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測公司進場了。
兩輛白色的工程車,車身上印著“大地檢測”的字樣。裝置很專業:地質雷達、取芯機、強度回彈儀,還有幾個穿著反光背心的技術員。
魯大山親自在現場指揮,黃副鄉長跑前跑後,施工隊老闆陪著笑臉。
“林組長,”魯大山說,“你看,我們鄉里是真心要整改的。請的是全縣最好的檢測公司。”
林凡看著那些裝置,點點頭:“開始吧。”
地質雷達沿著路面緩緩移動,螢幕上顯示出地下的剖面影象。技術員盯著螢幕,不時標記可疑區域。
第一段,沒問題。
第二段,沒問題。
第三段……螢幕上出現了一個陰影區。
“這裡,”技術員指著螢幕,“下面有空洞,大概直徑一米,深度半米。”
“標記。”林凡說。
黃副鄉長臉色變了變,但沒說話。
繼續檢測。
一公里長的整改路段,地質雷達掃出了三個空洞,五個鬆散區。
“比預想的多。”小陳低聲說。
林凡沒說話。他看著那些標記點,在心裡勾勒出一幅圖:一條看似平整的路,下面卻千瘡百孔。
像這個工程的本質。
“取芯吧。”他對技術員說。
取芯機轟鳴著,在路面上鑽出一個圓柱形的孔。取出的芯樣,能直觀看到路面各層的結構。
第一個芯樣,看起來正常:面層完整,基層密實。
第二個芯樣,問題出現了:面層和基層之間,有縫隙。
第三個芯樣,更明顯:基層鬆散,像沒壓實。
“這些地方,”技術員說,“必須重新處理。不然,通車後很快就會出現問題。”
魯大山擦著汗:“重新處理……要多少錢?”
“看面積。”技術員估算了一下,“大概……二十萬左右。”
二十萬。
對盤龍鄉來說,不是小數目。
“魯鄉長,”林凡說,“現在不是錢的問題,是安全的問題。”
“我知道,我知道。”魯大山說,“但鄉里……實在拿不出這麼多錢。”
“那之前申請的六十萬整改資金呢?”
“那筆錢……已經用了大半了。”魯大山聲音更低,“材料、人工、裝置租賃……都花出去了。”
林凡看著他:“魯鄉長,錢花在哪裡,要有賬。工作組有權調閱資金使用情況。”
魯大山的臉色白了白。
“賬……賬目都在財政所。我可以讓他們整理。”
“明天上午,我們要看到。”林凡說,“包括所有的合同、發票、付款憑證。”
“好……好。”
檢測持續了一整天。
結束時,技術員出具了初步報告:需重新處理的路段佔總長度的百分之三十。建議立即停工,全面返工。
報告一式三份,一份給鄉政府,一份給工作組,一份檢測公司留存。
回縣城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許久,小陳說:“林組長,百分之三十……這已經不是小修小補了,幾乎是重做。”
“我知道。”林凡說。
“那他們……會做嗎?”
“看魯大山怎麼選擇。”林凡說,“也看……上面怎麼決定。”
他說的“上面”,小陳聽懂了。
“那我們怎麼辦?”
“等。”林凡說,“等他們的反應,等賬目,等下一步。”
晚上,林凡在辦公室整理今天的檢測報告。
手機響了,是張懷民。
“檢測結果出來了?”
“出來了。百分之三十需要返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小林,”張懷民說,“這件事……可能要鬧大了。”
“我知道。”
“你做好準備了嗎?”
“準備甚麼?”
“準備……承受壓力。”張懷民說,“如果真讓他們返工,涉及的錢,涉及的人,涉及的……面子,都不是小事。會有人來找你,會有人給你施壓,會有人……說你不懂事。”
林凡握著手機,手指緊了緊。
“張科長,”他說,“如果我錯了,我願意承擔責任。但檢測結果擺在那裡,空洞、鬆散區、不合格的芯樣,都是事實。我不能裝作沒看見。”
張懷民嘆了口氣。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提醒你,做好準備。風暴要來了。”
掛了電話,林凡站在窗前。
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
但他心裡,卻像壓著一塊石頭。
他知道張懷民說得對。
一旦要求返工,就觸及了某些人的利益。
那些利益,不會輕易放手。
他們會反擊。
用各種方式。
而他,必須挺住。
第二天上午,盤龍鄉的賬目送來了。
不是原件,是影印件。厚厚三大本,裝在紙箱裡。
林凡一頁一頁地翻。
材料採購合同,付款憑證,發票,銀行流水……
看起來,沒甚麼問題。
單價合理,數量匹配,手續齊全。
但直覺告訴他,不對勁。
太齊全了。
齊全得像……特意準備的。
他叫來小陳和小李。
“你們看這些賬。”他說,“有沒有甚麼問題?”
兩人看了很久。
“表面看,沒問題。”小陳說,“但有個細節……你們看付款時間。”
林凡湊過去。
付款時間,都很集中。集中在整改工程開始後的前兩週。
“一般工程付款,是按進度支付的。”小陳說,“前期付預付款,中期付進度款,完工付尾款。但他們……幾乎是在兩週內,付了百分之八十的款項。”
“這說明了甚麼?”
“說明……”小李介面,“說明他們可能急著把錢付出去。或者……錢本來就不在賬上,只是走個過場。”
林凡明白了。
如果錢只是走個過場,那實際的工程成本,可能遠低於賬面上的數字。
差價去哪了?
這才是關鍵。
但賬面上,看不出來。
“需要查資金流向。”鄭科長忽然開口,“查收款方的賬戶,查資金去向。但這需要銀行配合,需要手續。”
而工作組,沒有這個許可權。
“先把賬目收好。”林凡說,“以後可能用得上。”
下午,魯大山打來電話。
“林組長,賬目看了吧?沒問題吧?”
“還在看。”林凡說。
“那就好,那就好。”魯大山頓了頓,“林組長,關於返工的事……我們鄉里開了個會,有個想法,想跟你商量商量。”
“你說。”
“返工……成本太高,鄉里實在承擔不起。”魯大山說,“你看這樣行不行:那些有問題的地方,我們做加固處理。注漿,補強,保證強度達標。這樣既能解決問題,又能節省費用。”
“加固?”林凡說,“魯鄉長,檢測報告明確說了,那些地方必須重新處理。加固只是治標,治不了本。”
“可重新處理……真的沒錢啊。”魯大山聲音帶著懇求,“林組長,你就通融通融吧。我保證,加固一定做好,保證不出問題。”
“不行。”林凡很堅決,“必須按檢測報告的要求,重新處理。”
電話那頭沉默了。
許久,魯大山說:“林組長,你這是……要把我們逼到絕路啊。”
“魯鄉長,不是我要逼你。”林凡說,“是安全在逼你,是責任在逼你。那條路,以後要走車,要走人。如果因為省錢,留下隱患,出了事,你我都擔不起。”
“那……那我去找縣裡領導。”魯大山說,“看領導怎麼說。”
“可以。”林凡說,“我們尊重領導的意見。”
掛了電話,林凡知道,決戰要開始了。
魯大山會去找周副局長。
周副局長會去找更上面的人。
然後,壓力會一層層傳下來,傳到他這裡。
他必須扛住。
為了那條路。
為了那些要走那條路的人。
也為了……自己心裡的那點東西。
那點,不能丟的東西。
下班時,天又陰了。
要下雨了。
林凡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烏雲從西邊壓過來。
風暴要來了。
但他已經準備好了。
不管多猛烈的風暴。
他都要站直。
站穩。
因為,他是林凡。
是那個承諾過,要讓每一條路都安全的林凡。
而承諾,重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