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建國和林凡的車前一後開進劉家坳。
和昨天不同,今天村裡明顯安靜了許多。沒有聚集的人群,沒有喧鬧的議論,只有幾個孩子在村口玩耍,看見車來了,好奇地張望。
趙老闆已經在工棚裡等著了。他今天沒穿工裝,又換回了那身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眼下的黑眼圈出賣了他的疲憊。工棚的小桌上擺著幾份檔案,還有一壺剛泡好的茶。
“李局長,林副局長,請坐請坐。”趙老闆起身招呼,笑容有些勉強。
三人坐下,小小的工棚裡氣氛有些凝滯。
“趙老闆,材料都準備好了?”李建國開門見山。
“準備好了。”趙老闆把桌上的檔案推過來,“這是隱患處理方案,這是費用測算,這是延長工期的說明。”
林凡拿起方案,快速瀏覽。方案很詳細,列出了裂縫上方的鬆動山體範圍,提出了兩種處理方案:一是徹底清除,工程量約兩千方;二是分級削坡加支護,工程量小一些,但技術要求高。費用測算顯示,無論哪種方案,都需要增加二十到二十五萬。工期則要延長十五到二十天。
“趙老闆,這個方案是你自己做的?”林凡問。
“是我公司的技術員做的。”趙老闆說,“我們也諮詢了市裡的專家。”
“哪個專家?有書面意見嗎?”
“這個……”趙老闆頓了頓,“是電話諮詢的,沒有書面意見。”
林凡和李建國對視一眼。他們都知道,這種“電話諮詢”的分量。
“這樣吧,”李建國開口,“趙老闆,你的方案我們先看。但這麼重大的隱患處理,光靠你一家公司的判斷不夠。局裡已經聯絡了省交通設計院的專家,明天就到現場勘查。等專家拿出意見,咱們再定方案。”
趙老闆的臉色變了變:“省裡的專家?那……那費用更高吧?”
“費用的事,咱們可以談。”李建國說,“但前提是方案要科學,要安全。趙老闆,你說是不是?”
“是,是……”趙老闆點頭,但表情不太自然。
“還有一件事。”林凡接上話,“這次的爆破事故,原因到底是甚麼?是你方案的問題,還是施工的問題?這個問題必須搞清楚,否則後續工作沒法開展。”
趙老闆的額頭開始冒汗:“林副局長,這……這真是意外。山區施工,變數多,誰也做不到百分之百……”
“趙老闆,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李建國打斷他,“現場我們都看了。石壁那段,你為了省事,把小藥量鬆動爆破和大藥量破碎爆破合併操作,這是不是事實?”
“我……”趙老闆想辯解,但看到李建國嚴肅的表情,把話嚥了回去。
“合併操作,導致藥量失控,導致山體震裂,這是不是事實?”
趙老闆不說話了,低頭看著桌面。
“既然事實清楚,責任就要分清。”李建國繼續說,“按協議,施工安全問題由你負責。現在出了問題,處理隱患增加的費用,是不是應該主要由你承擔?”
“李局長!”趙老闆抬起頭,聲音提高了,“您這麼說,我就不敢苟同了!是,我是合併操作了,但那是為了提高效率,為了趕工期!而且,巖性不均勻這種情況,誰也沒法完全預料!現在出了問題,讓我一個人背鍋,這不公平!”
“那你說怎麼公平?”林凡問。
“費用分擔!”趙老闆說,“我承擔一部分,局裡承擔一部分。至於責任……我認,但也不能全認。畢竟,勘察資料是局裡提供的,地質情況是局裡沒查清楚的。”
這話聽起來也有道理。任何工程,前期勘察的責任都在甲方。如果勘察資料不準確,乙方按資料施工出了問題,確實不能全怪乙方。
李建國沉吟片刻:“這樣吧,責任問題,等專家來了,做技術鑑定。該誰的責任,誰承擔。費用問題,也等專家方案出來,咱們按責任比例分擔。但在專家來之前,現場的安全警戒、觀察監測,這些工作你不能停。”
“這個沒問題。”趙老闆鬆了口氣,“我的人都在,裝置也在,隨時可以幹活。”
“還有,”林凡補充,“在專家意見出來前,現場所有機械和人員,必須遠離危險區域。安全距離要擴大到三百米。”
“三百米?”趙老闆皺眉,“那很多活就幹不了了。”
“幹不了就先不幹。”林凡說,“安全第一。”
談到這裡,基本框架定了。趙老闆雖然不甘心,但也只能接受。
從工棚出來,李建國和林凡往村裡走。
“李局長,您覺得……趙老闆會認賬嗎?”林凡問。
“認賬?”李建國笑了,“他會認一部分,但不會全認。這種人,精得很。他會算賬——認一部分責任,承擔一部分費用,保住這個專案,以後還有機會從局裡接活。如果全認了,賠錢不說,名聲臭了,以後在安縣就不好混了。”
“那我們……”
“我們就按這個思路跟他談。”李建國說,“讓他承擔責任,但給他留點餘地。關鍵是隱患要處理掉,路要修通。其他的,都可以商量。”
林凡點點頭。他再次體會到基層工作的複雜性——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各種灰色地帶;不是簡單的對錯,而是利益的平衡。
回到村裡,老劉和王建國在等他們。
“談得怎麼樣?”老劉急切地問。
“基本定了。”李建國說,“等省裡專家來看過,定下處理方案,就繼續施工。就是……工期可能要延後,入冬前可能完不成了。”
老劉和王建國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不過,”林凡補充,“能幹的活可以先幹起來。拓寬路面、備砂備石,這些不靠近危險區域的,可以繼續。”
“那也行。”王建國說,“有點事幹,大家心裡也踏實。要不然整天提心吊膽的,更難受。”
“還有,”李建國看著他們,“群眾的思想工作,你們要抓好。把情況說清楚,把道理講明白。讓大家理解,慢一點是為了安全,等一等是為了長久。”
“這個我們懂。”老劉說,“就是有些急性子的,怕他們等不及。”
“等不及也要等。”李建國語氣嚴肅,“安全的事,沒有商量餘地。誰要是鬧,你們就說,是我李建國說的,出了問題我負責!”
這話說得硬氣。老劉和王建國心裡踏實了些。
中午,在村裡簡單吃了飯,李建國和林凡準備回縣裡。臨走前,林凡又去了一趟鬼見愁。
現場還是老樣子。裂縫還在,木樁沙袋還在,傾斜的樹還在。但今天陽光很好,照在山坡上,那些猙獰的裂縫顯得不那麼可怕了。幾隻鳥在裂縫上方的樹枝上跳躍,嘰嘰喳喳,好像完全不知道下面的危險。
大自然就是這樣。對人類來說是天大的事,對它來說,不過是漫長歲月裡的一次小小改變。
而人類要做的,就是學會在這種改變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既不能狂妄,以為可以征服一切。
也不能怯懦,以為只能聽天由命。
要在敬畏中前行,在謹慎中作為。
這才是與自然相處之道。
也是修路之道。
回縣城的路上,林凡一直沉默著。
“想甚麼呢?”李建國問。
“想這條路。”林凡說,“原本以為,修路就是技術問題、資金問題。現在看來,遠不止這些。”
“是啊。”李建國望著窗外,“修一條路,要跟天鬥——地質、天氣、自然災害;要跟地鬥——地形、土質、工程量;要跟人鬥——利益、關係、觀念。三樣都鬥贏了,路才能通。”
“那咱們……能贏嗎?”
“能。”李建國回答得很肯定,“但贏得不會輕鬆,不會完美。可能這裡妥協一點,那裡讓步一點。但只要大方向沒錯,路最後能通,能用,能幫到老百姓,就算贏。”
林凡細細品味著這些話。他想起在省廳時,聽領導講話,總是強調“高標準、嚴要求、創一流”。到了基層才發現,很多時候,“能辦成”比“辦得好”更重要,“能解決”比“解決得完美”更實際。
這不是降低標準,是尊重現實。
下午回到局裡,林凡繼續忙專家邀請的事。電話打到省交通設計院,對方很重視,答應派一個三人專家組,明天一早就出發。
掛了電話,林凡剛鬆口氣,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副縣長秘書。
“林副局長,縣長請您過去一趟。”
林凡心裡一緊。這個時候找他,肯定是為了劉家坳的事。
副縣長辦公室裡,除了副縣長,還有財政局局長、審計局局長,以及交通局的老局長——雖然退二線了,但作為老交通,經常被請來當顧問。
“林凡來了,坐。”副縣長指了指空著的椅子。
林凡坐下,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劉家坳的情況,我們都聽說了。”副縣長開門見山,“現在的問題是,隱患怎麼處理?錢從哪裡來?工期怎麼保證?”
林凡把上午和李建國商量的思路彙報了一遍:請專家、定方案、分清責任、分擔費用、保證安全、適當延長工期。
聽完,財政局局長先開口:“增加費用,縣裡能拿多少?林副局長,你可能不知道,今年縣裡財政非常緊張。好幾個專案都等著錢,劉家坳這個事,本來不在計劃內。”
“但現在已經出了事,不能不處理。”林凡說,“萬一真發生二次塌方,造成人員傷亡,那損失就大了。”
“這個道理我們都懂。”審計局局長說,“但錢的事,得有個說法。增加的費用,如果讓施工方全擔,他可能撂挑子。如果縣裡全擔,其他專案會有意見。如果局裡自己籌,你們籌得到嗎?”
這個問題很現實。交通局本身不是創收單位,全靠財政撥款。除了正常的辦公經費和專案資金,根本沒有多餘的“小金庫”。
“我建議,”一直沒說話的老局長開口了,“啟動應急程式。劉家坳這條路,現在已經不是單純的修路專案,是地質災害應急搶險專案。可以申請地質災害防治專項資金,也可以從預備費裡調劑一部分。”
“預備費動不了。”財政局局長搖頭,“那是保工資、保運轉的最後防線,動了,年底發不出工資,責任誰擔?”
“那專項資金呢?”
“可以申請,但需要時間。而且不一定能批下來,或者批下來不夠。”
討論陷入僵局。每個人都從自己的角度出發,都有道理,但又都不能完全解決問題。
副縣長一直聽著,這時開口了:“這樣吧,分三步走。第一,專家必須請,方案必須科學,這個錢縣裡先墊。第二,責任必須分清,該施工方承擔的,他要承擔。第三,資金多渠道籌措——縣裡擠一點,局裡籌一點,施工方擔一點,向上級爭取一點。”
“怎麼籌?”林凡問。
“局裡可以壓縮其他非緊急專案的開支。”老局長說,“比如,推遲一些辦公裝置更新,減少一些培訓考察,把這些錢先挪過來用。”
“施工方那邊,他能擔多少?”
“看責任比例。”副縣長說,“等專家鑑定出來,該他擔多少,就擔多少。但也要考慮實際,不能把他逼垮了。他垮了,工程就得停,損失更大。”
“那如果他不認呢?”
“那就按合同辦。”副縣長語氣堅決,“該處罰處罰,該終止終止。安縣不是隻有他一家施工隊。離了他,路照樣修。”
這話說得硬氣,但林凡知道,實際操作起來沒那麼簡單。換施工隊意味著重新招標、重新進場、重新磨合,時間成本和經濟成本都很高。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走這一步。
“林凡,”副縣長看向他,“你是具體負責這個專案的,你的意見很重要。你覺得,趙麻子會配合嗎?”
林凡想了想:“從今天的談話看,他會配合,但會有條件。他想要的是保住這個專案,保住名聲,以後還能接局裡的活。所以,他會認一部分責任,擔一部分費用,但不會全認全擔。”
“那你覺得,我們應該接受嗎?”
“應該。”林凡說,“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接受他部分擔責,部分擔費,讓工程繼續下去。這是最現實的選擇。”
副縣長點點頭:“好,那就按這個思路辦。專家來了,鑑定要客觀公正。責任劃分要合理。費用分擔要公平。工期可以適當延長,但不能無限期拖。入冬前,主體工程必須完成,至少要保證基本通行。”
“是。”
從副縣長辦公室出來,林凡感到肩上的擔子更重了。原本以為只是技術問題,現在發現,牽涉到財政、審計、人事、乃至更高層面的決策。
修一條路,真的像下棋。
每一步,都要考慮全域性。
每一個子,都要擺對位置。
而他自己,既是下棋的人,也是棋盤上的子。
既要主動出擊,也要被動應對。
既要堅持原則,也要懂得變通。
這很難。
但正是這種難,讓這件事有了價值。
也讓他在這個過程中,一點點成長。
回到辦公室,天已經黑了。
林凡開啟電腦,開始整理今天的所有情況,準備明天的專家接待方案。
燈光下,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孤單而堅定。
窗外,縣城的燈火漸次亮起。
而在幾十裡外的深山裡,那道裂縫依然存在,那些木樁依然堅守,那些期盼的眼睛依然亮著。
棋局已經擺開。
下一步,該怎麼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須走下去。
為了那條路。
更為了那些,在路的盡頭,等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