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組第二個點選在盤龍鄉。
選擇這裡，是因為和青石鎮形成了某種對照——兩個鄉鎮去年的道路建設投資差不多，但盤龍鄉沒拿到任何獎項，反而在年度考核裡被點了名：“專案管理不規範”。
出發前，張懷民特意提醒林凡：“盤龍鄉的情況比較複雜。鄉長姓魯，人送外號‘魯大炮’，脾氣直，嗓門大，但做事……有點糙。”
“怎麼個糙法？”林凡問。
“這麼說吧，”張懷民想了想，“他修路，只關心兩個事：一是通了沒有，二是花了多少錢。至於質量怎麼樣，能用幾年，他不太在意。”
車隊沿著盤山公路行駛。越往盤龍鄉方向走，路況越差。路面坑窪多了起來，有的地方明顯修補過，但補丁打得歪歪扭扭，像衣服上的補丁。
“這條路是三年前修的。”張懷民看著窗外，“當時是魯大炮親自抓的專案，號稱‘百日攻堅’。結果通車不到一年，就開始到處補。”
趙老闆開車，忍不住說：“這補得也太糊弄了。你看那個坑，就填了點碎石，沒壓實，一下雨準保又出來。”
果然，車子經過一個補丁時，顛簸得很厲害。
到了盤龍鄉政府，院子裡靜悄悄的。辦公樓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建的，外牆有些地方牆皮剝落了。
等了十幾分鍾，一個年輕幹部跑出來，有些慌張：“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魯鄉長在村裡處理點事，馬上回來。各位領導先到會議室休息。”
會議室比青石鎮的簡陋很多。桌椅老舊，牆上掛的圖表也有些泛黃了。唯一顯眼的，是正中央掛著一面錦旗，上面繡著：“為民修路，造福一方”，落款是“盤龍鄉群眾敬贈”。
又等了半小時，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大步走進來。他身材魁梧，面板黝黑，穿著沾了泥點的夾克，嗓門洪亮：“哎呀，對不住對不住！村裡兩戶人家因為宅基地的事打起來了，我去調解了一下。”
他伸出手，和林凡握手。手很有力，手掌粗糙得像砂紙。
“魯鄉長，我是林凡，專項工作組的。”
“知道知道！”魯大山使勁搖了搖手，“林組長，年輕有為啊！歡迎來盤龍鄉指導工作！”
他的熱情有些誇張，眼神在林凡臉上掃過，又掃過工作組每個人，最後在張懷民身上停了一下。
“張科長！”他眼睛一亮，“您老也來了？哎呀，您可是咱們縣交通系統的老前輩了！”
張懷民笑笑：“魯鄉長客氣了，我就是跟著學習。”
“學習甚麼呀，您來是給我們把關！”魯大山轉頭對年輕幹部喊，“小王，趕緊泡茶！用我抽屜裡那包好茶葉！”
落座後，魯大山主動介紹情況。
和青石鎮不同，他沒有準備書面材料，就是口頭說。
“我們盤龍鄉去年修了三條路：一條是鄉道升級改造，兩條是村道硬化。總長度十二公里，總投資三百二十萬。現在已經全部通車了，老百姓反映很好！”
他指著牆上的錦旗：“看，群眾都送錦旗了！”
林凡問：“魯鄉長，方便看看專案的內業資料嗎？設計圖紙、施工記錄這些。”
“沒問題！”魯大山很爽快，“小王，去檔案室把去年三個專案的資料都搬來！”
資料搬來了，三大箱。
但一開啟，問題就出來了。
設計圖紙不全，有的缺封面，有的缺簽名；施工記錄零零散散，很多關鍵工序沒有照片；監理日誌更是簡單得離譜，好幾頁就一句話：“今日施工正常”。
小陳和小李皺起了眉頭。
“魯鄉長，”林凡拿起一份施工記錄，“這份記錄顯示，路基壓實度的檢測資料，連續七天都是一模一樣的數值。這……不太符合實際吧？”
魯大山湊過來看了看，然後一拍大腿：“哎呀，這些施工隊，做事就是不認真！肯定是隨便填的！等我找他們算賬！”
他罵得很自然，但林凡注意到，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我們去現場看看吧。”林凡說。
“好！我帶你們去看我們最好的路——雙龍大道！”魯大山起身，“那可是我們盤龍鄉的門面！”
雙龍大道是鄉道升級改造段，連線鄉政府和主幹道，全長三公里。
路面看起來確實不錯，新鋪的瀝青，標線也新。
但工作組一下車，就發現了問題。
趙老闆蹲在路邊，用手摸了摸路緣石：“林組長，這路緣石安得不平，你看，高高低低的。”
小陳拿出水準儀一測，果然，相鄰兩塊路緣石的高差最大達到兩厘米，遠超規範允許的五毫米。
往前走了幾百米，小李指著排水溝：“這溝底坡度不對，是倒坡。雨水流不出去，會積在這裡。”
再往前走，問題更多：一處涵洞進出口有淤塞，一處擋牆的勾縫砂漿脫落，還有一段路的瀝青路面，有明顯的高低不平——這是基層沒處理好導致的“搓板路”。
最嚴重的問題，出現在一段下坡彎道處。
這裡的防撞護欄，竟然是直接用膨脹螺栓打在路面上的，沒有做混凝土基礎。小陳用腳輕輕一碰，護欄就晃動了。
“魯鄉長，”林凡指著護欄，“這樣的安裝方式，如果真有車輛撞上來，根本起不到防護作用。”
魯大山臉色有些不好看，但還是笑著：“這個……當時工期緊，可能施工隊圖省事了。我馬上讓他們整改！”
“這不是整改的問題。”林凡的語氣嚴肅起來，“這是根本性的施工錯誤。按規範，護欄必須有混凝土基礎，埋深要達到要求。這屬於重大安全隱患。”
魯大山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著林凡看了幾秒，然後轉頭對身後的幹部說：“去，把施工隊的老闆叫來！馬上！”
回到鄉政府，氣氛已經變了。
魯大山不再熱情張羅，而是沉著臉坐在會議室主位，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施工隊老闆來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一進門就點頭哈腰：“魯鄉長，各位領導……”
“王老闆，”魯大山打斷他，“雙龍大道的護欄，你是怎麼安的？啊？直接打在路面上？你當是釘個釘子掛衣服呢？”
王老闆一臉苦相：“魯鄉長，當時您不是催得急嗎？說一定要在年底前通車，迎接檢查。混凝土基礎要養護，來不及啊……”
“我催你，你就這麼糊弄？”魯大山一拍桌子，“這是人命關天的事！要是出了事，你負得起責嗎？”
王老闆不敢說話了，低頭站著。
林凡看著這一幕，心裡明白了。
這是典型的“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魯大山把責任全推給施工隊，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魯鄉長，”林凡開口，“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關鍵是，這些問題必須整改。尤其是護欄，要全部返工，按規範做基礎。”
魯大山吐出一口煙：“林組長，返工……要多少錢？工期要多久？”
“初步估算，護欄全部返工，大概要十五萬左右。工期……至少一個月。”
“十五萬！”魯大山提高聲音，“我們鄉里哪有這個錢？去年的專案款都結清了，現在讓鄉里掏錢返工，財政拿不出啊！”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林組長，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們先把那些晃動厲害的護欄加固一下，保證不出事。等明年有了專案資金，再徹底整改。”
“魯鄉長，安全隱患不能等。”林凡搖頭，“這不是加固能解決的問題。這是結構性的錯誤，必須徹底返工。”
“那錢從哪裡來？”魯大山盯著林凡，“你給我們解決？”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看著林凡。
“錢的問題，可以想辦法。”林凡平靜地說，“我們可以協助鄉里，向縣裡申請‘安全隱患整治’專項補助。但前提是，鄉里要有整改的決心和方案。”
魯大山冷笑一聲：“申請？林組長，你是省裡下來的，可能不瞭解我們基層。申請補助，要打報告，要排隊，要協調。等批下來，黃花菜都涼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我們盤龍鄉窮啊。去年修這三條路，鄉里自籌了八十萬，全是幹部們東奔西跑求來的。現在路通了，老百姓能走了，你們來了，說這不行那不行。行，我們認。但整改的錢，鄉里真拿不出來。”
他轉過身，看著林凡：“要不這樣，林組長，你們工作組能不能特事特辦，幫我們解決一部分資金？你們手裡不是有專項經費嗎？”
這話說得很直接，也很巧妙——把皮球踢給了林凡。
如果林凡說“不能”，那就是不體諒基層難處；如果說“能”，就開了先例，以後每個鄉鎮都會來要錢。
張懷民這時開口了：“魯鄉長，工作組的經費是排查評估用的，不能用於工程整改。這是規定。”
“規定規定，”魯大山坐回椅子上，嘆了口氣，“張科長，您是老基層，您說，我們該怎麼辦？老百姓要走路，上級要考核，現在又要質量。我們基層幹部，就是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
這話說得誠懇，配上他黝黑的臉、粗糙的手，確實容易讓人產生同情。
但林凡想起張懷民出發前的提醒：“盤龍鄉的專案，聽說當時招標有點問題。魯大炮有個親戚，好像就是幹工程的。”
他看著桌上那些殘缺不全的資料，看著魯大山看似誠懇實則推諉的表情，心裡有了判斷。
“魯鄉長，”林凡說，“這樣吧。今天發現的所有問題，我們會形成正式意見。但我們會給鄉里一個整改期限——兩個月。這兩個月，鄉里要完成三件事：第一，制定詳細的整改方案，包括技術措施和資金籌措計劃；第二，對能立即整改的小問題，比如排水溝清淤、路面修補，要馬上動手；第三，對護欄這種重大隱患，如果確實資金困難，可以採取臨時加固措施，但必須報工作組稽核，確保加固有效。”
他頓了頓：“兩個月後，工作組會來複查。如果整改不到位，我們會如實向縣裡報告，建議暫停盤龍鄉所有新建交通專案的審批。”
這話說得很重。
魯大山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林組長，你這是……逼我們？”
“不是逼，是督促。”林凡迎著他的目光，“魯鄉長，您剛才說，老百姓要走路。但我們要讓老百姓走的，是安全的路。不安全的通路，不如不通。”
兩人對視著。
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許久，魯大山忽然笑了，但笑容很冷：“好，好。林組長有原則，我佩服。那就按你說的辦。兩個月，我們整改。”
會議不歡而散。
離開盤龍鄉時，天色已晚。
車隊在暮色中行駛，車裡很安靜。
“林組長，”小陳忍不住說，“這個魯鄉長，明顯是在推諉。那些資料殘缺不全，肯定有問題。”
“我知道。”林凡看著窗外。
“那咱們為甚麼還給他兩個月時間？應該立即上報，嚴肅處理。”小李也說。
“因為要給他改正的機會。”林凡說，“也要給我們自己調查的時間。”
他轉過身，看向張懷民：“張科長，您覺得呢？”
張懷民一直閉目養神，這時睜開眼：“魯大炮這個人，我瞭解。他今天這個態度，說明兩件事：第一，他知道問題嚴重，想糊弄過去；第二，他背後可能有人，有恃無恐。”
“您是說……”
“我甚麼也沒說。”張懷民又閉上眼睛，“但小林，你今天的處理是對的。既表明了態度，又留了餘地。兩個月，夠我們做很多事了。”
車子在盤山公路上蜿蜒。
遠處，盤龍鄉的燈火在群山之中，星星點點。
林凡想起魯大山最後那個冰冷的笑容。
他知道，盤龍鄉的問題，比青石鎮複雜得多。
這不僅僅是技術問題，也不僅僅是資金問題。
這背後，可能還有別的東西。
而他，才剛剛觸碰到冰山一角。
手機震動，是陳菲發來的資訊：
“聽說你們今天去盤龍鄉了？魯大炮不好對付吧？小心點，他有個表弟在縣裡某局當副局長。”
林凡看著資訊，沒有回覆。
他只是把手機握在手裡，感受著那輕微的震動。
像某種提醒。
也像某種支援。
夜色漸濃。
山路在前方延伸，看不見盡頭。
但燈亮著。
車在走。
路，總要一步步探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