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調查組成立在第二天上午。
組長是分管交通的副縣長,副組長是紀委副書記、交通局長,成員來自安監、公安、檢察,還有林凡。九個人,坐在縣政府小會議室裡,面前堆著厚厚的材料:設計圖紙、施工記錄、監理日誌、驗收報告、還有昨晚現場拍的照片。
照片很刺眼。塌方的山體,掩埋的車輛,泥濘的救援現場。還有那張,從車窗縫隙裡拍到的,已經失去生命的司機。
副縣長把照片一張張看完,放在桌上,很久沒說話。會議室裡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先說說情況。”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交通局長清了清嗓子:“初步調查,事故直接原因是連續強降雨引發古滑坡體復活。但深層原因……可能涉及設計缺陷、施工質量問題。”
“可能?”紀委副書記抬起眼皮,“我要確鑿證據。”
局長看向林凡。
林凡翻開筆記本:“第一,設計方面。南溝鄉環鄉路K12+300段,地質勘測報告標註為‘古滑坡體,建議做專項治理’。但設計圖紙上,只做了普通擋牆,且擋牆高度、基礎深度都不夠。”
他拿出設計圖紙和勘測報告,用紅筆圈出對比位置。
“第二,施工方面。”他繼續,“按設計,擋牆基礎應挖至穩定基岩,實際只挖到強風化層。牆體漿砌片石,砂漿飽滿度不足百分之六十,遠低於規範的百分之八十。這些,在施工記錄裡都有照片。”
他展示了幾張施工期的照片,是昨晚宏達公司的專案經理連夜送來的——為了自保,他們把壓箱底的材料都交出來了。照片裡,工人正在砌牆,砂漿稀薄,石頭縫隙透光。
“第三,監理方面。”林凡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監理日誌顯示,這些問題都發現了,也下發了整改通知。但整改後,沒有複查記錄。最後驗收時,監理簽字‘合格’。”
他看向坐在角落的監理公司代表,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工程師,低著頭,手在顫抖。
“第四,驗收方面。”林凡合上筆記本,“我參加了那次驗收。當時路面平整,排水通暢,外觀沒問題。但路基擋牆被邊坡植被遮擋,沒有專門檢查。這是我的失職。”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副縣長看著他:“林科長,你是在承擔責任?”
“該承擔的責任,就要承擔。”林凡說,“如果當時我能堅持挖開擋牆看看,也許就能發現問題,也許就能避免這場事故。”
“現在不是攬責任的時候。”紀委副書記說,“現在是要查清楚,問題出在哪個環節,誰該負責。”
調查持續了一週。
設計單位說,他們按規範設計,但鄉鎮為了省錢,要求簡化。
施工單位說,他們按圖施工,但監理沒嚴格要求。
監理單位說,他們發了整改通知,但施工方不配合,鄉鎮又催工期。
鄉鎮說,他們不懂技術,只能相信專業單位。
一圈下來,好像誰都有責任,又好像誰都沒責任。
只有那兩個被埋在泥石下的人,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第七天,調查組開會,形成初步結論。
副縣長念結論稿:“……設計存在缺陷,未充分考慮地質災害風險;施工質量不達標,偷工減料;監理履職不到位,流於形式;驗收把關不嚴,未能發現隱患。建議對相關單位及責任人,依法依規處理。”
“怎麼處理?”紀委副書記問。
“設計單位,罰款,通報批評。施工單位,吊銷資質,列入黑名單。監理單位,暫停執業資格,罰款。相關責任人,移交司法機關。”
“鄉鎮呢?”
副縣長頓了頓:“鄉鎮……負領導責任。鄉長行政記過,分管副鄉長免職。”
“縣交通局呢?”
所有目光看向林凡。
交通局長開口:“建設管理科監管不力,科長林凡……行政警告處分。”
林凡點點頭,沒說話。
他知道,這個處分,已經是照顧了。按照規矩,他應該負主要監管責任。
但他更知道,處分解決不了問題。
即使這些人全部被處理,那條路還是塌了,那兩個人還是死了。
而全縣,還有多少條這樣的路?還有多少個這樣的隱患?
會議結束,人們陸續離開。林凡最後走,在走廊裡被副縣長叫住。
“林凡,你留一下。”
兩人走進副縣長辦公室。副縣長關上門,指了指沙發:“坐。”
“縣長,我站著就行。”
“坐吧。”副縣長自己先坐下,點了支菸,“我知道,你對這個結果不滿意。”
林凡沒說話。
“但這是現實。”副縣長吐出一口煙,“設計、施工、監理、鄉鎮、交通局,每個環節都有問題。處理了這些人,能保證下次不出事嗎?不能。但這是制度,是規矩。出了問題,就要有人負責。”
“縣長,我在想……”林凡緩緩開口,“我們是不是太注重‘事後追責’,而忽視了‘事前預防’?”
副縣長看著他:“繼續說。”
“這次事故,每個環節都合規——設計有資質,施工有許可,監理有派駐,驗收有程式。”林凡說,“但合規不等於合格。設計單位為了拿專案,壓低報價,簡化設計。施工單位為了利潤,偷工減料。監理單位為了不得罪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鄉鎮為了政績,趕工期催進度。而我們,”他頓了頓,“為了完成考核,只看材料,不看現場。”
“你說的問題,我何嘗不知道?”副縣長掐滅煙,“但基層有基層的難處。財政緊張,專案要上;就業壓力,企業要活;考核任務,鄉鎮要完成。有時候,只能權衡,只能妥協。”
“可老百姓的生命安全,不能妥協。”林凡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一條不合格的路,可能一年不出事,兩年不出事,但總有一天會出事。到那時,再多的追責,也換不回人命。”
副縣長沉默了。他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林凡,你知道我當副縣長之前,是幹甚麼的嗎?”
“不知道。”
“我也是從交通局出去的。”副縣長說,“二十年前,我當技術員的時候,跟你一樣,較真,認死理。覺得工程質量是天大的事,誰糊弄就跟誰急。”
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後來當了科長,當了副局長,當了局長,再到副縣長。官越當越大,膽子越來越小。考慮得越來越多——上級怎麼看,同級怎麼想,下級怎麼幹。有時候明知道有問題,也只能繞著走。”
他看向林凡:“所以我佩服你。出了這麼大的事,你還敢說真話,還敢較真。但我也擔心你。這麼幹,會得罪很多人,會走得很累。”
“縣長,我不怕累。”林凡說,“就怕……就怕有一天,我也變得‘成熟’了,變得‘懂事’了,變得對問題視而不見了。”
副縣長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縣城在陽光下忙碌著。車流,人流,生機勃勃。
“林凡,我給你交個底。”他背對著林凡說,“這次事故的處理,只是開始。縣裡準備用一年時間,對全縣所有在建和已建的交通專案,進行一次全面排查。特別是山區道路、地質災害易發區的專案,一個不漏。”
林凡眼睛一亮。
“這個工作,我想交給你牽頭。”副縣長轉過身,“成立一個專項工作組,你當組長。不從局裡抽人,從全縣範圍選人——要懂技術的,敢較真的,不怕得罪人的。給你最大的許可權,誰不配合,直接向我彙報。”
“縣長,我……”
“別急著答應。”副縣長擺擺手,“這個活,比你現在的工作難十倍。要得罪人,要熬夜,要跑遍全縣每一個角落。而且,做好了是應該的,做不好,責任全是你的。你想清楚。”
林凡沒有猶豫:“縣長,我幹。”
“好。”副縣長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記住,這不是為了追責,是為了預防。把隱患找出來,把問題解決了,讓老百姓走的路,都安全。”
從縣政府出來,陽光很好。林凡站在臺階上,看著街上來往的車流。
他想起了劉家坳那條路。想起了趙老闆蹲在護面前的樣子,想起了王奶奶繡的“出入平安”,想起了村民們第一次走上新路時的笑容。
那是一條安全的路。
一條對得起良心的路。
而現在,他要讓全縣的路,都變成那樣的路。
這很難。比在劉家坳修一條路難得多。
但他願意試試。
手機響了,是趙老闆。
“林科長,聽說您要牽頭搞大排查?”
“你訊息真靈通。”
“好事啊!”趙老闆聲音興奮,“需要人手不?俺可以去幫忙!不要錢,管飯就行!”
林凡笑了:“等方案出來,我第一個找你。”
“還有,”趙老闆頓了頓,“林科長,那兩個人的葬禮,定在明天。家屬說……想請您參加。”
林凡的笑容消失了。
“好。我去。”
葬禮在第三天舉行。不是在南溝鄉,是在縣城殯儀館。來了很多人,兩個司機的家屬、朋友、同事,還有交通局、南溝鄉的人。
靈堂很樸素。兩張黑白照片,兩個年輕的面孔。一個三十出頭,一個才二十八。
家屬哭得撕心裂肺。一個老人——是那個二十八歲司機的父親,蹲在牆角,抱著頭,不出聲,只是肩膀劇烈地抖動。
林凡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這一切。
他想起調查報告上那兩個名字:張建軍,三十一歲,駕齡八年;李小龍,二十八歲,駕齡五年。都是家裡的頂樑柱,都有一個上幼兒園的孩子。
現在,頂樑柱塌了。
葬禮結束後,林凡走到家屬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他說,“是我們工作的失誤。”
家屬看著他,眼神空洞,沒有憤怒,沒有責備,只有無盡的悲傷。
“林局長,”那個蹲在牆角的老人站起來,顫巍巍地走到他面前,“俺兒子……走的時候,疼不疼?”
林凡鼻子一酸,說不出話。
“他從小就怕黑。”老人喃喃道,“小時候睡覺,都得開著燈。現在……現在躺在那麼冷的地方……”
老人的眼淚流下來,渾濁的,順著皺紋溝壑縱橫的臉。
林凡握住老人的手。手很粗糙,很涼。
“大爺,我向您保證。”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從今以後,我會用我所有的力量,讓每一條路都安全。不會再讓任何人,因為路的問題,回不了家。”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點頭。
“好。俺信你。”
從殯儀館出來,天已經黑了。林凡一個人走在街上,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手機震動,是王奶奶。
“林局長,俺聽趙老闆說了……那兩個人的事。”王奶奶聲音很輕,“您……您別太難過。您已經做得很好了。”
“王奶奶,我做得還不夠。”
“可您一直在做啊。”王奶奶說,“俺們山裡人有句話: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事是一件一件幹出來的。您還年輕,慢慢來。”
慢慢來。可那些失去生命的人,等不及。
那些走在危險路上的人,等不及。
林凡走到江邊。江水在夜色裡靜靜流淌,倒映著兩岸的燈火。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在省廳時,每天看檔案、寫材料,覺得工作就是那些。想起在劉家坳時,第一次知道,一條路能改變一個村的命運。想起回到機關後,發現有時候,堅持原則比修一條路還難。
但現在,他明白了。
不管多難,都要堅持。
因為路的那頭,是人。
是活生生的人。
是有父母、有子女、有期盼的人。
他們的安全,不能妥協。
他們的生命,不能兒戲。
夜風吹過,有些涼。林凡緊了緊外套,轉身往回走。
明天,專項工作組就要正式成立。
明天,排查工作就要開始。
明天,還有很多路要修。
不只是物理的路。
更是制度的“路”,管理的“路”,人心的“路”。
這條路,很長。
但他會一直走。
帶著劉家坳那條路的記憶,帶著那兩個逝去生命的重量,帶著所有走在路上的人的期盼。
一步一步。
認真地走。
踏實實地走。
直到每一條路,都通向平安。
直到每一個人,都能平安回家。
路燈下,他的影子很長,但很堅定。
像一條路。
在夜色裡。
向前延伸。
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