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一——起爆!”
安全員老耿按下起爆器的瞬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捂住了耳朵。
然而,預想中的巨響並沒有立刻傳來。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秒。
兩秒。
老耿的臉色變了,他再次按下起爆器——還是沒動靜。
“啞炮?”趙老闆在旁邊,聲音有些發顫。
“等等……”老耿死死盯著起爆器上的指示燈,“起爆網路通了,應該……”
話音未落——
“轟!!!!!”
不是一聲,是一連串沉悶的、由遠及近的巨響,像地底深處的巨獸在咆哮。聲音從鬼見愁方向傳來,在山谷裡反覆震盪、疊加,最後變成一種讓人心臟發緊的沉悶轟鳴。
緊接著,大地開始震動。
不是輕微搖晃,是明顯的、有節奏的震顫。腳下的土石在跳動,遠處山坡上的小樹像喝醉了酒一樣搖擺。
警戒線外,躲在安全區的村民們驚恐地看著鬼見愁方向。那裡騰起一股巨大的煙塵,先是土黃色,慢慢變成灰黑色,像一朵醜陋的蘑菇雲,緩緩升起,擴散。
“我的老天爺……”有人喃喃道。
煙塵中,能看見石塊被拋起,有的飛得很高,劃出拋物線,砸向遠處的山坡和樹林。嘩啦啦的撞擊聲、樹木折斷的咔嚓聲,混雜在隆隆的餘響中。
震動持續了十幾秒才漸漸平息。煙塵還在升騰,遮蔽了半邊天空。
老耿第一個衝向爆破點,趙老闆緊隨其後。老趙也從藏身處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快步跟上去。
警戒線還沒解除,但村民們已經按捺不住,開始往前湧。
“別過來!”王建國站在警戒線邊,張開雙臂攔住大家,“等檢查完再說!”
爆破點的情況比預想的要糟。
塌方體確實被炸開了,大塊的石頭碎成了小塊,散落得到處都是。但問題出在石壁那段——預想中只是“鬆動”的石壁,被炸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不是整齊的切口,而是參差不齊的、像被巨獸啃過一樣的豁口。
更糟糕的是,缺口上方的山體出現了明顯的裂縫,最長的一條有十幾米,最寬的地方能塞進一個拳頭。碎石還在簌簌往下掉。
“藥量……太大了。”老耿看著那些裂縫,臉色發白。
“不是按方案來的嗎?”老趙沉聲問。
“是……是按方案。”老耿的聲音有些虛,“但石壁那段,巖性比勘察時判斷的要脆。同樣的藥量,效果就……”
“效果就過頭了。”老趙打斷他,走到裂縫前,仔細看了看,“這不是鬆動爆破,這是過度破碎。上面的山體被震鬆了,很危險。”
趙老闆也過來了,他看著那個大豁口和山體裂縫,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惱怒:“老耿,你怎麼搞的?這點事都辦不好!”
“老闆,我……”老耿想辯解,但看到趙老闆的眼神,把話嚥了回去。
“現在怎麼辦?”趙老闆轉向老趙,“趙股長,您是專家,您看這……”
老趙沒理他,拿出對講機:“所有機械,所有人員,暫時退到安全距離。等山體穩定了再靠近。”
“要等多久?”趙老闆問。
“不知道。”老趙說,“得看裂縫還擴不擴大,還有沒有落石。至少……得觀察半天。”
“半天?!”趙老闆急了,“半天得耽誤多少工?林副局長那邊還等著看進度呢!”
“是進度重要,還是人命重要?”老趙盯著他,“趙老闆,你是幹這行的,應該知道,這種裂縫的山體,隨時可能發生二次塌方。現在讓機械和人員進去,萬一出事,你擔得起嗎?”
趙老闆被噎住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訊息很快傳到了村裡。
“聽說炸出大裂縫了?”
“山要塌了?”
“不會把咱們村埋了吧?”
恐慌開始蔓延。有些老人開始收拾細軟,準備往山外跑。孩子們被大人緊緊拽著,不讓出門。
老劉趕緊敲鐘集合村民。
“鄉親們,別慌!”老劉站在石碾子上,聲音努力保持鎮定,“爆破是成功了,塌方炸開了。就是……就是動靜大了點,山體有點裂縫。專家正在處理,大家別自己嚇自己。”
“老支書,裂縫會不會越來越大?會不會把路都埋了?”有人問。
“專家說了,正在觀察。”老劉說,“大家該幹啥幹啥,別往爆破點那邊去。等專家通知。”
話是這麼說,但村民們的心都懸著。很多人聚在老槐樹下,眼巴巴地望著鬼見愁方向。那裡煙塵還沒散盡,偶爾還能聽到石塊滾落的聲音。
中午,林凡的電話打到了老趙手機上。
“老趙,爆破怎麼樣?我聽說……不太順利?”
老趙走到一邊,壓低聲音:“林副局長,爆破本身成功了,塌方體炸開了。但石壁那段……藥量沒控制好,炸得太狠,山體震出了裂縫。”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裂縫嚴重嗎?”
“嚴重。”老趙實話實說,“最長的一條十幾米,最寬的地方能塞進拳頭。山體不穩定,現在所有機械和人員都撤出來了,在等觀察。”
“有二次塌方的風險嗎?”
“有。”老趙說,“而且不小。如果下一場雨,或者再來一次震動,很可能整個坡面滑下來。”
“那怎麼辦?”
“得做緊急支護。”老趙說,“在裂縫下方打木樁,或者用沙袋壘擋牆,先把可能滑下來的土石兜住。但這就得……增加工程量,增加費用。”
林凡又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問:“趙老闆怎麼說?”
“他……”老趙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趙老闆,“他嫌耽誤工期,嫌增加費用。但這事不能由著他,安全第一。”
“你說得對。”林凡說,“老趙,你在現場,你說了算。該支護就支護,該停工就停工。費用的事,我來跟趙老闆談。”
“好。”
掛了電話,老趙走到趙老闆面前:“趙老闆,林副局長指示,安全第一。裂縫必須處理,做緊急支護。你安排人,準備木樁、沙袋,今天下午就開始。”
趙老闆的臉拉了下來:“趙股長,這……這得加多少錢啊?協議裡可沒寫這一項。”
“協議裡寫了,乙方要保證施工安全。”老趙不客氣地說,“現在出現了安全隱患,你不處理,出了事全是你的責任。加多少錢,也比不上人命值錢。”
“可是……”
“沒有可是。”老趙態度強硬,“你要是不幹,我現在就給局裡打電話,換人幹。但之前的工程款,你也別想了。”
這話擊中了趙老闆的軟肋。他咬了咬牙:“行,我幹!但增加的費用,局裡得認。”
“林副局長說了,合理費用,局裡認。”
下午,緊急支護開始了。
木樁是現成的——村裡就有不少碗口粗的樹,砍了就能用。沙袋需要從鎮上運,趙老闆派車去拉。
老趙親自指揮。他在裂縫下方劃出一條線:“沿著這條線,打三排木樁。間距一米,入土深度至少一米五。木樁之間用鐵絲捆緊,後面堆沙袋。”
“趙股長,這得多少木樁啊?”王建國問。
“至少一百根。”老趙說,“你們村裡能出多少人?”
“能幹活的都來!”王建國轉身對村民喊,“會木匠活的,有力氣的,都過來幫忙!一天一百,現結!”
重賞之下,村民們的積極性又上來了。很快,三十多個勞力聚攏過來。會木匠的負責削尖木樁、打榫頭,有力氣的負責掄大錘砸樁,婦女們負責裝沙袋、搬運。
場面又熱火朝天起來。
趙老闆看著這陣勢,臉色稍微好了些。他走到老趙身邊,遞了根菸:“趙股長,您說……這裂縫,真的那麼危險嗎?”
老趙接過煙,沒點,拿在手裡把玩:“趙老闆,你也是老工程了。山區施工,最怕的就是山體失穩。今天炸出的這個裂縫,就像人身上拉了個大口子,不縫上,隨時可能崩開。”
“那縫上了就安全了?”
“至少能兜住。”老趙說,“木樁和沙袋是臨時措施,等工程完了,還得做永久支護——砌擋牆,或者掛網噴漿。但那都是後話了,現在先把命保住。”
趙老闆點點頭,沒再說甚麼。他走到一邊,打電話去了。估計是跟林凡談增加費用的事。
傍晚時分,第一排木樁打完了。三十多根碗口粗的木樁,沿著山腳一字排開,像一排忠誠計程車兵,守護著上方可能滑落的土石。
夕陽的餘暉照在木樁上,給它們鍍上了一層金色。村民們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臉上露出了笑容。
“這下應該安全了吧?”
“有這些木樁頂著,山塌不下來。”
“明天就能繼續清運了。”
老趙卻沒這麼樂觀。他爬到山坡上,近距離觀察那些裂縫。裂縫沒有繼續擴大,但也沒有閉合的跡象。用手一摸,還能感覺到細微的震動——那是山體內部的應力在調整。
“今晚得有人值班。”老趙下來後,對王建國說,“派兩個人,在安全距離外看著。如果聽到異常響動,或者看見裂縫變大,馬上敲鑼報警。”
“好。”王建國點頭,“我和大山值第一班。”
“我也留下。”老趙說,“我在工棚裡睡,有事叫我。”
晚上,工地上點起了幾堆篝火。值夜的人圍著火堆坐著,警惕地聽著山裡的動靜。
遠處,村裡大部分人家都亮著燈。經歷了白天的驚嚇,很多人還心有餘悸,不敢早睡。
老趙在工棚裡,就著昏暗的燈光,在筆記本上記錄今天的情況:
“10月28日,第一次爆破。塌方體破碎效果良好,但石壁段藥量失控,導致山體震裂。已採取緊急支護措施(木樁+沙袋),目前山體基本穩定。明日觀察半天,如無異常,可恢復清運。”
寫到這裡,他停下筆,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山區施工風險高,需加強現場管理,嚴格按方案操作。本次教訓:不可因省事而合併不同性質的爆破作業。”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走出工棚。
夜空中星星很亮,山風很涼。遠處,鬼見愁方向黑黢黢的,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那堆被炸開的塌方體,那些新打的木樁,那道長長的裂縫,都在黑暗中沉默著。
明天,太陽昇起時,工作還要繼續。
但今天這一聲巨響,這一道裂縫,給所有人都上了一課:
在大自然面前,人類的那點技術、那點經驗、那點小聰明,是多麼微不足道。
修路,不僅是在改造自然。
更是在學習如何與自然相處。
如何敬畏,如何謹慎,如何在前進的同時,保護好自己。
這一課,很貴。
但值得。
因為有些學費,是必須要交的。
而有些教訓,是必須記住的。
夜更深了。
篝火漸熄。
守夜的人裹緊了衣服,眼睛依然盯著黑暗中的山影。
他們守護的,不僅是一條路。
更是一個承諾——
對安全的承諾。
對生命的承諾。
對未來,能平安走過這條路的,所有人的承諾。
這承諾很重。
但總要有人扛著。
今夜,是他們。
明天,還會有更多的人。
因為路,還要繼續修。
而人,還要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