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1章 第一站

2025-12-27 作者:快樂歡愉家

專項工作組的第一次現場排查,選在了距離縣城六十公里的青石鎮。

選擇這裡,是因為青石鎮在去年的“四好農村路”評比中拿了全縣第一,鎮長在經驗交流會上侃侃而談了半小時“質量就是生命”。林凡想,就從最好的地方開始。

工作組一共七個人。除了林凡,還有交通局從設計院借調來的兩個年輕技術員、公路段的老測量工、趙老闆自告奮勇來當“土專家”,以及——讓林凡有些意外——副縣長特意從紀委抽調來的一個科員,姓鄭,話不多,但每次開會記錄記得最細。

最後一位,是昨天下午才報到的:張懷民。

老科長穿著洗得發白的夾克,揹著一個磨破了邊的帆布工具包,笑呵呵地跟大家握手:“副縣長說,讓我這個退休老漢也跟著學學新技術。”

只有林凡知道,副縣長私下交代過:“張懷民在基層幹了一輩子,哪個鄉鎮的路怎麼修的,他比檔案室還清楚。有他坐鎮,你們少走彎路。”

車隊清晨出發,兩輛越野車。初秋的山裡已經有了涼意,薄霧繞在半山腰。

路上,技術員小陳興致勃勃地翻著規範手冊:“林組長,按《公路工程質量檢驗評定標準》,路基邊坡的坡度、壓實度、平整度都有明確指標,咱們今天重點測哪幾項?”

林凡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山林,沒直接回答:“到了現場,先看,先問。”

小陳愣了愣,低頭繼續翻手冊。

坐在副駕的張懷民,從上車起就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但車子每次轉彎、上下坡,他閉著眼都能說出這是哪段路,甚麼時候修的,當時誰負責。

“這段路,”車子轉過一個急彎,張懷民忽然開口,“是五年前‘村村通’攻堅的時候修的。當時為了趕進度,冬季施工,砂漿凍了,開春化凍後,好些擋牆鼓了包。後來修補過。”

開車的趙老闆佩服道:“張科長,您這記性神了!”

“不是記性好。”張懷民睜開眼,看著窗外的擋牆,“是這些路,每一條都有故事。你多看幾遍,就記住了。”

青石鎮到了。

鎮長姓馬,四十出頭,很精幹,老遠就迎上來握手:“歡迎林組長!歡迎工作組!我們青石鎮的路,隨時經得起檢查!”

會議室裡,茶水早已備好。牆上掛滿了錦旗和獎牌,最顯眼的就是那個“四好農村路示範鎮”的銅匾。

馬鎮長介紹情況,條理清晰,資料詳實:全鎮硬化路通達率百分之百,安防設施完善率百分之九十五,日常養護制度健全……

林凡安靜地聽著,偶爾在本子上記幾筆。

彙報結束,馬鎮長笑著說:“林組長,咱們是先看內業資料,還是直接去現場?”

“去現場。”林凡合上本子,“看你們最好的一條路。”

“那肯定是青石嶺環線了!”馬鎮長起身,“去年剛全線升級改造,瀝青路面,標誌標線齊全,還搞了綠化。咱們縣的‘美麗農村路’樣板,就是那段!”

車隊沿著盤山路往上開。

路確實修得漂亮。黑色的瀝青路面平整如鏡,標線嶄新潔白,沿途種了桂花樹,這個時節正開著,香氣透過車窗飄進來。每隔幾百米就有觀景平臺,木頭欄杆漆成深棕色,看起來古樸雅緻。

技術員小陳和小李一下車就忙開了。一個操作水準儀測縱坡,一個用回彈儀測混凝土強度,趙老闆拿著捲尺量排水溝尺寸,鄭科長默默拍照。

林凡沿著路邊走,看邊坡,看擋牆,看排水。

張懷民揹著手,慢悠悠地跟在後面,像在散步。

走了大概一公里,林凡停下腳步。

前面是一個彎道,外側是懸崖,內側是山體。彎道處做了加寬,設定了鋼筋混凝土防撞護欄,看起來很堅固。

但林凡的目光,落在了內側山體的邊坡上。

邊坡用六稜塊植草磚做了防護,綠草茵茵,看起來很美觀。但靠近路基的地方,有幾塊植草磚的邊緣,有細微的錯動裂縫。裂縫很細,不蹲下來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馬鎮長,”林凡指著裂縫,“這裡,去年施工的時候,邊坡動過嗎?”

馬鎮長湊過來看了看,笑道:“哎呀,林組長眼真尖。這裡原來是個小滑坡,施工的時候清理了,重新做了防護。可能是熱脹冷縮,磚塊有點位移,不影響安全。”

“原來滑坡體有多大?”林凡問。

“不大不大,就十幾方土。早就處理乾淨了。”

林凡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裂縫邊緣。縫隙裡是乾的。

他站起身,走到路邊,看著下方的懸崖。這個位置,剛好是彎道的頂點,如果內側邊坡失穩,垮塌下來的土石會直接堆到路面上,而外側就是百米深谷。

“技術規範要求,滑坡體處理後,要做深層監測。”林凡說,“這裡有監測點嗎?”

馬鎮長笑容頓了頓:“這個……當時請了地質隊的專家來看過,說穩定性沒問題,就沒設長期監測點。林組長,咱們這路是嚴格按設計施工的,設計圖紙、驗收報告都齊全。”

林凡點點頭,沒再問。

他走到正在測量的小陳身邊:“這段路的縱坡,測了多少?”

小陳看著水準儀:“目前測了五百米,最大縱坡百分之六點二,符合山區四級路標準。”

“設計圖紙上,這個彎道的半徑是多少?”

“我看看……”小陳翻出圖紙,“標註是六十米。”

林凡走回彎道處,目測了一下,忽然對趙老闆說:“老趙,你車上有繩子嗎?”

“有!”趙老闆從車裡拿出一卷尼龍繩。

“幫我個忙。”林凡把繩子一頭系在護欄柱上,另一頭自己拿著,走到彎道另一頭,把繩子拉直,貼著路面內側邊緣。

繩子在空中繃直,形成一條弦。

“小陳,測一下這條弦到路面外側邊緣的垂直距離。”林凡說。

小陳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是在現場粗略複核彎道半徑。他趕緊拿出鐳射測距儀。

測量結果很快出來:弦長三十八米,矢高四點二米。

小陳快速計算了一下,臉色變了:“林組長,這彎道的實際半徑……大概只有四十五米左右。比設計小了十五米。”

林凡鬆開繩子。

馬鎮長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可能……可能是測量誤差。”他試圖解釋,“施工的時候,都是按圖紙放的線。”

“設計半徑六十米,實際四十五米。”林凡的聲音很平靜,“這意味著,貨車轉彎時需要的離心力緩衝頻寬度不夠。如果車速稍快,或者載重偏大,容易發生側翻。”

他走到那個有裂縫的邊坡前,看著那些細密的縫隙。

“而這個位置,剛好是彎道離心力最大的地方。”他轉過頭,看著馬鎮長,“如果這裡發生滑坡,土石堆到路面,再加上彎道半徑不足,會是甚麼後果?”

馬鎮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走,繼續往前看。”林凡說。

接下來的三公里,工作組走得很慢。

又發現了幾個問題:一處排水溝被泥土淤塞,一處涵洞入口有雜物堆積,還有一段路的瀝青路面,有細微的網裂——這是基層壓實度不足的早期徵兆。

都是小問題。

但每一個小問題,都可能在某場暴雨、某次重車經過時,演變成大問題。

回到鎮政府會議室,氣氛已經不像出發時那麼輕鬆。

馬鎮長讓工作人員抱來厚厚的工程資料:招標檔案、施工合同、設計圖紙、監理日誌、驗收報告……堆滿了會議桌。

“林組長,我們青石鎮的所有專案,程式絕對規範,資料絕對齊全。”馬鎮長說,“您說的那些問題,可能……可能是後期養護沒跟上。我們一定整改!”

林凡翻開驗收報告。

報告很漂亮。建設、設計、施工、監理、鄉鎮,五方簽字蓋章,結論是“合格”。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熟悉的簽名欄。

在“質量監督單位”那一欄,簽著一個名字——那是縣交通局質檢站的老站長,去年已經退休了。

而在“建設單位專案負責人”那一欄,籤的是馬鎮長的名字。

“這條路,總造價多少?”林凡問。

“兩百八十萬。”馬鎮長說,“省裡補助一部分,縣裡配套一部分,鎮裡自籌一部分。”

“鎮裡自籌了多少?”

“八十萬。”馬鎮長頓了頓,“主要是靠群眾集資,和企業捐款。”

林凡合上報告,看向工作組的其他人:“大家說說看法。”

小陳先開口:“從技術角度,彎道半徑不足是重大安全隱患,必須整改。邊坡裂縫需要請地質專業單位重新評估。”

小李補充:“排水系統養護不到位,但屬於管理問題。”

趙老闆搓著手:“林組長,俺說句實在話。這路修得……面子功夫做得足,裡子還是有點虛。那些植草磚,好看是好看,但真要碰上大雨,不一定扛得住。”

鄭科長放下相機:“我補充一點。在彎道處,我注意到防撞護欄的螺栓,有鏽蝕痕跡。按照規範,應該做防鏽處理。”

所有人都說完了,只有張懷民還坐著,慢慢喝著茶。

“張科長,”林凡問,“您怎麼看?”

張懷民放下茶杯,笑了笑:“我老了,不懂新技術。就說個故事吧。”

他看著馬鎮長:“馬鎮長,你還記得這條路沒修之前,是甚麼樣嗎?”

馬鎮長愣了愣:“記得……是條砂石路,坑坑窪窪的,下雨天根本沒法走。”

“那你知不知道,為甚麼當年選線選在這裡?”張懷民問。

“這……規劃設計定的吧?”

“規劃是死的,人是活的。”張懷民緩緩道,“當年做選線方案,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現在這條線,沿山腰走,風景好,但工程量大,地質複雜。另一個是走山坳,路程長一點,但地質穩定,造價低。”

他頓了頓:“最後選了這條線。因為鎮裡當時想搞旅遊,覺得沿山腰走,風景好,能吸引遊客。”

馬鎮長臉色有些尷尬。

“選線定了,造價就上去了。”張懷民繼續說,“省裡補助就那麼多,超標的部分,得自己籌。鎮裡窮啊,怎麼辦?只能這裡省一點,那裡省一點。邊坡支護,原設計是錨杆框架樑,後來換成了植草磚。彎道加寬,原計劃全幅加寬,後來只加了外側。排水系統,設計是混凝土溝,後來有一段改成了土溝。”

他看著林凡:“小林,你說的問題,都對。但你可能不知道,就這條路,為了籌夠錢,馬鎮長帶著幹部,一家一家去群眾家裡做工作,去企業求捐款。他自己墊了三萬塊錢,到現在還沒報銷。”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馬鎮長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我不是說,沒錢就可以不講質量。”張懷民聲音很平和,“我是想說,在基層,很多時候,是在‘有限條件’下做‘有限選擇’。理想的設計,面對的是現實的預算、現實的工期、現實的壓力。”

他看向牆上的獎牌:“那個‘四好農村路’的牌子,對青石鎮很重要。有了它,明年就能申請更多的專案,更多的資金。鎮裡二十幾個村,還有一半的路需要改造。”

林凡沉默了。

他想起副縣長的話:“基層有基層的難處。”

現在,他第一次真切地觸控到了這種“難處”。

不是推諉,不是敷衍,而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明知道怎麼做更好,卻沒有條件做到。

“張科長,”林凡抬起頭,“您的意思是,這些問題,就不該提?”

“該提。”張懷民說,“而且要嚴肅提。但怎麼提,提了之後怎麼解決,這是學問。”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鎮政府院子裡飄揚的國旗。

“一條路,從設計到竣工,要經過多少雙手?設計院的手,施工隊的手,監理的手,鄉鎮幹部的手,驗收組的手。每雙手都有自己的難處,每雙手都留下了痕跡。”

他轉過身,看著工作組的所有人:“你們今天來,不是來找茬的,是來幫忙的。那就要想清楚:怎麼幫?是扔下一堆問題讓他們自己頭疼,還是幫他們找到解決問題的路?”

林凡看著桌上的驗收報告,看著那些熟悉的簽名。

他想起了南溝鄉那條路。想起了自己簽下的名字。

如果當時,也有人這樣來檢查,也會發現這樣那樣的問題。

那麼自己會怎麼想?是覺得“來找茬”,還是覺得“來幫忙”?

“馬鎮長。”林凡開口。

馬鎮長抬起頭,眼神複雜。

“今天發現的問題,我們會形成正式意見,反饋給鎮裡。”林凡說,“但反饋之前,我想先跟您商量幾個事。”

“您說。”

“第一,彎道半徑不足的問題,必須整改。但怎麼整改,我們可以一起研究方案。是區域性加寬,還是設定減速帶、警示標誌,或者重新設計線形?哪種方案既保證安全,又最經濟可行?”

馬鎮長眼神動了動。

“第二,邊坡裂縫,需要請專業單位評估。評估費用,工作組可以幫忙協調,從專項經費裡支出。”

“第三,排水系統養護,需要建立長效機制。這個,我們可以幫鎮裡制定一個簡單的養護手冊,培訓養護人員。”

林凡頓了頓:“最重要的是第四點:這條路,仍然是青石鎮的樣板路。存在的問題,我們共同解決。解決好了,經驗可以推廣。而不是因為存在問題,就否定整個專案,否定所有人的努力。”

馬鎮長看著林凡,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伸出手:“林組長,謝謝。”

這一次握手,很用力。

會議結束後,工作組留在鎮上吃飯。簡單的食堂工作餐,但氣氛明顯鬆快了許多。

飯後,林凡和張懷民在鎮政府院子裡散步。

秋夜的風很涼,院子裡有幾棵老桂花樹,香氣濃郁。

“張科長,今天謝謝您。”林凡說。

“謝我甚麼?”

“謝謝您讓我看到了問題的另一面。”

張懷民笑了笑:“小林,你知道在基層工作,最難的是甚麼嗎?”

“是甚麼?”

“不是解決問題,而是判斷:哪些問題是必須立刻解決的,哪些是可以緩一緩的,哪些是根本解決不了只能適應的。”張懷民說,“這個判斷,沒有教科書,只能靠經驗,靠對這片土地、這些人的瞭解。”

他停下腳步,看著林凡:“你今天做得很好。既堅持了原則,又給了出路。這就是‘較真’的學問——較真不是要把人逼到牆角,而是要一起找到更好的路。”

“但我還是擔心。”林凡說,“如果每個地方都有這樣的‘難處’,那我們的排查,最後會不會變成‘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所以啊,”張懷民拍拍他的肩,“這才是第一站。後面,你會看到各種各樣的路,各種各樣的‘難處’。有的真是窮,有的是懶,有的是壞。你得學會分辨。”

他望著遠處山巒的輪廓,聲音低沉:“修路是這樣,做人也這樣。有些彎,該轉就得轉;有些坡,該爬就得爬。但只要方向是對的,一步一步走,總能走到。”

夜風吹過,桂花簌簌落下。

林凡深吸一口氣,花香裡,似乎還有瀝青和塵土的味道。

他想起了那兩個人的葬禮,想起了老人渾濁的眼淚。

路還很長。

但至少今天,他沒有轉身離開。

而是選擇了,和他們站在一起,面對問題。

這也許就是“建設者”的第一步——不是指責黑暗,而是點亮一盞燈。

哪怕只是一盞很小的燈。

也能照亮一段路。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