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龍鄉的整改工程,在表面平穩中推進了一個月。
護欄基礎全部完成,邊坡注漿過半,路面修補接近尾聲。每週的進度報告準時送達,每次的材料檢測全部合格,每次的現場監督都有記錄。
一切都規範得無可挑剔。
但林凡心裡的不安,卻越來越重。
太規範了。規範得不像魯大山的作風,也不像基層工程的常態。
在基層待了這段時間,他明白一個道理:真正的工程,總會有這樣那樣的小問題。材料偶爾不合格,工序偶爾不到位,管理偶爾有疏漏。這才是常態。
而盤龍鄉的整改,完美得像教科書。
這本身就是問題。
週三上午,林凡正在辦公室看檔案,手機突然響了。
是黃副鄉長,聲音急促:“林組長,出事了!”
“甚麼事?”
“工地……工地有個工人摔傷了!”
林凡心裡一緊:“嚴重嗎?送醫院沒有?”
“送去了,鄉衛生院。傷得不重,就是腳崴了。但……但施工隊現在鬧起來了,說要停工!”
“我馬上過來。”
林凡叫上小陳,立刻出發。
路上,小陳說:“林組長,一個工人崴腳,在工地很常見。黃副鄉長這麼緊張,是不是……”
“是不是有別的隱情。”林凡接上話,“我也這麼想。”
到了盤龍鄉衛生院,院子裡圍了一群人。有施工隊的工人,有鄉里的幹部,吵吵嚷嚷。
黃副鄉長看見林凡,像看見救星一樣跑過來:“林組長,你可來了!”
“傷者呢?”
“在裡面,醫生在處理。”黃副鄉長擦著汗,“就是腳崴了,拍片了,沒骨折。但施工隊老闆不依不饒,說要賠償,要追責,不然就停工。”
“事故原因查清楚了嗎?”
“查了。”黃副鄉長說,“那個工人……是在搬運模板的時候,踩到坑裡崴的腳。”
“坑?甚麼坑?”
“就是……就是路面上的一個小坑。”黃副鄉長眼神躲閃,“可能是之前施工留下的。”
林凡盯著他:“黃副鄉長,說實話。”
黃副鄉長低下頭,聲音更小了:“是……是路基下面的一個空洞。之前沒發現,今天模板車壓過去,路面塌了一塊,工人沒注意,踩進去了。”
林凡的心沉了下去。
路基空洞。
這正是他最擔心的問題——表面修補得再好,下面的基礎不實,一切都是空談。
“帶我去現場。”他說。
工地已經停工了。工人們三三兩兩地站著,議論紛紛。施工隊老闆是個矮胖的中年人,看見林凡,立刻走過來。
“林組長!你們工作組監督的工程,出這種安全事故!你們要負責!”他嗓門很大。
“事故原因還在調查。”林凡平靜地說,“如果是我們的責任,我們一定承擔。但如果是施工方的責任……”
“我們的責任?”老闆提高聲音,“我們是按你們的要求施工的!模板、材料、工序,哪樣不是你們說了算?現在出事了,想推給我們?”
“你先別激動。”林凡說,“我們先看現場。”
事故點在一段剛修補完的路面上。那裡有一個臉盆大的坑,坑不深,但能看見下面黑乎乎的空洞。
林凡蹲下,用手電筒往裡照。
空洞大概有半米深,直徑一米左右。洞壁是鬆散的砂石,沒有水泥漿的痕跡。
“這裡之前是甚麼情況?”他問。
黃副鄉長拿出施工記錄:“這裡……是原來的一個裂縫段。我們按方案,鑿開裂縫,重新澆築了混凝土。”
“鑿開多深?”
“二十公分。”
“下面的路基處理了嗎?”
“處理了……吧?”黃副鄉長看向施工隊老闆。
老闆支吾著:“當時……當時監理說,下面看起來沒問題,就沒處理。”
“監理是誰?”
“是……是鄉里請的臨時監理,老王。”
“他人呢?”
“今天沒來。”黃副鄉長說,“請假了。”
林凡站起來,環視工地。
工人們都看著他。那些眼神裡,有好奇,有不安,也有……一絲嘲諷。
彷彿在說:看吧,你們這些當官的,就知道指手畫腳,真出事了,又能怎樣?
“黃副鄉長,”林凡說,“第一,立即安排人,對這個空洞進行檢測,弄清楚範圍有多大。第二,全面排查所有已修補路段,看看還有沒有類似隱患。第三,通知施工方、監理方,下午三點在鄉政府開會,分析事故原因。”
“那……那工人那邊……”
“醫藥費鄉里先墊付,等責任劃分清楚再說。”林凡說,“但傷者的治療不能耽誤。”
“好,好。”
回縣城的路上,小陳說:“林組長,這個事故……不簡單。”
“怎麼說?”
“時間點太巧了。”小陳分析,“整改工程快結束了,突然出這麼個小事故。不大,但足夠引起注意。而且,事故原因直指工程質量——路基空洞,這恰好是我們最擔心的。”
“你的意思是……”
“可能是有人故意讓事故暴露出來。”小陳說,“不然,那個空洞在那裡,早不塌晚不塌,偏偏今天塌?”
林凡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輛黑色轎車,想起了周副局長,想起了魯大山前後態度的變化。
如果這真的是一個局,那目的是甚麼?
是為了讓工作組難堪?還是為了掩蓋更大的問題?或者……是為了逼某個結果?
他不知道。
但直覺告訴他,這件事,才剛剛開始。
下午三點,鄉政府會議室。
林凡到的時候,人已經齊了:黃副鄉長,施工隊老闆,監理老王,還有鄉里的幾個幹部。
監理老王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穿著皺巴巴的夾克,看起來老實巴交。
“王監理,”林凡開門見山,“事故發生路段,是你負責的吧?”
“是……是。”老王低著頭。
“施工記錄顯示,裂縫鑿開後,下面路基沒處理。當時你為甚麼同意繼續施工?”
“我……”老王搓著手,“我當時看了,下面……下面看起來挺結實的。而且工期緊,我想著……應該沒問題。”
“應該?”林凡提高聲音,“王監理,你是專業人員,應該知道路基空洞意味著甚麼。‘應該沒問題’,能成為理由嗎?”
老王不說話了,頭埋得更低。
“林組長,”施工隊老闆開口,“這事不能全怪老王。當時我們也是想趕進度,早點完工。再說了,就算下面有點空,上面澆築二十公分混凝土,一般也壓不塌。誰知道……”
“誰知道今天模板車就壓塌了?”林凡接過話,“這就是問題的關鍵——你們在賭。賭它不會塌,賭沒人會發現。”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
黃副鄉長輕咳一聲:“林組長,現在說這些……也解決不了問題。關鍵是,接下來怎麼辦?”
“怎麼辦?”林凡說,“第一,全面停工,全面排查。第二,對已完工部分,重新檢測評估。第三,根據排查結果,制定新的整改方案。”
“那工期……”
“工期可以延長。”林凡說,“但質量不能打折扣。安全不能打折扣。”
“那費用……”
“費用按合同辦。”林凡說,“如果是施工方的責任,該誰承擔誰承擔。”
施工隊老闆臉色變了:“林組長,你這麼說就不對了。我們是按你們的方案施工的,監理也是你們認可的。現在出問題了,全推給我們?”
“不是推給誰。”林凡看著他,“是按事實,按合同,按規矩辦。”
“規矩?”老闆冷笑,“在基層,有些規矩……不是紙面上寫的那些。”
這話裡有話。
林凡聽出來了。
但他沒有接茬。
“今天的會就到這兒。”他站起來,“黃副鄉長,你負責組織排查。施工方配合。監理方……王監理,你寫一份詳細的事故報告,明天交給我。”
“好,好。”黃副鄉長連連點頭。
走出會議室,林凡站在鄉政府院子裡。
夕陽西下,把影子拉得很長。
小陳走過來:“林組長,那個施工隊老闆,話裡有話。”
“我知道。”
“他會不會……”
“不管他。”林凡說,“我們按程式走。該停工的停工,該排查的排查。只要我們自己站得正,就不怕別人說甚麼。”
話雖這麼說,但林凡心裡明白:這件事,不會這麼簡單結束。
那個空洞,那個事故,那個老闆意味深長的話,都像一根根刺,紮在看似平靜的表面上。
而現在,刺露出來了。
接下來,會有人試圖把它按回去。
還是……拔出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做出選擇。
是裝看不見,讓這件事慢慢平息?
還是深挖下去,哪怕會觸碰到更深處的東西?
他想起張懷民的話:“有些線,不能踩。”
也想起陳菲的話:“你要保護自己。”
但他更想起那兩個死去的司機,想起葬禮上老人渾濁的眼淚,想起自己說過的話:“讓每一條路都安全。”
他深吸一口氣。
拿出手機,給張懷民打電話。
“張科長,盤龍鄉出事了。”
他把情況說了。
電話那頭,張懷民沉默了很久。
“小林,”他說,“你現在回來。我們當面說。”
“好。”
掛掉電話,林凡看向遠處。
盤龍鄉的群山,在暮色中輪廓模糊。
那條路,就在山裡。
那些問題,就在那裡。
而他,必須面對。
不管多難。
不管多險。
因為,這是他的選擇。
也是他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