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局長的電話,是在第二天上午打來的。
林凡正在辦公室整理資料,手機震動,螢幕上顯示“周副局長”。
他深吸一口氣,接起來。
“周局。”
“小林啊,”周副局長的聲音聽起來很輕鬆,“在忙呢?”
“還好。周局有甚麼指示?”
“沒甚麼指示,就是關心一下你們工作組。”周副局長說,“聽說盤龍鄉的整改,遇到點困難?”
“是。”林凡如實說,“檢測發現一些問題,需要返工。但鄉里說資金困難。”
“資金困難……確實是個問題。”周副局長頓了頓,“基層有基層的難處。盤龍鄉的情況,我瞭解。去年剛修的路,今年就要返工,鄉里確實有情緒,也有壓力。”
“我理解。但安全問題不能妥協。”
“那是當然。”周副局長話鋒一轉,“不過小林啊,工作要講方法。基層幹部不容易,我們要多體諒,多支援。有時候,太較真了,反而會把事情搞僵。”
林凡聽明白了。這是委婉的批評。
“周局,我們不是較真,是按規範辦事。”
“規範是死的,人是活的。”周副局長的聲音淡了些,“小林,你還年輕,有衝勁是好事。但也要學會審時度勢。盤龍鄉這個事,鬧大了對誰都不好。鄉里有意見,施工隊有意見,甚至……縣裡領導也會有看法。”
這話說得很重了。
“周局,”林凡說,“我不明白。發現問題,督促整改,這是我們的職責。如果因為怕有意見,就放任隱患存在,那才是失職。”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林凡,”周副局長的語氣正式起來,“我跟你談,是以一個老同志的身份,提醒你注意工作方法。盤龍鄉的問題,不是非黑即白。你堅持原則沒錯,但也要考慮實際情況,考慮大局。”
“甚麼是大局?”
“穩定是大局。”周副局長說,“基層的穩定,專案的穩定,人心的穩定。你把一個鄉長逼得太緊,把施工隊逼得太狠,他們會反彈。到時候,工作更難開展。”
他頓了頓:“我的建議是:適當放寬要求。加固處理,只要保證安全就行。給鄉里一個臺階下,也給你自己一個緩衝。”
“如果加固處理不行呢?”
“你都沒試,怎麼知道不行?”周副局長說,“讓檢測公司出個加固方案,技術上可行,費用也省。各方都能接受。”
“可是……”
“沒甚麼可是。”周副局長打斷他,“林凡,我是為你好。這個事,到此為止。你按加固方案監督執行,兩個月後驗收。完成任務,你好我好大家好。”
說完,他掛了電話。
林凡握著手機,站在窗前。
窗外陽光明媚,但他的心,卻一點點沉下去。
周副局長的意思很明白:到此為止。不要再深究,不要再堅持,按他們的意思辦。
如果他不聽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不聽,可能會面臨更直接的壓力。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張懷民。
“周局給你打電話了?”
“嗯。”
“說甚麼了?”
林凡複述了一遍。
張懷民聽完,嘆了口氣。
“意料之中。”他說,“小林,現在你有兩個選擇。第一,聽周局的,按加固方案辦。這樣,壓力小了,工作完成了,大家都滿意。第二,繼續堅持,要求返工。這樣,你會得罪周局,甚至得罪更上面的人。”
“張科長,您覺得我該怎麼選?”
“我不能替你選。”張懷民說,“我只能告訴你兩個選擇的後果。選第一,你可能會失去一些東西——原則,良心,還有……對自己的尊重。但你會得到一些東西——安穩,順遂,也許還有……進步的機會。選第二,你會保住那些東西,但可能會失去更多——領導的信任,同事的支援,甚至……你的位置。”
他說得很直接,很殘酷。
林凡沉默了。
“張科長,”他問,“如果換作是您,您會怎麼選?”
電話那頭,張懷民笑了。
“我?我老了,無所謂了。但你還年輕。你的選擇,會影響你未來的路。”
“所以您建議我選第一?”
“不。”張懷民說,“我建議你……聽聽自己心裡的聲音。問問自己:當初為甚麼要接這個工作?為甚麼要堅持到現在?是為了完成任務,還是為了……別的甚麼?”
林凡握著電話,久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自己剛來縣裡的時候,那種想把每件事都做好的衝動。
想起在劉家坳修路時,村民們臉上的笑容。
想起那兩個死去的司機,想起葬禮上老人渾濁的眼淚。
想起自己說過的話:“讓每一條路都安全。”
這些,不是空話。
是他心裡,真正在意的東西。
“張科長,”他說,“我選第二。”
電話那頭,張懷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好。那我陪你。”
“您……”
“我說過,要陪你走到最後。”張懷民說,“現在,時候到了。”
掛了電話,林凡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
陽光透過玻璃,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些檢測報告上,照在賬目影印件上。
那些資料,那些圖表,那些證據,都在那裡。
靜靜地,等著他做出決定。
他知道,一旦決定堅持,就沒有回頭路了。
但他不後悔。
因為他知道,有些路,必須走。
有些事,必須做。
有些人,必須面對。
不管結果如何。
下午,林凡把工作組成員叫到一起。
小陳,小李,趙老闆,鄭科長,都到了。
“今天叫大家來,是要說一件事。”林凡開門見山,“盤龍鄉的整改,檢測結果出來了,需要返工。但鄉里資金困難,上面……也有壓力,希望我們按加固方案處理。”
他頓了頓:“我決定,堅持要求返工。”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看著他。
“林組長,”小陳先開口,“我們支援你。”
“對。”小李說,“檢測報告擺在那裡,返工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趙老闆搓著手:“俺是個粗人,但俺知道,路修不好,是要出事的。俺支援你。”
鄭科長推了推眼鏡:“從技術角度,返工是必要的。從紀律角度,隱瞞問題是不允許的。我支援。”
林凡看著他們,心裡一暖。
“但是,”他說,“堅持返工,可能會給我們帶來壓力,甚至……麻煩。大家要有心理準備。”
“怕甚麼。”小陳說,“我們按規範辦事,有理有據。”
“就是。”小李說,“大不了,這個工作組不幹了。”
“別說氣話。”林凡說,“工作還要繼續。只是……方式可能要調整。”
“怎麼調整?”
“明著不行,就暗著來。”林凡說,“返工的要求,我們正式發函。但函件內容,要寫得專業,寫得客觀,不給人抓把柄。現場監督,我們照常去,但要注意方式,不激化矛盾。最重要的是——所有證據,所有記錄,都要儲存好。這是我們最後的防線。”
“好。”大家點頭。
“還有一件事。”林凡看向鄭科長,“鄭科長,你是紀委的。如果……如果到時候有人找我們麻煩,可能需要你……”
“我明白。”鄭科長說,“該說的話,我會說。該做的事,我會做。”
“謝謝。”
散會後,林凡開始擬函。
返工要求函。
寫得很仔細:依據檢測報告第幾條,哪段路甚麼問題,為甚麼必須返工,技術依據是甚麼,規範要求是甚麼。
不指責,不猜測,就事論事。
但態度堅決:必須返工,沒有商量餘地。
函件發出去後,林凡給魯大山打了個電話。
“魯鄉長,返工要求函收到了吧?”
“收到了。”魯大山的聲音很冷,“林組長,你這是……要把事情做絕啊。”
“魯鄉長,不是我要做絕,是事實擺在那裡。”
“好,好。”魯大山說,“既然你這麼堅持,那我也沒甚麼好說的。不過林組長,我提醒你一句:在基層,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你把路堵死了,對你沒好處。”
“謝謝提醒。”林凡說,“但我相信,把路修好,對大家都有好處。”
掛了電話,林凡知道,和盤龍鄉的關係,徹底僵了。
接下來,就是等待。
等待對方的反擊。
等待壓力的到來。
等待……未知的結果。
但他已經準備好了。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
有工作組,有張懷民,有那些支援他的人。
還有……他心裡那點不能丟的東西。
那點東西,叫原則。
叫良心。
叫責任。
窗外,天色漸晚。
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
很美。
但風暴,就要來了。
林凡收拾好東西,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
堅定。
從容。
因為,他知道。
有些路,必須一個人走。
有些事,必須一個人扛。
但他不怕。
因為,他是林凡。
是那個,永遠不會放棄的林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