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裡的專家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一輛白色越野車直接開進了劉家坳,在村口老槐樹下停住。車上下來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著戶外衝鋒衣,揹著專業裝置。打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銳利有神。
“請問,林凡林副局長在嗎?”老者開口,聲音洪亮。
林凡趕緊迎上去:“我就是林凡。您是孫工吧?”
“孫振華。”老者伸出手,握手很有力,“這兩位是我的同事,小陳和小劉。”
簡單寒暄後,孫工直奔主題:“現場在哪兒?我們現在就去看看。”
“先吃點飯吧?”老劉在旁邊說,“都中午了。”
“看完再吃。”孫工擺擺手,“情況不等人。”
一行人往鬼見愁走。路上,林凡簡要介紹了情況:修路、爆破、裂縫、臨時支護。孫工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都問到關鍵點上。
“爆破方案有嗎?”
“有,但可能不準確。”
“地質勘察報告呢?”
“只有簡易勘察,沒有詳細的地質報告。”
孫工眉頭皺了起來,但沒說甚麼。
到了鬼見愁,看到現場,三個專家的表情都嚴肅起來。孫工沒急著上前,而是先站在安全距離外,用望遠鏡觀察整個山坡。
“裂縫走向、長度、寬度……”他一邊看一邊說,小陳在旁邊記錄。
觀察了十幾分鍾,孫工才走到裂縫下方,近距離檢視。他用手摸了摸裂縫邊緣的土石,撿起幾塊碎石看了看,又用地質錘敲了敲旁邊的巖壁。
“巖性確實不均勻。”他對小陳說,“這邊是風化嚴重的砂岩,那邊是相對完整的灰巖。爆破震動傳到不同巖性的介面,產生應力集中,導致開裂。”
小陳點頭,在筆記本上快速畫出示意圖。
孫工又去看那些臨時支護的木樁和沙袋,搖了搖頭:“應急可以,但不能長久。木樁入土深度不夠,沙袋壘得不實,擋不住大規模滑坡。”
“那您看應該怎麼處理?”林凡問。
孫工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沿著裂縫走向,往山坡上走了一段。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時不時停下來,用地質錘敲打地面,或者蹲下來觀察植被情況。
“看見沒?”他指著幾處地面,“這兒,這兒,還有那兒,都有細微的裂縫。說明鬆動的不只是我們看到的這條主裂縫,整個坡面都受到了影響。”
“那清除鬆動山體呢?”林凡問。
“工程量太大。”孫工搖頭,“而且清除本身也會擾動山體,可能引發新的不穩定。我的建議是,分級削坡加綜合支護。”
“具體是?”
“分三級。”孫工比劃著,“第一級,也就是最下面這級,做重力式擋牆,高度三到四米,基礎要挖到穩定地層。第二級,中間這級,做錨杆框架樑支護,錨杆長度八到十米,要打到穩定岩層。第三級,最上面這級,做掛網噴漿,防止表層風化剝落。”
“工期多久?費用多少?”
孫工和小陳、小劉簡單估算了一下:“工期至少一個月。費用……保守估計,四十萬左右。”
四十萬。工期一個月。
林凡心裡一沉。這比趙老闆的方案要求更高,費用也更高。
“孫工,有沒有……更簡單、更省錢的辦法?”林凡試探著問,“我們資金有限,工期也很緊。”
孫工看了他一眼:“林副局長,我理解你們的難處。但地質災害處理,沒有捷徑。你省了今天的錢,明天可能就要花十倍的錢來救災,甚至付出生命的代價。這個道理,你明白嗎?”
“我明白。”林凡點頭,“但現實是,我們拿不出四十萬,也等不了一個月。”
孫工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們就只能……降低標準,承擔風險。比如,不做錨杆框架樑,只做簡單的擋牆和噴漿。這樣費用可以減半,工期可以縮短到半個月。但效果會打折扣,只能保證三到五年的安全,之後還得重新處理。”
“三到五年……”林凡思考著,“如果三到五年內,我們能爭取到資金,做永久性處理呢?”
“那可以。”孫工說,“但你們要保證,在這期間,要加強監測,特別是雨季和融雪季節。一旦發現異常,要立即採取措施。”
“好。”
回到村裡,已經是下午兩點。老劉準備了簡單的飯菜,大家就在老槐樹下吃。
吃飯時,孫工對林凡說:“林副局長,我多嘴問一句。你們這個專案,前期工作是不是做得太倉促了?”
林凡苦笑:“孫工,不瞞您說,這個專案本身就是應急專案。劉家坳的路太難走,群眾反映強烈,縣裡才擠出一點錢,想盡快解決。時間緊,任務重,很多程式都簡化了。”
“簡化程式可以,但不能簡化安全。”孫工放下碗筷,語氣嚴肅,“山區修路,地質是第一關。這關過不好,後面全是隱患。你們這次算是幸運,爆破沒傷到人。要是趕上雨季,或者施工時有人在附近,後果不堪設想。”
林凡點點頭:“您說得對。這次是個教訓,我們一定吸取。”
“教訓不能白吸取。”孫工說,“我的建議是,你們以這次事件為契機,建立一套山區公路建設的安全管理制度。從勘察、設計、施工到驗收,每個環節都要有安全把控。特別是地質災害評估,必須作為前置條件,不合格就不能開工。”
“這個建議好。”林凡認真記下,“我回去就跟局裡彙報,爭取形成制度。”
吃完飯,孫工他們沒多停留,說要趕回省裡做詳細方案,明天把正式的報告發過來。
送走專家,林凡在村口站了很久。
孫工的話還在耳邊迴響。沒有捷徑,不能簡化,安全第一。這些道理他都懂,但在基層,理論和現實之間,總有一條難以跨越的鴻溝。
錢從哪兒來?時間從哪兒來?群眾的理解和支援從哪兒來?
每一個問題,都需要答案。而每一個答案,都需要妥協。
“林局長。”老劉走過來,遞給他一支菸,“專家怎麼說?”
林凡接過煙,沒點,拿在手裡:“專家建議做永久性支護,要四十萬,一個月工期。我說我們做不到,他給出了一個折中方案——簡化支護,二十萬,半個月工期。但只能管三到五年。”
老劉沉默了一會兒,問:“那您的意思呢?”
“我傾向於折中方案。”林凡說,“先解決眼前的安全隱患,讓路能通。三到五年內,我們再想辦法,做永久性處理。”
“那……群眾的工作,我來做。”老劉說,“我跟大家說清楚,路先修通,但還不能徹底放心。讓大家心裡有數,以後還要繼續爭取。”
“謝謝老支書。”
“謝啥。”老劉點上煙,深深吸了一口,“林局長,我活了七十多年,明白一個道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急了,容易噎著,容易摔著。咱不急,慢慢來。只要方向對,總有一天能走到。”
林凡看著眼前這位老人。滿臉皺紋,背有點駝,但眼神堅定,像山裡的老樹,經歷過風雨,依然紮根大地。
是啊,不急。
但也不能等。
要在不急和不等之間,找到那個微妙的平衡點。
回縣城的路上,林凡接到了趙老闆的電話。
“林副局長,聽說省裡專家來了?”
“來了,剛走。”
“他們……怎麼說?”
“建議做永久性支護,四十萬,一個月工期。”
電話那頭倒吸一口涼氣:“四十萬?!一個月?!這……”
“但我也跟專家說了我們的難處。”林凡繼續說,“專家給出了一個折中方案:簡化支護,二十萬,半個月工期。你覺得怎麼樣?”
趙老闆沉默了幾秒:“二十萬……工期半個月……這個,我們能做。但費用……”
“費用還是按之前說的,分清責任,分擔費用。”林凡說,“等專家正式報告出來,我們開個會,把責任比例定下來,費用就按比例分擔。”
“那……大概比例是?”
“這個要看報告。”林凡說,“但我可以告訴你的是,局裡不會讓你全擔,但也不會讓你一點都不擔。該你負的責任,你要負。該局裡承擔的部分,局裡也會承擔。”
“好……好吧。”趙老闆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了些,“那我們就等報告。”
掛了電話,林凡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
談判,妥協,平衡,決策。
這就是基層工作的日常。
沒有轟轟烈烈,只有瑣碎繁雜。
沒有一蹴而就,只有點滴積累。
但正是這些瑣碎和點滴,最終匯成一條路,一座橋,一個改變。
就像劉家坳那條路。
雖然曲折,雖然艱難,雖然還有隱患。
但它畢竟在向前延伸。
從無到有,從險到安,從期盼到現實。
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種價值。
車窗外,夕陽西下,群山鍍金。
遠處的劉家坳,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但林凡知道,在那裡,有一群人,還在等待。
等待路通的那一天。
等待走出去的那一天。
等待好日子開始的那一天。
而他要做的,就是不讓這種等待,變得遙遙無期。
哪怕慢一點。
哪怕難一點。
但一定要讓那一天,真的到來。
為了這個目標,所有的談判、妥協、平衡、決策,都有了意義。
所有的疲憊、壓力、困惑、掙扎,也都值得。
因為,那不是一條普通的路。
那是希望之路。
是改變之路。
是連線過去和未來的,生命之路。
而能夠參與修這條路,本身就是一種榮幸。
所以,繼續走吧。
繼續修吧。
繼續在理想和現實之間,尋找那條可行的路。
就像孫工說的,飯要一口一口吃。
路要一步一步修。
不急,但也不停。
就這樣,一直走下去。
直到,路真的通了。
直到,希望真的來了。
直到,所有的等待,都有了迴響。
那一天,一定會來。
他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