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清晨,天剛矇矇亮,劉家坳的寂靜就被打破了。
先是遠處傳來柴油發動機沉悶的轟鳴,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接著,兩道刺眼的車燈劃破晨霧,一輛黃色的中型挖掘機像頭笨拙的鋼鐵巨獸,沿著那條黃土路,吭哧吭哧地爬了上來。
駕駛室裡坐著個年輕司機,戴著安全帽,臉繃得緊緊的。他顯然沒開過這麼難走的路,挖掘機的履帶在泥濘中打滑,車身左右搖晃,好幾次差點側翻。
老劉和王建國帶著十幾個村民等在村口,看見挖掘機這架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慢點!慢點!”王建國揮舞著手臂大喊。
挖掘機終於搖搖晃晃地開到村口空地上,熄了火。司機跳下來,腿都軟了,扶著車身喘氣:“這……這路,真不是人開的……”
“辛苦了辛苦了!”老劉趕緊遞上一碗熱茶。
緊隨挖掘機之後,是一輛皮卡車,車上拉著發電機、空壓機、風鑽等裝置。再後面,是一輛小貨車,裝著炸藥、雷管、導火索——這些危險品被嚴嚴實實地裹在防爆毯裡,由專人看管。
趙老闆是開著轎車來的,比他手下的機械晚到半個小時。他下車時,西裝革履,皮鞋鋥亮,跟周圍灰頭土臉的環境格格不入。
“李局長,林副局長,各位鄉親,久等了久等了!”趙老闆滿臉堆笑,挨個打招呼。
李建國和林凡是坐局裡的車來的,比趙老闆早到一會兒。同來的還有建設股長老趙——他是局裡指定的現場監督員,要全程盯這個工程。
“趙老闆,都準備好了?”李建國問。
“準備好了!”趙老闆一揮手,“裝置、人員、材料,全到位。今天先修施工便道,明天就能爆破。”
“安全措施呢?”
“都安排好了。”趙老闆指著皮卡車上下來的幾個人,“這是安全員老耿,幹爆破二十年了,經驗豐富。這是技術員小周,負責測量放線。這是……”
他一一介紹,顯得很專業。
林凡走到那輛裝著炸藥的小貨車旁,問看管的人:“這些炸藥,存放安全嗎?”
“安全!”看管的是個黑臉漢子,說話甕聲甕氣,“有專門的防爆箱,二十四小時有人看著。晚上就鎖在車裡,車停的地方離村子一百米以上。”
林凡點點頭,又去看挖掘機。司機正在檢查裝置,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話不多,但幹活很仔細。
“小夥子,以前開過這種路嗎?”林凡問。
“開過比這還難的。”小夥子頭也不抬,“滇藏線修隧道的時候,那路才叫險。”
“那這次就拜託你了。安全第一,慢點沒關係。”
“知道。”
上午八點,簡單的開工儀式在老槐樹下舉行。沒有橫幅,沒有講話,就是老劉點了三炷香,朝著大山拜了拜:“山神土地,保佑咱們平平安安把路修通。”
然後,工程正式啟動。
第一項工作是修施工便道。從村口到鬼見愁塌方點,有三里多路,原來的路面太窄,挖掘機和其他裝置過不去。需要在原有路面的基礎上,往外拓寬一米左右。
“往哪邊擴?”王建國問技術員小周。
小周拿著圖紙和測量儀器,看了看地形:“右邊是深溝,不能擴。只能往左邊擴——那邊是山坡,要挖點土方。”
“挖山坡?會不會引起滑坡?”趙老根湊過來問。他今天特意換了身乾淨衣服,說要來“學習學習”。
“不會。”小周很自信,“只挖表層土,而且會做成臺階式,每挖一層就壓實一層。我們計算過,很安全。”
趙老根將信將疑,但沒再說甚麼。
挖掘機開始作業。鋼鐵臂膀揮舞,巨大的挖鬥啃進山坡,一挖就是一大方土。挖出來的土就近填到路邊的低窪處,再用挖鬥拍實。
“轟隆——轟隆——”
挖掘機的轟鳴聲在山谷裡迴盪,驚飛了林中的鳥。村民們圍在遠處看,既興奮又緊張。他們這輩子,第一次看見這麼大的機器幹活。
“乖乖,這一挖鬥,頂咱幹一天!”
“你看那鐵胳膊,多有勁!”
“咱要是有這麼個傢伙,早把路修通了!”
王建國組織村民配合施工。挖掘機挖出來的大石頭,需要人力搬到一邊;拓寬後的路面,需要鋪上一層碎石墊平;施工便道兩側,需要清理樹枝雜草,防止刮蹭裝置。
工錢按天算,一天八十,中午管一頓飯。報名的人太多,老劉只好抓鬮,選了二十個身強力壯的。沒選上的人也不閒著,主動幫忙燒水、送飯、看工具。
整個劉家坳,像一臺突然開動的機器,每個零件都動起來了。
林凡和李建國在現場看了一會兒,交代建設股長老趙盯緊點,然後回了局裡。他們不能整天泡在工地,局裡還有一堆事要處理。
老趙留了下來。他今年五十多歲,在交通局幹了三十年,從技術員幹到股長,經驗豐富。他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離挖掘機不遠不近的地方,手裡拿著個筆記本,時不時記上幾筆。
趙老闆過來遞煙:“趙股長,辛苦您了。這兒灰大,要不您去村裡歇著?有事我喊您。”
“不用。”老趙擺擺手,沒接煙,“我就在這兒看著。你們幹你們的,不用管我。”
趙老闆訕訕地收回煙,走了。
上午的施工還算順利。挖掘機效率很高,兩個多小時就拓寬了五百多米便道。中午,村裡送來飯菜,大家就在工地上吃。簡單的盒飯,兩葷兩素,但管飽。
吃飯時,安全員老耿端著飯盒,蹲到老趙身邊:“趙股長,您以前幹過爆破嗎?”
“幹過。”老趙扒了口飯,“二十年前,修縣道的時候。”
“那您是老前輩了。”老耿說,“明天的爆破,您幫著把把關?”
“我就是來看看,不插手。”老趙說,“你們按規程操作就行。”
“那肯定的。”老耿說,“不過山區爆破,變數多。同樣的藥量,石頭硬點軟點,效果都不一樣。我們儘量控制,但不敢打包票百分之百按預想的效果來。”
這話說得實在。山區施工,確實有很多不可控因素。
“只要安全不出事,效果差點可以調整。”老趙說,“關鍵是警戒要做好,人一定要撤乾淨。”
“這個您放心。”老耿拍胸脯,“爆破前兩小時清場,五百米內不留人。我們有人專門把守路口,蒼蠅都飛不進去。”
下午繼續施工。挖掘機快到鬼見愁時,遇到了難題——前面有一段路特別窄,一邊是陡峭的石壁,一邊是幾十米深的溝。挖掘機太寬,過不去。
“得先把這段鑿寬。”技術員小周說,“用風鑽打眼,放小炮,把石壁炸開一點。”
“放炮?”王建國心裡一緊,“那得用炸藥吧?”
“用小藥量鬆動爆破。”小周解釋,“就是把石頭炸松,再用風鎬撬下來。藥量很小,跟放個大炮仗差不多,安全。”
“那也得警戒吧?”
“要的。爆前清場,爆後檢查。”
小周去請示趙老闆。趙老闆正在打電話,聽說要放小炮,皺了皺眉:“非得放炮嗎?不能用風鎬硬啃?”
“石質太硬,風鎬啃不動。”小周說,“硬啃效率太低,耽誤工期。”
趙老闆看了看天:“今天來不及了。明天一起爆吧,省得麻煩。”
“可是……”小周想說甚麼,被趙老闆打斷了。
“聽我的,明天一起爆。”趙老闆擺擺手,“今天先把能幹的幹了。”
小周沒再堅持,回去安排其他工作。
老趙在不遠處聽到了,眉頭皺了起來。他走到小周身邊:“小周,那段石壁,不放炮真過不去?”
“真過不去。”小周說,“挖掘機寬兩米六,那段路只有兩米二,差四十公分。石壁是花崗岩,硬得很。”
“那今天為甚麼不爆?”
“老闆說……明天一起爆,省事。”
老趙沉默了幾秒,走到趙老闆面前:“趙老闆,那段石壁,今天能處理就今天處理。明天一起爆,藥量大了不好控制。”
“趙股長,您放心,我們有經驗。”趙老闆笑著說,“小藥量大藥量,都是爆,一回事。明天一次搞定,省得折騰兩回。”
“不是一回事。”老趙很堅持,“小藥量鬆動爆破和大藥量破碎爆破,裝藥方式、起爆網路、安全距離都不一樣。混在一起爆,容易出問題。”
趙老闆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趙股長,我們是專業的。這種事,我們常幹,心裡有數。”
話說到這個份上,老趙不好再說甚麼。他只是個監督員,沒有指揮權。但他心裡不踏實。
傍晚收工時,施工便道修到了離鬼見愁塌方點還有一百米的地方。前面那段窄路成了攔路虎,不過今天的工作量已經不小了。
村民們累了一天,但精神頭很好。他們第一次參與這麼大的工程,第一次看見機械作業,第一次感覺修路這件事,真的有了眉目。
“照這個速度,用不了一個月,路就能通!”
“明天爆破,聽說動靜很大,咱們得躲遠點。”
“趙老闆說了,爆完了就能清運,清完了就能鋪路。快了,真的快了!”
老劉組織大家收拾工具,清理場地。趙老根沒走,他在那段窄路前來回轉悠,手裡拿著個小錘子,這兒敲敲,那兒聽聽。
“老根,看啥呢?”王建國問。
“看石頭。”趙老根說,“這段石壁,確實硬。不放炮,過不去。”
“那明天爆?”
“明天爆。”趙老根點點頭,但眉頭皺著,“就是不知道,他們打算怎麼爆。”
晚上,老趙沒回縣城,住在村裡。他要盯著明天的爆破作業。
林凡打來電話:“老趙,今天怎麼樣?”
“還行。”老趙說,“就是有段石壁要爆破,趙老闆打算明天跟塌方體一起爆。我覺得不妥,但他不聽。”
林凡心裡一緊:“一起爆?安全嗎?”
“按說是可以,但……”老趙頓了頓,“山區條件複雜,一起爆風險大。我建議分開爆,他嫌麻煩。”
“那怎麼辦?”
“我明天盯緊點。”老趙說,“爆破方案我看了,理論上沒問題。只要他們按方案操作,應該……問題不大。”
話是這麼說,但林凡聽出了老趙語氣裡的不確定。
掛了電話,林凡在辦公室裡踱步。他想去現場,但明天局裡有個重要會議,他走不開。
他給趙老闆打了個電話:“趙老闆,聽說明天的爆破,你要把石壁和塌方體一起爆?”
“是啊林副局長,省事嘛。”趙老闆聲音輕鬆,“一次爆完,一次清運,效率高。”
“安全有把握嗎?”
“百分之百的把握不敢說,但九成九沒問題。”趙老闆說,“我們計算過藥量,設計過起爆順序,模擬過爆破效果。放心吧!”
林凡還是不放心,但他不懂爆破,說不出甚麼專業意見。只能再三叮囑:“一定要做好安全措施,一定要按規程操作。”
“一定一定!”
這一夜,很多人都沒睡好。
老趙在村民家簡陋的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反覆過爆破方案。哪個環節容易出問題?哪個細節可能被忽略?他越想越清醒。
趙老闆在縣城的賓館裡,也在打電話。打給爆破員老耿:“老耿,明天的爆,有把握嗎?”
“老闆,藥量是不是有點大?”老耿的聲音有些遲疑,“石壁那段,其實可以分兩次爆。”
“分兩次耽誤時間。”趙老闆說,“一次爆完,早點幹完活,早點拿錢。”
“可是……”
“別可是了。”趙老闆打斷他,“按方案來,出了事我擔著。”
老耿沒再說甚麼。
劉家坳的村民們,很多也睡不著。他們既期待明天的爆破——那意味著工程邁出了最關鍵的一步;又擔心明天的爆破——聽說要用很多炸藥,會不會把山震塌了?
王建國在自家院子裡抽菸,一根接一根。妻子出來勸:“少抽點,明天還要早起呢。”
“睡不著。”王建國說,“心裡不踏實。”
“有啥不踏實的?趙老闆不是說了嗎,很安全。”
“他說安全就安全?”王建國搖搖頭,“修路的事,咱不懂。就怕不懂裝懂,出大事。”
“那咋辦?”
“能咋辦?看著唄。”王建國把菸頭踩滅,“明天爆破,咱躲遠點。真有事,也傷不著。”
這一夜,劉家坳的狗叫得特別兇。
好像它們也預感到了,明天,會有一個巨大的聲響,打破山谷千百年來的寧靜。
那聲響,意味著改變。
也意味著,未知的風險。
但無論如何,太陽照常升起。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而那條路,就要在巨響中,開始它真正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