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林凡的車就碾著晨露到了劉家坳。
他沒回局裡,直接來了現場。昨晚的電話裡,老趙的聲音雖然剋制,但那種緊繃感隔著電話線都能傳過來。林凡幾乎一夜沒閤眼,腦子裡反覆回放著老趙說的那幾個詞:過度破碎、山體震裂、二次塌方風險。
村口的景象比預想的平靜。沒有慌亂的人群,沒有哭喊的聲音,只有幾個老人坐在老槐樹下,低聲說著甚麼。看見林凡下車,他們站起來,眼神裡有期待,也有擔憂。
“林局長,您可來了……”一個老人顫巍巍地走過來。
“老人家,別擔心,我上去看看。”林凡安撫了一句,沒多停留,徑直往鬼見愁方向走。
離爆破點還有一里多地,就能看見不同——路面上散落著細碎的石塊,像是被巨大的手掌隨意撒下的。兩邊的灌木叢蒙著一層灰白的粉塵,那是爆破揚起的塵土。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硫磺味。
轉過最後一個彎,鬼見愁出現在眼前。
林凡停下了腳步。
即使有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還是讓他倒吸一口涼氣。那個巨大的塌方體確實被炸開了,碎成了無數塊,但炸開的方式……像一頭狂暴的巨獸在這裡撕咬過,而不是精細的外科手術。更觸目驚心的是塌方體上方的山體——一道猙獰的裂縫像黑色的閃電,從半山腰一直延伸到視線之外。裂縫最寬處,真的能塞進一個拳頭。
山體下方,新打的木樁和沙袋壘成的臨時支護牆,在這巨大的傷疤面前,顯得脆弱而渺小。
老趙從工棚裡出來,眼裡佈滿血絲,顯然一夜沒睡好。
“林副局長。”
“老趙,辛苦。”林凡走到裂縫前,仰頭看著,“比電話裡說的……還嚴重。”
“是。”老趙站到他身邊,“昨晚又觀察了一夜,裂縫沒有繼續擴大,但也沒有閉合的跡象。關鍵是……”他指了指裂縫上方的山坡,“那兒,看見沒?有幾棵樹已經歪了,樹根處的土有明顯的鬆動。”
林凡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果然,山坡上幾棵碗口粗的松樹,以不正常的角度傾斜著,根部裸露出來。
“隨時可能滑坡?”
“隨時。”老趙語氣肯定,“而且一旦滑下來,量不會小。現在這些木樁沙袋,頂多能擋住一部分。要是整個坡面下來,路就徹底埋了,甚至可能衝到下面這段路,危及村裡。”
林凡沉默了。他看著那道裂縫,看著那些傾斜的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然的力量”。在它面前,人類的所有算計、所有技術、所有急於求成,都顯得可笑而危險。
“趙老闆呢?”他問。
“在工棚裡打電話。”老趙說,“一早上打了七八個了,估計在找人想辦法,或者在算賬。”
正說著,趙老闆從工棚裡出來了。他今天沒穿西裝,換了身工裝,但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努力堆著笑。
“林副局長!您這麼早就來了?”他快步走過來,“昨晚休息得好嗎?”
“趙老闆,咱們不說客套話。”林凡轉過身,直視著他,“這情況,你怎麼解釋?”
趙老闆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變成一副苦臉:“林副局長,這事……真是意外。我們完全是按方案操作的,藥量計算、起爆順序,都是專家反覆核過的。誰知道這山體這麼脆,巖性這麼不均勻……”
“方案裡有沒有考慮巖性不均勻的情況?”
“這……”趙老闆語塞。
“方案裡有沒有寫明,不同巖性要調整藥量?”
趙老闆不說話了,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林凡的語氣並不嚴厲,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趙老闆,咱們籤協議的時候,你說你有經驗,你說你是專業的。現在出了這個問題,你說怎麼辦?”
“我……我們馬上補救!”趙老闆趕緊說,“您看,支護已經做上了。今天我就調更多木樁、更多沙袋,把支護牆加高加厚。保證安全!”
“光加支護不夠。”老趙在旁邊開口,“裂縫上方的鬆動山體,必須處理。要麼徹底清除,要麼做永久性加固。否則永遠是隱患。”
“清除?”趙老闆瞪大眼睛,“那得挖掉多少方?工期得拖多久?費用……”
“費用多少?”林凡問。
趙老闆掏出手機,點開計算器,按了幾下:“少說……得再加二十萬。工期至少延長半個月。”
二十萬。半個月。
林凡心裡迅速盤算。五十萬的應急資金,清塌方用掉十二萬(還得看趙老闆最終認不認增加的費用),如果處理鬆動山體再加二十萬,剩下的錢連鋪墊砂石都不夠。工期延長半個月,意味著入冬前可能完不成主體工程,一旦下雪封山,就得拖到明年春天。
但如果不處理,隱患就在那兒,像一顆定時炸彈。哪天一場大雨,或者一次餘震,就可能引爆。
“趙老闆,”林凡深吸一口氣,“你先去做兩件事。第一,立即停止所有清運作業,所有機械人員撤到安全距離。第二,今天之內,拿出一個詳細的隱患處理方案,包括工程量、費用、工期、安全措施。我要看到方案,再決定下一步。”
“林副局長,這……”趙老闆還想說甚麼。
“沒有商量餘地。”林凡打斷他,“安全是第一位的。在隱患沒有徹底排除前,工程不能繼續。你去準備吧。”
趙老闆張了張嘴,最終沒說甚麼,轉身走了。背影有些頹喪。
等趙老闆走遠,老趙低聲說:“林副局長,我懷疑……他根本拿不出像樣的方案。這種隱患處理,需要專業的地質勘查和岩土工程設計,不是他那個小公司能搞定的。”
林凡點點頭:“我知道。所以我讓他拿方案,也是試他。如果他拿不出來,或者瞎糊弄,我們就得另想辦法。”
“甚麼辦法?”
“請專家。”林凡說,“局裡沒有這方面的人才,但市裡、省裡有。我回去就聯絡,請專業的團隊來現場勘查,拿出權威的處置意見。費用……我想辦法申請。”
“那趙老闆這邊……”
“如果專家認為他的施工有問題,該他承擔的責任,他必須承擔。”林凡說,“增加的費用,該他出的,他出。如果他推卸,那就按合同辦,該處罰處罰,該終止終止。”
老趙看著林凡,眼神裡有些意外。這個從省廳來的年輕人,平時說話客氣,做事講規矩,但真遇到事,該硬的時候一點不含糊。
“林副局長,您這樣……會不會把趙老闆得罪狠了?他在縣裡關係網深,以後……”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林凡說,“現在,幾百口人的安全擺在面前,我沒有別的選擇。”
回到村裡,老劉和王建國已經在等他了。
“林局長,情況咋樣?”老劉急切地問。
林凡沒有隱瞞,把現場的情況、隱患的風險、可能的處理方式,一五一十地說了。
聽完,老劉和王建國都沉默了。
“二十萬……還得等半個月……”王建國喃喃道,“那入冬前,路還能通嗎?”
“通不了。”林凡實話實說,“但安全比通車重要。我們不能為了趕工期,把隱患留在那兒。萬一出事,誰都擔不起。”
“可村裡人都盼著……”老劉聲音有些哽咽,“盼了一輩子,好不容易有點希望,現在又……”
“希望還在。”林凡看著他,“只是路要拐個彎,要慢一點。但方向沒變,終點沒變。”
“那現在……咱們能做啥?”
“三件事。”林凡說,“第一,配合專家勘查。人家來了,需要嚮導,需要配合,村裡要出人。第二,繼續做力所能及的工作——拓寬路面、備砂備石,這些不需要靠近危險區域的活,可以繼續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老劉和王建國:“做好群眾工作。把真實情況告訴大家,把風險說清楚,把我們的計劃講明白。讓大家理解,慢一點,是為了更安全;等一等,是為了更長久。”
“群眾工作……”老劉苦笑,“最難的就是這個。有些人,你跟他講道理,他跟你講感情;你跟他講安全,他跟你講盼頭。”
“所以要靠你們。”林凡說,“你們是村裡人,說話他們信。你們要把這個道理,用他們能聽懂的話,一遍一遍地說。”
從村裡出來,林凡直接回了縣裡。他沒去局裡,先去了縣政府,找分管交通的副縣長彙報。
副縣長聽完彙報,眉頭緊鎖:“地質隱患?這麼嚴重?”
“很嚴重。”林凡把手機裡的照片給他看,“這是今早拍的。裂縫還在,山體已經鬆動。如果不處理,下次降雨就是考驗。”
副縣長盯著照片看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林凡,你知道縣裡現在甚麼情況嗎?財政緊張,年底要保工資、保運轉。你這突然要增加費用,還要請市裡省裡的專家,這錢……”
“縣長,這錢不能省。”林凡堅持,“劉家坳那條路,現在已經不只是修路的問題,是排險的問題。萬一出事,就不是錢的問題了。”
副縣長又沉默了一會兒:“你先聯絡專家,費用我想辦法。但你要有個心理準備——縣裡能拿出來的有限,大部分可能還得靠你們局裡自己籌。”
“籌錢的途徑……”
“有幾個專項可以試試。”副縣長說,“地質災害防治專項資金、農村公路安全防護專項資金,還有……應急搶險資金。但這些都需要申請,需要材料,需要時間。”
“我馬上準備材料。”
“還有,”副縣長看著他,“趙麻子那邊,你要處理好。他哥哥在政協,叔叔在財政局,關係盤根錯節。你要動他,得有理有據,得有分寸。”
“我明白。”
回到局裡,林凡立刻開始工作。寫請示報告,整理現場照片和資料,聯絡市交通局、省交通廳的技術部門,諮詢地質災害處置的專家資源。
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材料一份接一份地寫。辦公室裡只有鍵盤敲擊聲和電話鈴聲。
下午三點,李建國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林凡,趙麻子剛給我打電話了。”他在對面坐下,“話裡話外的意思,是說你在現場太強硬,不給他面子,不體諒他的難處。”
林凡停下手裡的工作,抬起頭:“李局長,我不是不給他面子,是安全責任太大,給不起這個面子。”
“我知道。”李建國擺擺手,“我也跟他強調了,安全第一。但他提到了費用——他說如果按你的要求做,他這單生意要賠錢。賠錢的買賣,沒人願意幹。”
“那李局長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原則要堅持,但方法可以靈活。”李建國說,“趙麻子這種人,吃軟不吃硬。你把他逼急了,他撂挑子,咱們更被動。我的建議是,該堅持的堅持,該讓步的讓步。比如增加的費用,是不是可以分擔一部分?比如延長的工期,是不是可以分段驗收、分段付款?”
林凡思考著。李建國的建議很實際,是典型的基層智慧——在原則和現實之間找平衡,在目標和路徑之間找妥協。
“李局長,我同意您的思路。”林凡說,“但前提是,隱患必須徹底排除。這個不能讓步。至於費用分擔、工期安排,可以談。”
“那好。”李建國站起來,“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現場,咱們一起跟趙麻子談。我唱紅臉,你唱白臉。把這事定下來。”
“謝謝李局長。”
“謝甚麼。”李建國走到門口,又轉回身,“林凡,你記住,在基層做事,光有原則不夠,還得有策略。有時候,退一步,是為了進兩步。”
李建國走了,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林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來。
他想起了在省廳的時候。那時他也參與過專案協調,但面對的是檔案、是資料、是流程。現在,他面對的是活生生的人——盼路的村民,算計的老闆,擔憂的領導,還有那道真實存在的、猙獰的裂縫。
每一個決定,都牽扯著具體的利益,具體的情感,具體的後果。
沒有完美的方案,只有權衡後的選擇。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無數個權衡中,找到那個相對最優的解。
哪怕那個解,意味著妥協,意味著讓步,意味著理想向現實的低頭。
但只要大方向沒錯,只要還在往前走。
就有希望。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
林凡睜開眼,繼續寫材料。
他要趕在明天去現場前,把專家邀請函、專項資金申請報告、隱患處置初步方案,全部準備好。
這是一個漫長的夜晚。
但比起劉家坳那些等待的夜晚,這不算甚麼。
比起那些盼了一輩子路的人們所經歷的夜晚,這更不算甚麼。
所以他必須堅持。
必須把這條路,安全地、踏實地,修下去。
哪怕慢一點。
哪怕難一點。
但一定要修下去。
為了那道裂縫下的隱患,能真正消除。
更為了裂縫之上,那些依然亮著的、期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