。兩者結合起來,才是正路。
BIM介面的標準草案,第一稿出來了。設計院那邊配合得還行,資訊中心的年輕人也出了不少力。林凡看完,提了三條修改意見,發回去讓他們接著磨。
還有小吳那個開源方案的思路,他讓繼續跟蹤。不是現在定,是再看一段時間。有些事,急不得。
他列完這些,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樓下的院子裡,有人在往車上搬東西,大概是準備回老家過年的同事。
他看著那份清單,忽然想,是不是還有甚麼,沒列上去?
他拿起筆,在空白處又寫了幾行:
——BIM標準,設計院那邊還在磨,明年得再推一把
——小吳那個開源方案,到底值不值得試,還沒想清楚
——周凱的事,還懸著
他寫完了,看著那幾行字。
原來還有這麼多沒做完的。
但他心裡沒有焦慮,反而有一種奇怪的踏實。
因為這些沒做完的,就是明年要走的那些路。
臘月二十九,林凡帶著蘇曉和孩子,回老家過年。
一路上,孩子在後座的安全座椅裡睡得很香,蘇曉靠在他肩上,也迷迷糊糊地打盹。林凡開著車,偶爾從後視鏡裡看一眼後座,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滿足。
父母早早就在門口等著了。
車剛停穩,母親就迎上來,一把接過孩子,嘴裡唸叨著“讓奶奶看看,又長大了”。父親站在旁邊,臉上帶著笑,但沒往前湊,只是看著。
林凡拎著大包小包往屋裡走,路過父親身邊時,叫了一聲“爸”。
父親點點頭,接過他手裡最沉的那個包,甚麼也沒說。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
母親不停地往林凡碗裡夾菜,嘴裡唸叨著“在外頭肯定吃不好”“瘦了”“得多吃點”。父親話不多,只是偶爾問一句“工作還順吧”,林凡說“還行”,他就點點頭,不再問了。
蘇曉在旁邊陪著母親說話,孩子在嬰兒椅裡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手。窗外的鞭炮聲遠遠近近地響著,電視裡放著春晚的彩排花絮。
林凡坐在這一屋子的熱鬧裡,忽然有一種恍惚的感覺。
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坐在這裡,吃著母親做的飯,聽著父親偶爾的問話。那時他覺得這很平常,沒甚麼特別的。
現在他知道,這種平常,是多麼不容易。
飯後,父親抱著孫子在院子裡曬太陽。
冬日下午的陽光淡淡的,但照在身上還是暖的。孩子在他懷裡睡著了,小臉埋在棉襖裡,呼吸均勻。父親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坐著,偶爾低頭看一眼,臉上有一種林凡從來沒見過的滿足。
林凡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沒有過去打擾。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親也是這樣抱著他。那時候父親還年輕,背挺得很直,走路帶風。現在父親老了,頭髮白了不少,背也彎了些,但抱著孫子的手,還是那麼穩。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親那一代人,也是這樣過來的。他們修過路,蓋過房,養過孩子,盼過孫子。他們把能給的都給了,然後退到後頭,看著下一代繼續往前走。
就像張懷民。
也像眼前這個抱著孫子的老人。
年三十下午,林凡抽空去了一趟張懷民家。
老人正在院子裡曬太陽,面前放著那幾盆蘭花。看到林凡進來,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嘴上還是說:“大年三十的,不在家陪著,跑我這兒來幹甚麼?”
林凡在他旁邊坐下,遞了根菸。張懷民接過去,沒點,只是夾在手裡。
“身體怎麼樣?”
“還行。”張懷民說,“就是沒以前有勁了,走幾步就想歇著。”
林凡看著他。老人確實比出院時好多了,但還是瘦,臉上的肉沒長回來,顴骨顯得有點高。
“張凱呢?”
“回他媳婦孃家了。我讓他去,不用管我。”張懷民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看天,“一個人清靜清靜,挺好。”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張懷民忽然問:“你爸身體怎麼樣?”
“還行。就是老樣子。”
“嗯。”張懷民點點頭,“你爸比我大兩歲,也得注意身體。”
林凡想說點甚麼,又覺得說甚麼都不對。他只是坐在那裡,陪著老人曬太陽。
陽光慢慢西斜,院子裡的影子越拉越長。
張懷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行了,回去吧。大年三十的,別在這兒耗著。”
林凡也站起來,看著他。
“張叔,過了年我再來看你。”
張懷民點點頭,轉身往屋裡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說了一句:
“明年春天,我這蘭花應該能開。”
林凡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到時候我來看。”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確實是笑。然後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林凡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門慢慢關上。
他知道,張懷民說的不是蘭花。
他說的是,明年春天,他應該還在。
除夕夜。
窗外,鞭炮聲此起彼伏。電視裡放著春晚,母親和蘇曉坐在沙發上邊看邊聊,父親在旁邊逗著孫子。孩子在爺爺懷裡咯咯地笑,小手到處亂抓。
林凡坐在餐桌旁,看著這一屋子的熱鬧。
手機響了。是張濤。
“林凡,新年好。”
“張局,新年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張濤說:“明年可能會有些變化,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林凡沒問甚麼變化。他知道,張濤想說的時候會說,不想說的時候,問也沒用。
“省裡對數字化試點的要求更高了,可能要跟其他地市比一比,誰做得更快、更好、更有特色。”張濤頓了頓,“南江是先行試點,不能落在後面。”
“我明白。”
“行了,不說這個了。大過年的,好好陪家人。”張濤掛了電話。
林凡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此起彼伏的煙花。
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開,照亮一小片天,然後熄滅。
他想,這一年,也就這樣過去了。
像那些煙花,亮過,滅過,但畢竟亮過。
零點快到了。窗外的鞭炮聲忽然密集起來。
蘇曉抱著孩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孩子已經困了,眼睛半閉著,小手還抓著蘇曉的衣角。
“想甚麼呢?”蘇曉問。
“沒甚麼。”林凡看著她,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就是覺得,這樣挺好的。”
蘇曉沒說話,只是把頭靠在他肩上。
窗外,煙花還在不停地炸開。
新的一年,就要來了。
林凡不知道明年會怎樣。不知道周凱那件事最後會怎麼收場,不知道小吳那個開源方案值不值得試,不知道省裡的要求會高到甚麼程度,不知道張懷民那幾盆蘭花,明年春天能不能真的開。
但他知道,不管明年怎樣,他都會往前走。
因為那些沒做完的事,就是明年要走的那些路。
因為父親那一代人,也是這樣走過來的。
因為他身後,有蘇曉,有孩子,有小吳他們,有那些還在路上跑著、還在養護站裡守著的人。
零點已過。
新的一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