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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白紙黑字

2025-12-27 作者:快樂歡愉家

協議初稿在林凡桌上放了三天。

每天他都要拿出來看幾遍,逐字逐句地推敲。有些條款改了又改,有些表述斟酌再三。這本該是局裡法規股或辦公室的活,但林凡堅持自己起草——他想在那些冷冰冰的格式條款裡,塞進一些實實在在的約束。

週五上午,他把修改後的協議拿到李建國辦公室。

李建國戴著老花鏡,看得很仔細。看完後,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林凡,你這協議……是不是寫得太細了?”

“細點好。”林凡說,“細了,扯皮的空間就小了。”

“道理是這個道理。”李建國把協議放下,“但趙麻子那種人,你給他看這麼厚的協議,他可能扭頭就走。在咱們這兒,工程協議通常就是一頁紙,寫清楚幹甚麼活、多少錢、甚麼時候幹完,就行了。”

“那質量和安全怎麼保證?”

“靠人盯著。”李建國說,“局裡派技術員去現場,天天盯著。發現問題,當場糾正。這比白紙黑字管用。”

林凡沉默了。他理解李建國的意思——在基層,關係和人情的約束力,有時比合同條款更有效。但他總覺得不踏實。

“要不這樣,”李建國看出了他的猶豫,“你把協議簡化一下,關鍵條款留著,其他的,口頭約定。咱們跟趙麻子當面談,談清楚了,他認賬,就籤。”

“好。”

當天下午,趙老闆被請到了交通局小會議室。

除了李建國和林凡,建設股長老趙也在——他是李建國特意叫來的,一是因為他對工程熟悉,二是因為他跟趙老闆同姓,算是本家,說話方便些。

趙老闆今天穿得正式了些,夾克衫換成了西裝,雖然料子一般,但熨得平整。他帶來兩個人,一個是上次見過的技術員,另一個是財務。

“李局長,林副局長,趙股長。”趙老闆挨個打招呼,笑容可掬,“勞煩各位領導費心了。”

“坐。”李建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今天請趙老闆來,就是把修路的事定一定。”

林凡把簡化後的協議遞過去:“趙老闆,您看看。主要就是咱們上次談的那些內容,我整理成了文字。”

協議只有兩頁紙。第一頁是工程範圍:鬼見愁塌方段爆破清理及初步支護。第二頁是雙方責任:甲方(交通局)負責協調、提供部分材料、按進度付款;乙方(趙老闆公司)負責爆破作業、機械清運、施工安全、工程質量。

關鍵條款有三條:

一、工程總價十二萬元,分三次支付:進場施工後付四萬,爆破清理完成付四萬,驗收合格後付尾款四萬。

二、工程質量須符合《農村公路簡易工程施工技術規範》,驗收不合格須返工,費用自負。

三、施工期間發生安全事故,乙方承擔全部責任。

趙老闆拿著協議,看得很慢。看完了,他抬起頭,臉上還是那副笑容:“李局長,林副局長,這協議……大體上沒問題。就是有幾個小地方,想跟領導們商量商量。”

“你說。”李建國說。

“第一個,付款方式。”趙老闆指著協議,“分三次付,沒問題。但第一次付款,能不能提前一點?我們進場要調機械、請爆破員、買材料,前期投入大。能不能簽了協議就付三成?這樣我們週轉也方便。”

林凡和李建國對視一眼。提前付款,意味著風險提前。萬一趙老闆拿了錢不好好幹,或者中途撂挑子,追討起來就麻煩了。

“籤協議付兩成,進場後再付一成,怎麼樣?”李建國折中。

趙老闆想了想:“行,聽領導的。”

“第二個呢?”林凡問。

“第二個,質量標準。”趙老闆說,“《農村公路簡易工程施工技術規範》我看了,要求不低。咱們這是應急搶險工程,是不是可以……適當放寬點?比如,塌方清理後,路面平整度差個幾公分,不影響使用就行。支護的木樁,能用個三五年不壞,就算合格。”

“那不行。”林凡立刻反對,“質量標準不能降。劉家坳那條路,以後是要走車走人的,安全第一。”

“林副局長,我不是要降標準。”趙老闆解釋,“我是說,結合實際。山區施工,條件擺在這兒,完全按規範來,成本要高不少。咱們就事論事,把活兒幹紮實了,比死扣規範強。”

這話聽著也有道理。基層很多工程,確實是“就事論事”,很難完全符合理論上的規範。

“這樣,”李建國開口,“質量標準按規範寫,但驗收的時候,咱們結合實際,只要不影響安全和使用,有些細節可以商量。趙老闆,你得保證,不能偷工減料。”

“那肯定的!”趙老闆拍胸脯,“我趙麻子在安縣幹了十幾年,口碑在這兒。砸牌子的事,我不幹。”

“第三個問題呢?”建設股長老趙問。

“第三個……是安全責任。”趙老闆的笑容收斂了些,“李局長,林副局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修路,特別是爆破清塌方,是有風險的。山上石頭滾下來,溝裡土方塌下去,這些事,誰也不敢打包票百分之百不出。”

“所以協議裡才要寫清楚責任。”林凡說。

“寫清楚是應該的。”趙老闆說,“但‘乙方承擔全部責任’這個表述,是不是……太重了?萬一出了事,該我們擔的我們肯定擔,但有些不可抗力,比如突然下暴雨引發次生災害,這不能全算我們頭上吧?”

這話也有道理。施工安全責任,確實不能無限擴大。

“那你說怎麼寫?”林凡問。

“改成‘乙方承擔施工過程中因自身操作不當引發的安全責任’。”趙老闆帶來的技術員開口了,顯然早有準備,“這樣既明確了責任,也界定了範圍。”

林凡看向李建國。李建國沉吟片刻:“可以。但趙老闆,你們必須把安全措施做到位。爆破要請專業的人,要清場,要警戒。施工期間,要有安全員全程盯著。”

“這個您放心!”趙老闆又恢復了笑容,“安全規程我們懂,不會馬虎。”

三個主要問題談妥了,其他細節很快達成一致。協議當場修改,列印,雙方簽字蓋章。

簽完字,趙老闆握著李建國的手:“李局長,您放心,這活兒我一定幹漂亮。不給局裡丟臉,不給劉家坳的鄉親們添堵。”

“好好幹。”李建國說,“幹好了,以後還有合作機會。”

“一定一定!”

送走趙老闆一行,林凡回到辦公室,看著那份簽了字的協議,心裡並沒有輕鬆多少。

協議簽了,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是執行。

週六一早,林凡帶著協議副本,再次去了劉家坳。

村裡比上次來熱鬧多了。老槐樹下支起了幾口大鍋,炊煙裊裊。村民們正在準備“開工飯”——按老規矩,大的集體勞動開始前,要一起吃頓飯,鼓鼓勁。

看見林凡,老劉趕緊迎上來:“林局長!正說您呢!趙老闆那邊來人通知了,說下週一機械進場,先修施工便道。”

“這麼快?”林凡有些意外。趙老闆的效率,比他預想的高。

“說是抓晴好天氣。”老劉說,“林局長,您看,咱們村裡該做點啥準備?”

“兩件事。”林凡說,“第一,組織勞力,配合施工。機械幹大活,人力幹零活,比如清理施工便道兩側的樹枝雜草,搬運一些小材料。第二,選幾個機靈點的村民,跟著技術員學,看看人家是怎麼幹的。以後村裡自己修修補補,也能用上。”

“好!我這就安排!”

老劉轉身去張羅。林凡在村裡轉了一圈,看見村民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臉上有興奮,也有擔憂。

“聽說要用炸藥?會不會把山震塌了?”

“那些大機器,咱見都沒見過,咋配合?”

“一天給多少錢?管不管飯?”

這些具體的問題,林凡在協議裡沒寫,趙老闆也沒提。他意識到,自己漏掉了一個重要的環節——群眾的知情和參與。

他找到王建國:“建國大哥,趙老闆那邊,有沒有跟村裡說工錢和伙食的事?”

王建國搖頭:“沒說。老支書去問了,趙老闆的人說,工錢按天算,一天八十,管一頓午飯。但只能要二十個人,多了不要。”

一天八十,在安縣算中等偏上的工價。但只能要二十個人,意味著村裡還有十多個勞力沒活幹。

“那沒被選上的人,會不會有意見?”

“肯定有。”王建國實話實說,“都是鄉里鄉親的,憑甚麼他能去我不能去?老支書正為這事發愁呢。”

林凡想了想:“這樣,你跟老支書商量一下,沒被選上的人,組織起來乾點別的。比如,把村裡到施工路段的小路整修一下,方便運送材料。工錢……我想辦法,從局裡申請點補助,按同樣的標準給。”

“那敢情好!”王建國眼睛亮了,“我這就去跟老支書說!”

中午,開工飯在老槐樹下開席。四大盆菜:豬肉燉粉條、白菜豆腐、炒土豆絲、涼拌蘿蔔。主食是白麵饅頭和大米飯。全村能來的都來了,坐了十幾桌。

飯前,老劉站起來講話:“鄉親們!今天這頓飯,是開工飯!吃了這頓飯,咱們劉家坳修路的大事,就正式啟動了!”

掌聲響起,夾雜著孩子們的歡呼。

“修路,靠誰?一靠政府支援,二靠咱們自己出力!”老劉繼續說,“縣裡林局長給咱們爭取了資金,聯絡了施工隊。咱們要做的,就是配合好,出好力,學好技術!”

“下面,請林局長講幾句!”

林凡站起來。他不太擅長在這種場合講話,但今天,他必須說點甚麼。

“鄉親們,我不是來講大道理的。”林凡開口,“我就說三句實話。”

“第一句,這條路,是你們盼了一輩子的路。能不能修好,關鍵在你們自己。政府給支援,施工隊出技術,但路是你們要走的路,活是你們要乾的活。”

“第二句,修路不容易。會有困難,會有矛盾,甚至會有人受傷。大家要團結,要互相幫襯。誰家有難處,說出來,大家一起想辦法。”

“第三句,這條路修好了,不是終點,是起點。路通了,外面的東西能進來,咱們的東西能出去。年輕人可能就願意回來了,好日子可能就開始了。”

“我就說這麼多。謝謝大家。”

掌聲比剛才更熱烈。很多老人邊鼓掌邊抹眼淚。

吃飯時,林凡被安排在主桌,和老劉、王建國、趙老根他們坐在一起。

趙老根端著碗,湊到林凡身邊:“林局長,有個事,我想問問。”

“您說。”

“趙老闆那個爆破方案,我看過了。”趙老根壓低聲音,“他打算用炸藥把大石頭炸碎,然後用挖掘機裝車運走。這法子對是對,但我擔心一件事。”

“甚麼事?”

“震動。”趙老根說,“鬼見愁那地方,山體本來就松。炸藥一響,震動大了,可能會引發新的塌方,甚至把上面的山體震松。萬一施工期間或者施工完了,上面再塌下來,那可就……”

林凡心裡一緊。這個問題,他沒想到,協議裡也沒寫。

“那您覺得該怎麼辦?”

“得做支護。”趙老根說,“爆破前,先在塌方體上方打幾排木樁,或者用沙袋壘個擋牆,防止上面的土石往下滑。爆破後,清理完,還要在裸露的斷面掛上鐵絲網,噴上水泥漿,固定住。”

“這些,趙老闆的方案裡有嗎?”

“我看的那份沒有。”趙老根搖頭,“可能他覺得沒必要,或者想省錢。”

林凡放下碗筷。他知道,趙老根的擔心不是多餘的。山區施工,安全是第一位的。如果因為省錢省事埋下隱患,那修路就成了造孽。

“趙師傅,謝謝您提醒。”林凡說,“這事我來跟趙老闆溝通。您要是有空,施工的時候多幫著看看,發現問題及時說。”

“哎!我一定盯著!”趙老根用力點頭。

吃完飯,林凡沒有馬上回縣城。他在村裡待到傍晚,看村民們分組分工,看王建國和李大山安排明天的活計,看張秀英和劉文化核對名單、計算工分。

那種熱火朝天又井然有序的場面,讓他感動,也讓他壓力更大。

群眾動起來了,熱情高漲。如果這個時候,施工出了問題,或者資金出了問題,那潑下去的就不是冷水,是冰水。

回縣城的路上,林凡給趙老闆打了個電話。

“趙老闆,關於支護的事,我想再跟您確認一下。”

電話那頭,趙老闆正在吃飯,背景音嘈雜:“支護?甚麼支護?”

“就是塌方體上方的臨時支護,還有清理後的坡面防護。”

“哦,那個啊。”趙老闆不以為意,“林副局長,您放心,我們有經驗。那種小塌方,清乾淨就行了,不用搞那些花架子,浪費錢。”

“不是花架子,是安全措施。”林凡堅持,“趙師傅——就是劉家坳的趙老根,他以前修過路,他說必須做支護。”

“趙老根?”趙老闆笑了,“林副局長,不是我說,那種土專家,懂個啥?我們幹了多少工程了,心裡有數。您就放心吧!”

“趙老闆,這不是放心不放心的問題。”林凡語氣嚴肅起來,“協議裡寫了,施工安全你們負責。如果因為支護不到位出了事故,責任是你們的。而且,局裡驗收的時候,這一項是重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行吧。”趙老闆的語氣有些不情願,“既然林副局長這麼說了,我們就做。不過,支護要增加成本,這個……”

“該增加就增加。”林凡說,“安全第一。增加的費用,只要合理,局裡認。”

“有您這句話就行!”趙老闆又恢復了熱情,“那我們就把支護做上,保證安全!”

掛了電話,林凡看著車窗外掠過的山影。

他知道,趙老闆心裡可能不以為然,可能覺得他小題大做。但他必須堅持。

修一條路,不僅僅是把土石方搬開,把路面鋪平。

是要讓這條路,能安全地走很多年。

是要讓走過這條路的人,心裡踏實。

這很難。

因為你要跟習慣鬥爭,跟惰性鬥爭,甚至跟“好心”鬥爭——有些人會覺得,你是故意刁難,是擺官架子。

但有些底線,不能退。

就像張懷民曾經說過的:“在基層,你退一步,別人就進一步。退到最後,就沒有路了。”

林凡現在理解了。

有些路,不是在地上,是在心裡。

你要先在心裡把路修直了,修硬了,地上的路,才能跟著直,跟著硬。

夜色漸濃,車子駛入縣城。

街燈亮起,溫暖而安靜。

但林凡知道,在幾十裡外的深山裡,有一群人正在摩拳擦掌,等待明天的太陽。

他們要修一條路。

而他,要修一條心裡的路。

兩條路,都要走。

而且,都要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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